到了车站，宇衣杵在售票机前，对着路线图盯了好半天，手指在屏幕上虚虚比划着，眉头轻轻皱着。
“飒，我们是不是坐这条线？”
飒走过去扫了一眼。
“嗯，坐到浅草站，不用换乘。”
“真的？”她又确认一遍，才安心买了票。
上车时人不算多，刚好剩两个空位。宇衣挨着窗坐下，包抱在腿上，脸几乎贴到玻璃上。飒坐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站台、轨道、对面广告牌上某个偶像笑得刺眼。
她看得很认真，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
“飒。”她忽然开口，没回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东京好大啊。”
“嗯。”
“比我想的还要大。”她顿了顿，“大太多了。”
飒没接话。宇衣转过来看着他，表情很平静，可眼睛里藏着一点他读不懂的情绪。
“飒，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总觉得，世界就那么点大。上学那条路走了十几年都不觉得烦，直到你走了我才发现……那条路，原来这么短。”
她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你走之后，我还是每天走那条路去上学。还是那家便利店，那排银杏树，那个路口——什么都没变。可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后来我才想明白，少的不是路上的东西，而是你。”
飒没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那时候我就总在想，飒在东京，走的是什么样的路呢？是不是也有便利店，也有银杏树，也有一个每天都要经过的路口？”
她抬起头，又望向窗外。
“现在我知道了。东京的路这么宽，人这么多，电车还会从地底下钻出来。飒每天走这样的路，会不会……太吵了？”
“还好。”飒说，“一开始不习惯，后来就好了。”
“最开始听说你要走的时候，我其实不太敢信。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走下去，一起上大学，一起工作，一直到……”
最后几个字，她没说出口。
“飒？”
“嗯。”
“你以后会不会去更大的地方？不是东京，是那种……更远的，国外之类的。”
飒沉默了一会儿。
“说不定吧。如果乐队火了，可能会去国外演出。”
宇衣点点头，没再说话。
飒看着她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飒，你看！”宇衣突然指着窗外，“晴空塔！”
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天空树在楼群里露出半截，灰白色的塔身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宇衣整个人贴在玻璃上，脸都快挤扁了。
“好高啊……”她小声感叹，“等会儿真的能上去吗？”
“能。”
“会不会很吓人？”
“会有点。”
宇衣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可眼睛还是亮闪闪的。
“那你要牵着我。”
“好。”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继续趴在窗边看风景。电车到站时，宇衣几乎是蹦下车的。
从浅草站出来，雷门一下子撞进眼里。
巨大的红灯笼悬在正中间，“雷门”两个字在太阳底下格外醒目。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游客、学生、带着孩子的家庭，三三两两地拍照。宇衣松开他的手，小跑几步，站在雷门下仰着头看了好久。
“飒！快过来！”她回头朝他招手，“帮我拍照！”
飒接过她的手机。镜头里，宇衣站在红灯笼下，双手背在身后，笑得特别开心。风掀乱几缕头发，她也没在意。
“多拍几张！”她换了个姿势，比了个V，“这张发给妈妈……这张我要当壁纸……这张……”
“这张呢？”
“这张偷偷留着自己看。”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跑过来看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眉头又轻轻皱起来，“飒，你是不是不太会拍照啊？”
“……还好吧。”
“这哪里还好啦。你看这张，我眼睛还没睁开你就按了。”她把屏幕凑到他面前，“还有这张，我头发都吹成疯子了。”
飒看着照片里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小姑娘，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还笑！”宇衣瞪他一眼，把手机抢回去，“算了算了，等会儿找路人帮我们拍。”
两人穿过雷门，走进仲见世通。这条街比飒想象中还要热闹，两旁小店一家挨着一家，有人形烧、煎饼、各种雷门小特产，空气里飘着酱油和砂糖混在一起的甜香。宇衣拉着他钻进这家，又窜出那家，手里多了一袋人形烧。
“尝尝！”她掰了一块塞进他嘴里。
红豆馅，甜得刚刚好。
“好吃吗？”
“嗯。”
她满足地笑了，自己也咬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到坚果的小松鼠。两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吃，浅草饼、雷米花糖、抹茶冰淇淋，宇衣每样都要先尝一口，剩下的全塞给飒。
“吃不下了。”飒看着手里半块融化的冰淇淋。
“再吃一口嘛，就最后一口。”
他低头咬了一口，冰淇淋有点化了，甜得有点腻。宇衣在旁边看着他吃，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走到浅草寺正殿前，宇衣停下脚步，从包里摸出一枚硬币，双手合十，闭着眼站了很久。飒站在一旁，看着被阳光照亮的她，睫毛的影子在脸颊上轻轻颤动。
她睁开眼，把硬币投进香资箱，又合十拜了拜。
“许了什么愿？”他问。
宇衣转过来看着他，轻轻笑了笑。“不告诉你。”
两人去抽签。飒抖出一支，打开一看——小吉。他折好放进口袋，转头看宇衣。她拿着签纸，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
宇衣把签纸递给他。
大凶。
飒看着她。她站在那儿，嘴巴微微撅着，有点不服气的样子。
“绑起来吧。”他说，“那边有架子。”
宇衣点点头，跟着他走到系签的地方，认认真真把签纸折好，系在架子上。
“这样就没事了。”她拍了拍手，像完成一件大事。
“怕吗？”
“不怕。”她抬头看他，“反正有你在。”
飒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从浅草寺出来，已经过了中午。宇衣的小本子上记了几家评价不错的店，最后选了一家天妇罗店。店面不大，就几张桌子，老板娘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奶奶，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招呼：
“小情侣吧，真般配。”
宇衣耳朵微微红了一下，却没否认。两人点了两份天丼，坐在靠窗的位置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桌面晒得暖暖的。
“飒。”宇衣忽然开口。
“嗯？”
“你那个乐队，叫什么来着？”
“Nebula。”
“星云……”她轻声念了一遍，“真好听。”
飒看着她。她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神情很安静。
“飒，你说，星星离我们那么远，为什么我们还能看见它们的光？”
飒想了想：“因为光跑得很快。”
宇衣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因为快。”她转过来看着他，“是因为它们一直在亮着。不管有没有人看，都在亮。所以隔那么远，我们还是能看见。”
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飒也要一直亮着。”她声音很轻，“不管有没有人听，都要一直唱下去。”
天丼端上来，话题暂时停住。宇衣夹起一只虾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好吃！”
飒也尝了一块，确实不错——虾肉紧实，外皮酥脆，酱汁甜咸刚好。宇衣吃得很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偶尔抬头冲他笑一下，又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出来，两人搭电车，往上野公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