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年？还是一百年？

　　时间被无限拉长，痛苦被无限稀释，却也因此变得无边无际，没有尽头。没有疼痛，没有鲜血，只有永恒的、让人发疯的等待。

　　这正是心灵幻觉最恶毒的地方。

　　它不是让你痛，而是让你忘记“不痛”是什么感觉。它不是让你恐惧，而是让你忘记“不恐惧”是什么感觉。它慢慢剥夺你的一切感知，最后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莫凡的意识在漫长的回廊里游荡。

　　他开始记不清自己是谁。

　　记不清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记不清自己要坚持什么。

　　那些回廊一模一样，那些戒尺一模一样，那些囚室一模一样。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没有希望。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佩里，住手！！！”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幻觉轰然碎裂。

　　莫凡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看见珈蓝老师站在自己身前，周身散发着柔和的精神力场，正在与佩里院长的力量对抗。灵灵则站在稍远处，抱着笔记本，目光冷冷地盯着佩里。

　　与此同时，明珠学府的两位教授也赶到了。

　　李教授和郑教授双双站在莫凡身侧，各自撑开领域之势。李教授周身环绕着青色风旋，郑教授脚下浮现出土黄色的魔法，两位老教授须发贲张，显然动了真怒。他们在明珠学府执教数十年，什么时候让自己的学生受过这种气？

　　“佩里院长，”李教授的声音冷得像冰川，“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明珠学府的学员，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导’了？”

　　郑教授更是直接，土系魔法已经蓄势待发：“刚才那套精神攻击，放在外界足以构成重伤害罪！你一个学府院长，对交流学员下如此狠手，不怕传出去贻笑大方？”

　　佩里院长已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神情，淡淡拂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珈蓝老师，李教授，郑教授，你们何必如此激动？”她的声音平和得像在安抚不懂事的孩子，“莫凡同学方才目无尊长，出言不逊，我只是替他的师长略施惩戒而已。这是阿尔卑斯学府的规矩，你们远来是客，应当入乡随俗才是。”

　　“替他师长？”郑教授气得胡子发抖，声音都在发颤，“你有什么资格代表明珠学府！你有什么资格代表我们！你——”

　　“郑教授息怒。”佩里院长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您尽可请治愈法师来验。若是验出莫凡同学身上有一道外伤，我当场向他鞠躬道歉，绝无二话。”

　　郑教授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脸色铁青。

　　没有外伤。

　　心灵系魔法的伤害，从来不在体表。

　　那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创伤，是任何治愈法师都无法修复的东西。轻则精神萎靡，重则灵魂残缺，甚至可能留下终身无法痊愈的后遗症。

　　莫凡抹去嘴角的血迹，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三分虚弱，七分不屑。

　　“我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刚才人没到齐的时候，你那副恨不得把我碾成渣的嘴脸，这会儿全收起来了？变脸比翻书还快，不去唱戏可惜了。”

　　佩里院长眼角抽搐，面部肌肉微微抖动，却强压怒火，不与他争辩。她太清楚了——现在珈蓝和两位明珠教授在场，再动手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更何况，布兰妾也来了。

　　布兰妾站在珈蓝身侧，一如既往的安静。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佩里，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佩里——她曾经是佩里的学生，是佩里一手带出来的。也正是因为了解，她才更清楚地看到，佩里这些年变了多少。

　　珈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她知道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佩里虽然理亏，但她毕竟还是院长，大院长不在，她就是费伦学院的最高权力者。如果在这里彻底翻脸，对谁都没有好处。

　　“佩里。”珈蓝的声音很冷，冷得像阿尔卑斯山的千年寒冰，“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大院长。等她回来，你最好想清楚怎么交代。”

　　佩里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随你。”

　　珈蓝转身，对李教授和郑教授点了点头：“两位教授，先带莫凡回去休息吧。这里的事，我们会处理。”

　　李教授冷哼一声，扶着莫凡往外走。郑教授走在最后，回头狠狠瞪了佩里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这事没完”。

　　灵灵走在最后。

　　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佩里。

　　佩里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秒。

　　灵灵没有说话，只是翻开笔记本，用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转身离去。

　　佩里看不见她写了什么，但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那个小女孩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人心里最见不得光的东西。

　　走出费伦之堡，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莫凡被李教授扶着，脚步还有些踉跄。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嘴角还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笑个屁。”李教授忍不住骂他，“差点被人弄成白痴，还笑得出来？”

　　“这不是没成吗？”莫凡咧咧嘴，“再说了，就她那点本事，想弄疯我，还差得远。”

　　灵灵走上来，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你的精神之海现在很不稳定，接下来三天必须静养，不能动用任何魔法。否则留下后遗症，我可不负责。”

　　莫凡想反驳，但看见灵灵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珈蓝走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莫凡，轻声说：“对不起，是我们来晚了。”

　　“不晚不晚。”莫凡摆摆手，“正好赶上最精彩的环节，让我见识了一把什么叫‘道貌岸然’。”

　　珈蓝苦笑。

　　布兰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佩里院长……以前不是这样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

　　布兰妾却不再多说，只是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我去准备些安神的药。”

　　海蒂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向来冷静从容的布兰妾老师，此刻看起来有些孤单。

　　灵灵合上笔记本，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峰。阳光照在积雪上，白得刺眼。

　　有些真相，正在浮出水面。

　　有些人，正在露出真面目。

　　而有些账，迟早要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