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学府的清晨,被一股凛冽的杀意撕裂。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雪峰之巅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幽蓝中,一道狂暴的气息便如同陨星般从天际坠落,狠狠砸在学府正门前的广场上。坚硬的冰岩地面在这一击下龟裂开来,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激起漫天冰尘。
烟尘散尽,露出一行人的身影。
为首者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形佝偻却气势如渊。他穿着一袭深灰色的长袍,袍角绣着卡萨世族独有的荆棘长剑徽记,那徽记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的面容布满岁月刻下的沟壑,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此刻正燃烧着压抑的怒火。
凌长者。
卡萨世族的底蕴之一,虽然不是那位传说中的禁咒老祖,却也是跺跺脚能让欧洲魔法界抖三抖的人物。他身后跟着十几名气息沉凝的家族护卫,个个面色肃穆,手按法器,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伊莎贝拉!”
凌长者的声音如同闷雷,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响,震得远处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把我家小公爵交出来!”
话音未落,他周身的魔力已经开始涌动。灰白色的气旋在他身周成形,那是土系与风系交织的复合领域——大地与风暴的共鸣。作为卡萨世族的守护者之一,他的实力毋庸置疑,这一出手便是全力施为,显然不打算给阿尔卑斯学府任何解释的机会。
广场上,那些被惊醒的学府导师和学员远远退开,脸上都带着惊惧之色。巅峰强者的威压,不是他们能够承受的。
然而,就在那股狂暴的气势即将席卷整个广场的瞬间——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凌长者面前。
伊莎贝拉。
她依旧是那身深蓝色的院长袍,袍角的鸢尾花纹路在晨光中微微泛光。她的神情平静如水,仿佛面前这足以摧城拔寨的气势,不过是一阵拂面而过的微风。她甚至没有抬手,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无形的力场扩散开来。
那股力场并不狂暴,却如同山岳般沉稳,如同深渊般不可测。凌长者的复合领域触及那力场的瞬间,便如同浪涛拍上礁石,轰然破碎,化作漫天散逸的能量光点。
凌长者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后退半步,看向伊莎贝拉的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惊惧。
“你——”
他只说出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差距。
太大了。
半禁咒,只差一步就可以真正踏入那个领域的半禁咒。
凌长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惧。他活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就算打不过,场面话也必须说,否则卡萨世族的面子往哪里搁?
他的声音,已经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大院长,你当真要包庇凶手?”
他刻意强调了“大院长”三个字,既是提醒对方的身份,也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动手是不可能动手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动手的。但场面话必须说,否则卡萨世族的面子往哪里搁?
伊莎贝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落在凌长者眼里,却让他心中更加发寒。
“自然不是。”
伊莎贝拉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仿佛刚才那场交锋从未发生过。
“学府已经查到了凶手。雷纳判官和霍夫曼大师马上就到,这件事交给圣裁院处置。不知卡萨世族意下如何?”
她说完,便静静看着凌长者,等待他的回答。
凌长者沉默了。
他的目光越过伊莎贝拉,望向她身后那连绵的雪峰,望向那些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尖顶建筑。他的脑海中心念电转,权衡着利弊。
动手?
刚才那一下已经让他看清了差距。除非老祖亲临,否则整个卡萨世族绑在一起,恐怕都不是这位大院长的对手。更何况,雷纳判官和霍夫曼大师马上就到。圣裁院的面子,不能不给;霍夫曼大师的分量,不能不掂量。
可是就这么认了?
那卡萨世族的脸面往哪里搁?赫卡萨是家族的继承人,是未来的家主,如今在阿尔卑斯学府中毒,生死未卜,他们就这么灰溜溜地把人带走,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陷入两难。
伊莎贝拉看着他纠结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晨光从雪峰之巅倾泻下来,洒在她身上,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落在地上,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终于,凌长者长叹一声。
“好。”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妥协,“就依大院长所言。”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神情依旧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既然这样,凌长者可以带走卡萨小公爵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我可以给凌长者指条明路。”
凌长者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她。
伊莎贝拉缓缓道:“珈蓝的治愈系修为,在学府之中已是顶尖。但她解不了小公爵所中的毒。所以,我建议凌长者带小公爵去帕特农神庙一趟。”
她看着凌长者,目光清澈而真诚——至少表面上是真诚的。
“无论是前神女伊之纱的治愈系修为,还是殿母帕米诗的治愈系修为,都是当世顶尖。治疗小公爵所中之毒,应该不是问题。”
凌长者沉默了。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帕特农神庙和卡萨世族虽然有些交情,但并不深。贸然求上门去,会不会太冒昧?但伊莎贝拉说得对,珈蓝解不了的毒,普天之下,能解的人屈指可数。帕特农神庙,确实是首选。
更何况……
他忽然想到另一层。伊之纱最近正在积极拉拢各方势力,如果卡萨世族主动送上门去,她应该不会拒绝。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与帕特农神庙建立更深联系的机会。
他抬起头,对伊莎贝拉深深一躬。
“多谢大院长指点。”
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向身后的护卫挥了挥手,一行人快步向雪月堡方向而去。那里,赫卡萨还在昏迷中,被珈蓝以治愈魔法勉强压制着毒素。
凌长者走后不久,广场上空的空间微微扭曲。
雷纳判官带着十几名圣裁法师,从空间通道中踏出。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红色的判官袍,神情肃穆而威严。身后那十几名圣裁法师,个个面色冷峻,周身隐隐涌动着魔力波动。
伊莎贝拉迎上前去,微微颔首。
“雷纳判官。”
雷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直接问道:
“伊迪丝在哪里?”
伊莎贝拉朝学府深处看了一眼。
“在费伦学院,她的住处。我已经让人盯着了,跑不掉。”
雷纳没有再问。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圣裁法师们鱼贯而入,朝着费伦学院的方向而去。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一曲无声的挽歌。
伊莎贝拉站在原地,望着那些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学府深处。晨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女孩也是这样,被圣裁法师带走的。那个女孩叫尤莱,是阿尔卑斯学府有史以来最天才的学员之一。她的尸体被埋在圣裁院的某个角落,无人祭拜,无人铭记。
如今,尤莱的真相终于大白。
而害死她的人,已经付出代价了。
伊莎贝拉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被晨风吹散。
但她的眼底,分明有一丝释然。
远处,雪峰依旧沉默,积雪依旧洁白。
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像是无数双眼睛,静静注视着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没过多久,伊迪丝被圣裁法师押着走出学府。
她低着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那身素白的修士袍此刻沾满了尘土,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狼狈不堪。她的目光空洞而麻木,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了大半。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在乎。
杀害艾美拉,给赫卡萨下毒——这两条罪名,足够她在圣裁院的监狱里度过余生了。如果运气不好,甚至可能直接判处死刑。
伊迪丝被押上一辆特制的囚车。那囚车通体漆黑,表面镌刻着复杂的封印符文,一旦关上,连一丝魔力都别想动用。车门在她身后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某种不可逆转的判决。
囚车缓缓启动,沿着山道向下驶去。晨光照在黑色的车身上,却照不进那紧闭的车窗。
伊莎贝拉站在广场边缘,望着那辆囚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她转身,向学府深处走去。
身后,雷纳判官和圣裁法师们也陆续离去。广场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那些被凌长者踩裂的石砖,还残留着今早那场冲突的痕迹。
阳光洒在那些裂痕上,将它们的阴影拉得很长。
远处,雪峰依旧沉默。
风从山巅吹下来,带起一阵细碎的雪尘,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座古老学府的命运,也在悄然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