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学府的夜晚,被一声尖锐的警报撕裂。
赫卡萨倒在雪月堡的客房内,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溪流般滚落。他的身体剧烈抽搐着,皮肤下隐约可见暗紫色的纹路如同毒蛇般蜿蜒游走,所过之处,血肉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干瘪。那双幽蓝的眼眸此刻翻白,瞳孔涣散,嘴唇乌黑,整个人如同坠入最深的地狱。
珈蓝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出手。温和的治愈之光从她掌心涌出,如同泉水般流淌向赫卡萨的身体。那光芒触及那些暗紫色的毒纹时,发出了“嗤嗤”的声响,像是冷水浇在滚烫的铁板上。毒纹剧烈挣扎,与治愈之光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僵持。
珈蓝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能感觉到,这毒素并非普通的剧毒,而是某种极其阴狠的诅咒与毒素的复合体。它不仅仅侵蚀肉体,更在缓慢地啃噬着赫卡萨的灵魂本源。以她目前的造诣,竟然只能勉强压制,无法根除。
“我解不开。”她收回手,看向身旁的几位学府导师,声音低沉而凝重,“只能暂时压制。最多十二个时辰,必须找到能解此毒的人。”
几位导师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珈蓝都解不开的毒?
那普天之下,还能有谁?
答案其实不言而喻。
……
圣裁院深处,密室之中。
烛光摇曳,将几道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那光芒依旧柔和,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那种凝重比之前更甚,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雷纳判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赫卡萨中毒了。”他放下刚刚收到的魔法传讯,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珈蓝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那安静并不长,只有几秒钟。但这几秒钟里,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消息,都在心里盘算着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说话。
他们在等。
等一个人的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月光洒在圣裁院的古老建筑上,将那些尖顶和廊柱镀上一层冷冷的银辉。
终于,雷纳判官随身携带的通讯信标亮了起来。
那是雷米尔的传讯。
雷纳判官激活信标,光幕浮现。上面的信息很简短,却足以说明一切——
下毒者:伊迪丝。
情况:赫卡萨自愿被下毒。
雷纳判官念完这两句话,密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伊之纱猛地站起身。
她的动作太快,太突然,以至于椅子向后滑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的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双曾经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那怒火如此炽烈,几乎要将整个密室点燃。
“叶嫦!!”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你居然敢算计我!!”
她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一个针对她的局。
她让伊迪丝,对赫卡萨下毒。但她知道,以伊迪丝一个人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成功。所以,她赌的是赫卡萨会自愿配合。
而赫卡萨,真的配合了。
为什么?
因为卡萨世族和黑教廷有染。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伊之纱主动上钩的机会。
伊之纱去救赫卡萨,因为她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而一旦她出手,就意味着她和卡萨世族绑在了一起。到那时,无论她愿不愿意,她都会被拖进这个泥潭。
更可怕的是,她身边有叶嫦的人。
那些人会帮她“救”赫卡萨,会在关键时刻“出谋划策”,会在事后“提醒”她某些事情。而她,会被这些人一步步引导,一步步走进叶嫦设下的陷阱。
她以为自己是在下棋。
却不知,自己早就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这份羞辱,这份被愚弄的感觉,比任何伤害都更让她难以承受。
“冷静。”
伊莎贝拉的声音冷冷响起。她依旧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神情淡漠得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那淡漠之下,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你现在发怒,除了让别人看笑话,还有什么用?”
伊之纱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怒火更盛。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算好。阿尔卑斯学府与帕特农神庙数百年的恩怨,伊莎贝拉作为大院长的立场,还有之前种种——她们之间的矛盾,早已不是一天两天。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伊之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她知道伊莎贝拉说得对。发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
“内奸。”她一字一顿,“我身边有叶嫦的人。”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雷纳判官站起身,走到伊之纱面前。他的目光沉稳而坚定,带着圣裁院判官特有的威严。
“圣裁院会帮助你。”他说,声音低沉而有力,“处理黑教廷,本就是圣裁院的职责。那个内奸,我们一定会找出来。”
伊之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多谢。”
雷纳判官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艾琳大公爵也站起身。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洒满月光的圣裁院广场,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卡萨世族那边,维多利亚氏族会动手。”
众人看向她。
艾琳转过身,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碧色的眼眸,却格外清晰。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她说,“但我们心里都清楚。卡萨世族的继承人,和黑教廷有染——这已经不需要更多证明了。”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是阿尔卑斯山的万年寒冰。
“欧洲的世家,也该重新洗牌了。”
没有人反驳她。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卡萨世族和黑教廷的联系,虽然还没有拿到铁证,但种种迹象已经足够说明问题。赫卡萨自愿被下毒,配合伊迪丝演这场戏——这本身就意味着他和黑教廷之间存在某种默契。
至于证据?
有时候,证据并不是最重要的。
当所有人都认定你有罪的时候,你有没有罪,已经不重要了。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霍夫曼大师依旧靠在窗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仿佛对这一切漠不关心。但他那根手杖顶端的幽蓝冰晶,在月光下微微闪烁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
或者说,注意到了,也不会说什么。
这位老牌禁咒法师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伊莎贝拉放下茶杯,看向伊之纱。
“赫卡萨那边,还要等一等。”她说,语气平静而客观,“等卡萨世族的人来。”
这是必然的。
赫卡萨是卡萨世族的继承人,他中毒了,卡萨世族不可能无动于衷。他们一定会派人来,而且来的一定是强者。到时候,是救是弃,是战是和,都要看他们的态度。
伊之纱点了点头。她的怒火已经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情绪。那情绪藏在眼底深处,像一头蛰伏的野兽,等待着合适的时机扑向猎物。
“我先回神庙了。”
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藏着的东西,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心悸。
雷纳判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伊之纱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深紫色的裙摆在烛光下泛起幽暗的光泽。她的背影挺得笔直,步伐沉稳而坚定,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
有些事情,已经改变了。
当那扇门在她身后关闭时,密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烛光依旧摇曳,月光依旧清冷。
雷纳判官坐回主位,目光落在摊开的魔法文书上,眉头微微皱着。伊莎贝拉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回桌上。艾琳依旧站在窗边,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灯火,不知在想些什么。霍夫曼依旧闭着眼睛,仿佛真的睡着了。
窗外,夜色正浓。
阿尔卑斯学府那边,珈蓝还在压制着赫卡萨体内的毒素,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与死神赛跑。卡萨世族的人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们的愤怒和震惊,可以预见。圣裁院的探子已经出动,开始追查那个隐藏在伊之纱身边的内奸。
这场棋局,还远未结束。
窗外,月亮缓缓西沉。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