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菜园在桃源居的最东边。
挨着一片小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响。
菜地被分成一小块一小块,每户都有自己的畦。
阮软搬来时就分到了一块,一直没动过。
不是不想种,是不敢。
她怕种不好。
怕问人怎么种。
怕在菜园里遇见邻居,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那天看见番茄抽芽的画,她忽然想试试。
想吃自己种的番茄。
红红的,甜甜的,咬一口汁水满嘴。
阮软拎着小铲子站在菜畦前,眉头轻轻蹙着。
春天的土是松的,踩上去软软的。
可铲子戳下去,半天挖不开一块土。
她握铲子的姿势不太对,指尖攥得太紧,胳膊使不上劲。
使劲往下戳,泥土却纹丝不动。
再戳,还是不动。
耳尖慢慢红了。
不是热的,是急的。
旁边几块菜地都有人打理过,菜芽冒得整整齐齐。
只有她这块,光秃秃的,连草都没几根。
阮软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土。
指甲缝里塞满泥,指尖磨得有点疼。
她站起来,又试了一次。
铲子斜着戳进去,用力一撬,土终于松了。
可力气用过了头,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差点摔倒。
站稳之后,阮软盯着那块被撬开的土,有些泄气。
就这么一小块,她花了快十分钟。
整块地翻完,得翻到什么时候?
她咬了咬下唇,又蹲下来。
这次学聪明了点,铲子竖着戳,慢慢往下压。
土松了一点,再压,又松了一点。
可还是很慢。
慢得她想哭。
“需要帮忙吗?”
身后传来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犹豫。
阮软浑身一颤,铲子差点掉地上。
她猛地回头。
宋凛站在菜园入口,牵着年糕。
金毛蹲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他穿着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推到小臂。
手里还拎着一个水壶,像是来浇菜的。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阮软的脸唰地红了。
“我……我在翻土。”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嗯。”
宋凛应了一声,牵着年糕走进来。
年糕一进菜园就兴奋了,鼻子到处闻。
宋凛轻轻拉了拉牵引绳,年糕乖乖坐下来。
他把水壶放在田埂上,走过来。
站在阮软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块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土。
“第一次种?”
他问,声音没有调侃,只是平平静静的。
“嗯。”
阮软点头,攥着铲子的手指更用力了。
“想种什么?”
“番茄。”
她说,声音更小了,“小番茄。”
宋凛点头,没说话。
蹲下来,捡起一块被翻出来的土疙瘩,捏了捏。
“土有点硬,要先松一松。”
他说,把土疙瘩放回地里。
抬头看阮软。
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铲子攥在手里,指尖都泛白了。
宋凛站起来,犹豫了一下。
“我教你。”
他说,声音很轻。
阮软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正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没有不耐烦,没有嫌弃。
就是很普通的一句“我教你”。
可阮软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点头,把铲子递过去。
宋凛接过铲子,走到菜畦中间。
“看好了。”
他握铲子的姿势和阮软不一样。
手指松松地搭在柄上,胳膊不用太大力气。
铲子斜着戳进土里,轻轻一压,土就翻起来了。
动作很流畅,像是做过很多次。
“不要太用力,借身体的劲儿。”
他说,又翻了一铲。
土块散开,露出下面深色的湿土。
阮软站在旁边看,认真得不行。
宋凛翻了几铲,把铲子递给她。
“试试。”
阮软接过铲子,走到他刚才站的位置。
学着他的样子,铲子斜着戳进去。
可一压,土没翻起来。
铲子卡在土里,拔都拔不出来。
她使劲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耳尖又红了。
宋凛往前迈了一步。
“角度再斜一点。”
他说,手抬起来,又缩回去了。
像是在犹豫什么。
阮软没注意到,只顾着跟铲子较劲。
她调整了一下角度,再试。
还是不行。
“这样……”
宋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微凉的,干燥的。
指尖轻轻压着她的指尖,调整握铲的姿势。
阮软浑身一颤。
心跳猛地加速,咚咚咚的,像要跳出胸腔。
手背上那片微凉,烫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腕放松,别攥太紧。”
宋凛的声音很轻,就在她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发丝。
阮软的大脑一片空白。
只感觉到他的手。
不大,但很有力量。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轻轻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往下压铲子。
土翻起来了。
“就是这样。”
宋凛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他的手松开,退后一步。
阮软站在原地,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从耳尖到脸颊,从脖子到指尖。
烫得像煮熟的虾。
她不敢回头看他。
不敢动。
甚至不敢呼吸。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你……你翻得很好了。”
宋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远了些。
阮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握着铲子,又翻了一铲。
这次记住了他的手势,角度对了,力气也对了。
土翻起来,散开,露出湿土。
再翻一铲。
又翻一铲。
虽然慢,但比刚才好多了。
“对,就这样。”
宋凛说,声音里那点笑意还在。
阮软的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她继续翻土,一铲一铲。
动作越来越顺,速度也快了些。
翻到第五铲的时候,铲子又卡住了。
她使劲拽了两下,没拽动。
正想再试,宋凛走过来了。
“有石头。”
他蹲下来,手伸进土里。
手指拨开泥土,抠出一块鸡蛋大的石头。
扔到田埂上。
“菜园里石头多,翻到就捡出来。”
他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阮软点头,继续翻。
翻了十几铲,又捡出两块石头。
年糕趴在菜园入口,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糯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蹲在年糕旁边。
两只看着菜园里的两个人,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
阮软翻了一会儿,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
胳膊有点酸,但不想停。
翻开的土越来越多,整块菜畦终于有了点样子。
“累不累?”
