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学府,一间僻静的偏厅内。
珈蓝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茶水早已凉透。她对面的布兰妾神情淡漠,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望向窗外连绵的雪山,不知在想些什么。海蒂蜷缩在角落的沙发里,双手抱着膝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灵灵站在房间中央,面前悬浮着一张微型的空间信标投影。那是林叙白留给她的,用于紧急联络。投影刚刚熄灭,最后一缕银色的空间涟漪在空中缓缓消散。
“林先生怎么说?”珈蓝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灵灵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是她为了方便查阅资料特意佩戴的,本身没有任何魔法效果,但她觉得这样更像一个“专业的侦探”。
“他说他现在来不了。”灵灵的语气很平静,但眉头微微蹙起,“他和阿莎姐姐在黑暗位面,正在处理一些事情。具体是什么他没说,但听起来挺麻烦的。”
海蒂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黑暗位面?那……那他要多久才能回来?莫凡现在……”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莫凡刚才在审问室里差点被佩里院长用心灵系魔法变成白痴,如果不是珈蓝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他回不来,但他联系了一个人。”灵灵说,“他说会有人来帮我们。至于佩里的罪证,他过段时间会给我们——原话是‘过段时间给你’,没说具体多久。”
珈蓝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能让林先生这么说,来的人应该不简单。”
“但愿吧。”布兰妾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得像山巅的积雪,“但就算有人来,也需要时间。佩里已经动手了,她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的机会。”
海蒂咬了咬嘴唇,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珈蓝:“珈蓝老师,您联系大院长了吗?”
珈蓝点头:“联系了。大院长说她马上动身往回赶,但最快也要两天才能到。”
“两天……”海蒂喃喃重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两天之后,佩里院长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她今天差点把莫凡弄成白痴,就在所有人面前,用心灵系魔法把他拖进幻觉迷宫……如果不是您出手,莫凡现在可能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泛红,却倔强地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珈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浮现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与自责:“是我大意了。我以为她至少还会顾忌一下身份,顾忌一下学府的名声,没想到她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用那种程度的魔法。”
“她变了。”布兰妾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者说,她早就变了,只是我们不愿意相信。”
房间里陷入沉默。
窗外的阳光很好,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湛蓝的天空下泛着圣洁的光。但偏厅里的气氛却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夜晚。
灵灵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两天收集的线索:艾美拉的尸检报告、雪山生灵被屠杀的现场照片、学府近十年的档案记录、还有尤莱事件的旧案资料。她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忽然抬起头,看向珈蓝。
“珈蓝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珈蓝点头:“你说。”
“为什么佩里这么快就要将李雨娥定为凶手?”灵灵的眼睛清澈见底,却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艾美拉死了才两天,雪山生灵被屠杀也才三天。这么短的时间,她就找到了‘凶手’,而且是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外来园艺工。这不像是破案,更像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更像是——找替罪羊。
珈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是因为卡萨世族和维多利亚氏族。”
灵灵眉头微皱,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
珈蓝继续道:“卡萨世族的小公爵赫卡萨和维多利亚氏族的大公爵艾琳即将到访学府。这两大势力,一个是欧洲老牌世家,底蕴深不可测;一个是英国皇室血脉,维多利亚氏族的名字本身就是魔法界的一块金字招牌。无论哪一个,学府都得罪不起。”
“他们这次来,表面上是访问交流,实际上是为了考察学府的实力和潜力,决定是否继续投资。”布兰妾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学府与各大势力之间的这种合作,已经延续了几百年。势力提供资金,学府输送人才——这是明规则,也是潜规则。”
“投资?”海蒂不解,抬起头看着布兰妾,“可是学府不是隶属于圣裁院吗?圣裁院难道不给资金?”
“给。”布兰妾说,“但圣裁院拨付的资金只够维持基本运转。学府要招收学员,要聘请导师,要修建设施,要资助那些从各地收留来的孤儿,要维持这座山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生计——这些都需要钱。而钱从哪里来?从各大势力的捐赠和投资中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作为回报,学府的优秀学员毕业后,可以选择加入这些势力。这是一场公平的利益交换——学府获得资金,势力获得人才。欧洲大大小小的魔法学府,几乎都是这么运作的。”
灵灵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眼神不像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倒像是一个见惯了世态炎凉的老人:“所以佩里急于结案,是为了向卡萨世族和维多利亚氏族展示学府的‘效率’?告诉他们,学府有能力处理内部问题,是一个值得投资的对象?”
珈蓝点头:“不仅如此。艾美拉的死和雪山生灵的屠杀,已经让学府上下人心惶惶。学员不敢单独出门,导师之间互相猜疑,就连那些负责后勤的普通人都开始议论纷纷。如果这件事拖得太久,传到那两大势力耳中,他们会怎么想?”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一个连内部安全都无法保障的学府,值得投资吗?值得把家族的未来人才托付吗?如果学府的学员随时可能死于非命,如果学府的导师连学员的安全都保护不了——那学府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所以需要一个凶手。”灵灵的声音很冷,冷得像阿尔卑斯山的千年寒冰,“不管真凶是谁,不管真相是什么,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承担一切,学府就能对外宣称‘事情已经解决,凶手已经伏法’。至于这个人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结束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个人最好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人为她说话。这样就不会有人追查,不会有人质疑,不会有人翻案。李雨娥——一个从纽约来的流浪者,一个靠种花为生的园艺工,一个觉醒魔法不久的普通人——简直是完美的替罪羊。”
海蒂的脸色变得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颤抖:“可是……李雨娥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帮艾美拉种花,她只是想在这个地方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她凭什么要替别人去死?”
“凭什么?”布兰妾轻声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海蒂,这个世界,无辜的人多了。尤莱不无辜吗?艾美拉不无辜吗?那些被屠杀的雪山生灵,它们不无辜吗?”
海蒂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尤莱不无辜吗?
那个十年前死去的少女,阿尔卑斯学府有史以来最天才的学员之一,被指控与帕特农神庙的贤者私下接触,学习所谓的“禁忌魔法”。她用自己的生命证明清白,在罗亚花园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尽——可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学府的沉默,是档案的尘封,是所有人的遗忘。
艾美拉不无辜吗?
那个喜欢种花的女孩,最大的愿望就是把学府变成一座大花园,让每个角落都开满鲜花。她每天清晨五点起床,给花圃浇水、除草、松土,风雨无阻。她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没有参与过任何争斗,她只是喜欢花。
可她得到了什么?
被人溺死在费仑瀑布下的水池里,尸体飘在水面上,头发缠着水草,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空。
那些雪猿、冰脊兽、雪鹞呢?
它们只是生活在这片山脉里,世代繁衍,与人无争。它们什么都没做错,却被割断了喉咙,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血染红了一大片白。
无辜,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更沉重,像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人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