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白与阿莎蕊雅离开后，剩下的几人并没有急着各奔东西。

　　帕特农神庙的事告一段落，埃及的风波也暂时平息，难得有这样的闲暇时光，不如就在雅典城待几天。这座古老的城市有着数千年的历史积淀，那些斑驳的石墙、蜿蜒的巷道、随处可见的遗迹，都藏着说不尽的故事。更重要的是，经历了这么多事后，每个人都觉得需要一点时间来喘口气，消化一下那些接踵而至的信息。

　　于是，几人便在雅典城中住了下来。

　　莫凡、赵满延、穆白三人住在一家临街的旅馆里，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远处的卫城遗址。那些残破的石柱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让人恍惚间仿佛穿越回了那个神话时代。莫凡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被赵满延拉着去街上闲逛，美其名曰“体验当地文化”，实际上就是去看那些穿着清凉的希腊姑娘。穆白依旧那副冷淡模样，每天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灵灵、海蒂、布兰妾带着阿帕丝住在另一处安静的寓所里。那是帕特农神庙提供的住所，环境清幽，庭院里种满了橄榄树和无花果，偶尔还能看到几只野猫慵懒地躺在墙头晒太阳。

　　而阿帕丝，在这几天里，明显变了。

　　起初，她还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见到谁都低着头，说话都不敢大声。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总是带着警惕和恐惧，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放松下来。

　　她发现，这些人真的不会伤害她。

　　那个叫海蒂的姐姐，虽然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却依旧会给她带好吃的，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轻轻拍着她的背，会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着她。那个叫布兰妾的冷面姐姐，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出门都会给她带一些小玩意——一串贝壳风铃，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一朵不知名的小花。那个叫莫凡的哥哥，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但每次见到她都会咧着嘴笑，还会变魔术给她看——虽然那些魔术就是把雷光捏成各种形状，她却每次都看得津津有味。

　　而灵灵——

　　阿帕丝看着不远处那个正坐在树荫下翻着笔记本的小女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几天，她和灵灵的关系变得很微妙。

　　灵灵没有刻意对她好，也没有刻意疏远她。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同伴，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该使唤的时候也毫不客气地使唤。让她帮忙拿东西，让她跑腿去买水，让她给海蒂传话——一切都那么自然，自然得让阿帕丝渐渐忘记了恐惧，自然得让她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阿帕丝，过来。”

　　灵灵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平静的语调。

　　阿帕丝乖乖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灵灵合上笔记本，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审视，没有警惕，只有一种近乎平淡的平静。

　　“跟我说说你家的事吧。”

　　阿帕丝愣了一下。

　　家？

　　那个词从灵灵嘴里说出来，让她有种奇怪的违和感。她从来没把那里当成过家。那里只有尔虞我诈，只有弱肉强食，只有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

　　但灵灵问了，她就说。

　　“皇母美杜莎……我母亲，已经快不行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风中飘落的尘埃。

　　“她活了太久太久，久到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年了。她的力量在衰退，她的生命在流逝，她随时都可能死去。”

　　灵灵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有两个姐姐。”阿帕丝继续说道，那双灵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们都有自己的势力，都有自己的地盘，都有自己的靠山。”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更轻。

　　“只有我，什么都没有。”

　　“我出生最晚，等我长大，能瓜分的势力早就被她们瓜分干净了。那些年，我活得小心翼翼，生怕哪天惹她们不高兴，就会被弄死。要不是母亲还护着我，我早就……”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灵灵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所以你和伊森做交易，是为了……”

　　阿帕丝点了点头。

　　“我需要势力。既然妖魔的势力都被她们瓜分了，那我就只能从人类这边想办法。伊森是埃及的军首，在人类中算是很有权势的人。他帮我消灭我的两个姐姐，我就帮他成为埃及最大的军首。我给他蛇蝎的情报，让他的军队在战场上无往不利；我让蛇蝎给他让道，让他能够轻松剿灭那些和他作对的势力。”

　　她抬起头，看向灵灵。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那些吃人的事，确实是我侍女干的。但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只是……还没来得及干而已。”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坦然。

　　“在那种地方长大，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哪有资格挑三拣四？”

　　灵灵沉默了很久。

　　海蒂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们。

　　莫凡、赵满延、穆白三人也不知何时出现在庭院门口，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良久，灵灵开口了。

　　“阿帕丝。”

　　阿帕丝抬起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阿帕丝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我知道。”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如果我那两个姐姐死了，我就是蛇蝎帝国的唯一继承人了。”

　　灵灵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不止如此。”

　　阿帕丝愣住了。

　　灵灵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每一个字都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阿帕丝心中那片死寂的湖面。

　　“等你成为蛇蝎帝国的继承人，等我契约了你——那蛇蝎帝国，就是我的了。”

　　阿帕丝的眼睛瞬间瞪大。

　　她看着灵灵，看着那个只有十岁出头的小女孩，看着那双清澈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庆幸，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是啊。”她轻声说道，“到时候，蛇蝎帝国就是你的了。”

　　海蒂站在不远处，听着这段对话，那双湖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伊森以为自己是在利用阿帕丝，却不知道自己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阿帕丝以为自己找到了靠山，却不知道自己早已被灵灵看透。而现在，灵灵不仅看透了一切，还轻轻松松地将这一切收入囊中。

　　这个小女孩，真的太可怕了。

　　莫凡站在庭院门口，挠了挠头，低声嘟囔道：“我怎么感觉，灵灵比那些老狐狸还厉害……”

　　赵满延点了点头，深有同感。

　　穆白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阿帕丝看着灵灵，那双灵动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光芒。

　　她想起林叙白，想起那个让她灵魂颤栗的男人。她想起灵灵和他之间的那种默契，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能相互理解的联系。她想起灵灵的爷爷，那个圣裁院的前神官，那位据说也是禁咒法师的存在。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要契约她的小女孩，背后站着的是谁？

　　是人类第一强者，是能够与传说中的屋脊帝王正面抗衡的存在。

　　是圣裁院的前神官，是曾经站在人类权力巅峰的人物。

　　是那些连她两个姐姐都要忌惮的势力，是那些足以让整个妖魔世界颤抖的力量。

　　阿帕丝深吸一口气，看向灵灵的目光，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恐惧，不再是警惕，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不，不止敬畏。

　　还有庆幸。

　　庆幸自己选择了活着。

　　庆幸自己遇到了这些人。

　　庆幸自己即将成为这个小女孩的契约兽。

　　因为这意味着——

　　她那两个姐姐，可以选个死法了。

　　灵灵看着她那副复杂的神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想什么呢？”

　　阿帕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从今以后，她就是灵灵的人了。

　　不对，是灵灵的蛇。

　　虽然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没关系。

　　活着就好。

　　能报仇就好。

　　能看着那两个姐姐死在自己面前，就好。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轮渐渐西沉的太阳。

　　金色的余晖洒在她脸上，将那双灵动的眼眸映得格外明亮。

　　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但对于她来说，黄昏之后，是黎明。

　　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