宋凛问。
“还好。”
阮软说,声音比刚才自然多了。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翻。
翻到菜畦尽头时,铲子碰到一个硬东西。
又是石头?
她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土。
不是石头。
是一截树根,手指粗,埋在土里。
她试着拽了拽,纹丝不动。
再拽,还是不动。
“有树根。”
她轻声说,有点无奈。
宋凛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看了一眼,伸手握住树根。
使劲一拽,树根松了。
他往后踉跄了一下,肩膀差点撞到阮软。
两人同时往旁边躲。
结果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撞在一起了。
阮软的额头磕在他肩膀上。
不疼,但她整个人都僵了。
宋凛也僵住了。
两人就这样挨着,谁都不敢动。
年糕忽然叫了一声,跑过来。
尾巴摇得欢快,鼻子往两人中间拱。
糯米也跟过来,蹲在旁边,歪着头看。
阮软赶紧退开,脸烧得厉害。
“对不起。”
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线。
“没事。”
宋凛的声音也有些不自然。
他站起来,把树根扔到田埂上。
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后退了两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了。
阮软握着铲子,不知道该继续翻还是该停下来。
菜畦已经翻了大半,还剩一小块。
她咬了咬下唇,蹲下来继续翻。
翻了两铲,胳膊实在酸得厉害。
铲子戳进土里,压不下去。
她使劲压,胳膊抖了一下。
“今天先到这儿吧。”
宋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软回头看他。
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水壶。
“土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明天再弄。”
他说,把水壶递过来,“先浇点水,让土润一润。”
阮软接过水壶,指尖碰到他递过来的手。
又缩了一下。
水壶差点掉地上,她赶紧接住。
宋凛看着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阮软低下头,拧开水壶盖子。
壶嘴对着翻好的土,慢慢浇水。
水渗进土里,深色的湿土颜色更深了。
年糕凑过来,鼻子往水壶上凑。
宋凛轻轻拉了拉牵引绳。
“别闹。”
他低声说,语气却很温柔。
阮软浇完水,把水壶放在田埂上。
看着那片翻好的菜畦,忽然有点开心。
虽然笨手笨脚的,虽然花了很长时间。
但总算是翻好了。
“明天就可以种了?”
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期待。
“嗯。”
宋凛点头,“苗有了吗?”
“张奶奶说给我留了几株。”
阮软说,“她说她家番茄苗多,让我去拿。”
宋凛点头,没说话。
阮软蹲在菜畦边,看着那片湿润的土。
想象着番茄种下去,发芽,长大,开花,结果。
红红的番茄挂满枝头。
摘下来,咬一口,甜甜的。
她忍不住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宋凛站在旁边,看着她笑。
没说话。
年糕趴在地上,尾巴慢悠悠地摇。
糯米跳到年糕背上,团成一团。
夕阳的光从竹林那边照过来,把菜园染成暖橘色。
阮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谢谢你。”
她看着宋凛,声音轻轻的,但很认真。
“不客气。”
宋凛说,声音也很轻。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阮软拎起小铲子,往菜园出口走。
路过年糕时,它抬起头,尾巴摇了两下。
她蹲下来,摸了摸年糕的头。
“明天见。”
她轻声说。
年糕舔了舔她的手,湿漉漉的鼻子蹭着她的掌心。
阮软站起来,朝宋凛点了点头。
转身走出菜园。
回到自家院子,她把铲子放在墙角。
糯米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回来了,蹲在猫窝里舔爪子。
阮软坐在画架前,看着画纸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想了想,在旁边添了一个菜园。
一畦翻好的土。
还有一把插在土里的小铲子。
画完之后,她盯着看了很久。
心跳还是有点快。
手背上那片微凉的温度,好像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把画纸翻过去。
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暗了,隔壁院子亮着暖黄色的灯。
年糕的叫声隐隐约约传来。
阮软把脸埋进膝盖里。
嘴角弯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