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农神庙,神女殿东侧的那间僻静会客室里,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地洒落。但在那光芒中,却隐隐流动着一种微妙的变化——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让人莫名地感到一丝压抑。
海蒂刚刚从那些关于“禁咒法师保镖”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消化那些信息,便注意到林叙白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如同看一块石头,一株草,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但就是这样的目光,让阿帕丝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瘦小的身躯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
海蒂察觉到了异常。
她看看林叙白,又看看阿帕丝,那双湖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
“叙白哥?”她试探着开口,“阿帕丝她……怎么了?”
林叙白没有回答。
他只是依旧那样静静地看着阿帕丝,仿佛在等待什么。
灵灵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笔记本轻轻合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倾听的姿态。
莫凡、赵满延、穆白三人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本能地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变得严肃起来。
布兰妾依旧那副清冷的模样,但那双眼睛,也落在了阿帕丝身上。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那沉默很轻,很淡,却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阿帕丝的颤抖越来越剧烈。
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目光还在。那双浅红色的眼眸,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惧。在那目光下,她感觉自己无所遁形,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去外壳的蜗牛,最柔软的部分暴露在阳光下。
她撑不住了。
“我……我说……”
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断断续续,几乎要被自己的呜咽声淹没。但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我……就是那个美杜莎……”
海蒂的身体猛地一僵。
莫凡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赵满延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红酒溅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穆白微微张大了嘴巴,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就连布兰妾,那双清冷的眼眸里也闪过一丝震惊。
“我是皇母美杜莎的三女儿……正统的美杜莎血脉……”
阿帕丝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刀,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和伊森做交易的……是我……”
“之前吃人的……是我的侍女……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满是泪水,满是恐惧,满是哀求。
“我……我只是想活下去……我真的只是想活下去……”
房间里一片死寂。
那死寂如同深海底部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海蒂呆呆地看着阿帕丝,看着那个她亲手救回来的女孩,看着那个在她怀里瑟瑟发抖、让她心疼不已的女孩,看着那个她用尽全力保护的女孩。
一切都是假的。
那些眼泪是假的。
那些恐惧是假的。
那些依赖,那些信任,那些让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的感觉——全部都是假的。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那双湖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受伤的东西。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
莫凡猛地站起身,雷光在他周身炸裂,那双眼睛里满是杀意。他想起埃及那些被吃掉的少女,想起那些无辜的生命,想起这个女孩——不,这个美杜莎——就那样若无其事地跟他们待了这么久,吃饭,睡觉,说话,笑得那么天真无邪。
“我他妈——”他一步踏出,就要动手。
“莫凡。”
灵灵的声音响起,平静而坚定。
莫凡的动作僵在半空。他看向灵灵,那双眼睛里满是怒火,却也带着一丝询问。
灵灵只是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这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
“坐下。”
莫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重新坐回沙发上。但他的双手依旧紧握成拳,雷光在他指尖跳动,随时准备出手。
灵灵这才转过头,看向阿帕丝。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阿帕丝更加恐惧。那种平静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审视的光芒。
然后她看向林叙白。
“叙白哥,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林叙白看了阿帕丝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的回答,更短。
“随你。”
就两个字。
轻描淡写,毫不在意。
仿佛眼前这个让整个埃及军方都为之疯狂的亚帝级美杜莎,不过是一只可以随手捏死的蚂蚁。
阿帕丝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目光落在灵灵身上,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满是恐惧和哀求。她知道,自己的命运,现在就掌握在这个只有十岁出头的小女孩手里。那个男人根本不在意她的生死,甚至不在意她会带来什么后果。他要的只是灵灵的决定——无论那是什么。
“我……我想活下去……”她跪爬了几步,来到灵灵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衣角,声音沙哑而颤抖,“求求你……让我活下去……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
灵灵低头看着她。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愤怒?有。
怜悯?也有。
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她在权衡。
在判断。
在决定。
良久,她开口了。
“我可以让你活下去。”
阿帕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光芒。
“但是——”
灵灵的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郑重。
“你要成为我的契约兽。”
阿帕丝愣住了。
契约兽?
她是美杜莎,是正统的皇族血脉,是君主级别的存在。让她成为一个小女孩的契约兽——这是何等的屈辱,何等的卑微。
可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愿意?”灵灵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阿帕丝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向灵灵,看向那个只有十岁出头的小女孩,看向那双清澈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
她想起那个男人刚才的话——“随你”。
如果灵灵决定杀了她,那个男人绝不会说一个不字。
如果灵灵决定留下她,那个男人也绝不会反对。
她的命,真的就在这个小女孩手里。
“我……我愿意……”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灵灵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这么定了。”
就在这时,林叙白微微挑了挑眉。
那个细微的动作,被阿莎蕊雅捕捉到了。她侧过头,看向他,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询问。
林叙白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个方向,是异空间深处,黑龙沉睡的地方。
阿莎蕊雅瞬间明白了。
她也微微挑眉,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有些事,不需要说。
他们都懂。
林叙白本来给灵灵准备了另一份礼物——那头被他囚禁在异空间深处的黑龙大帝。帝王级的真龙,比美杜莎强大得多的存在。他一直没处理那头龙,就是为了等灵灵长大,等她能够承受那份力量。
现在,灵灵自己要契约美杜莎。
那黑龙呢?
阿莎蕊雅看向林叙白,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询问。
林叙白微微摇头。
不急。
契约两个又不是不行。
两人默契地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决定,已经悄然成形。
之后,得跟包老头商量一下。
毕竟那是灵灵的爷爷,是她在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一。这么大的事,必须让他知道。
莫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所以……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阿帕丝就这么成了灵灵的……预备契约兽?”
赵满延耸了耸肩,捡起地上那个已经摔碎的酒杯,随手扔到一边。
“不然呢?你还想怎样?”
莫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杀了阿帕丝?她确实没亲手吃人,只是她的侍女干的。放了她?怎么可能,她知道的太多了。留下她?除了契约,还能怎么留?
他摇了摇头,重新瘫回沙发上。
“算了,反正跟我没关系。”
穆白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海蒂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那双湖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阿帕丝,看着那个跪在灵灵面前的女孩,看着她脸上那种绝处逢生的庆幸和劫后余生的疲惫。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该想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阿帕丝感受到海蒂的目光,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满是复杂的光芒。有愧疚,有感激,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姐姐……”她轻声唤道,声音沙哑而颤抖,“对不起……”
海蒂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窗边。
她没有说话。
但那双微微颤抖的肩膀,说明了一切。
布兰妾看着她的背影,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心疼。她站起身,走到海蒂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没事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海蒂能听见,“都过去了。”
海蒂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窗外,阳光依旧温暖。
爱琴海的海面,依旧波光粼粼。
帕特农神庙的钟声响起,悠扬而庄重。
一切都没有变。
但一切,都已经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