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阮软又站在了宋凛家门口。
她掐着时间来的,三点刚过。
糯米果然又翻墙了。
这次她没犹豫太久,在门口站了不到五分钟就抬手敲门。
门开得很快。
像是里面的人早就在等。
宋凛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着,指尖还沾着墨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移开视线。
“糯米……”
“在院子里。”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阮软的脸红了,低着头往院子里走。
糯米果然在磨盘上,正舔爪子。
年糕趴在一旁,看见阮软进来,尾巴摇了摇。
阮软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糯米的头。
“你又来捣乱了。”
她轻声说,语气里却没有责怪。
糯米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年糕凑过来,鼻子拱了拱阮软的手。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年糕的头。
毛发很软,手感很好。
年糕更开心了,尾巴摇得更欢。
“它很喜欢你。”
宋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软回头,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茶杯。
“它……平时怕生人吗?”
阮软问。
“有点。”
宋凛说,“但对你不怕。”
阮软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低下头,继续摸年糕的头。
年糕干脆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
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就让人心软。
糯米从磨盘上跳下来,挤到年糕旁边,也趴下来。
一猫一狗,挨得紧紧的。
阮软看看它们,忍不住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露出浅浅的酒窝。
宋凛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喝茶吗?”
他问,声音比昨天自然了些。
“好。”
阮软点头,声音也轻快了些。
宋凛转身回屋,很快端出两杯茶。
白瓷杯,茶汤还是清亮的。
阮软接过杯子,捧着坐在石凳上。
宋凛坐在另一张石凳上。
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
年糕趴在两人中间,糯米靠在年糕身上。
风吹过院子,花藤的影子在地上晃。
阮软小口小口喝茶,视线落在猫狗身上。
“它们感情真好。”
她轻声说。
“嗯。”
宋凛应了一声,“形影不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每天都这样。”
阮软想起昨天,想起前天,想起搬来这里的每一天。
糯米是不是每天都翻墙过来?
每天都和年糕待在一起?
那她每天下午都在院子里画画,完全不知道。
“糯米……什么时候开始过来的?”
她问。
宋凛想了想。
“你搬来的第三天。”
阮软愣了一下。
那不就是她刚搬来的时候?
“那天年糕在院子里玩,忽然跑到墙边闻。”
宋凛说,声音很轻,“然后一只猫从墙头探出头。”
他顿了顿。
“就是糯米。”
阮软想象那个画面。
糯米趴在墙头,蓝眼睛好奇地往下看。
年糕在下面摇尾巴。
她忍不住又笑了。
“然后呢?”
“然后糯米跳下来,年糕就凑上去。”
宋凛说,“两只互相闻了闻,就在一起玩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阮软听着,心里暖暖的。
“它以前不怎么理别的猫狗的。”
她轻声说,“在家都是自己待着。”
“年糕也是。”
宋凛说,“不太合群。”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空气里飘着茶香,还有花藤的淡淡甜味。
阮软低头喝茶,杯子遮住半张脸。
宋凛也喝茶,视线落在磨盘上。
年糕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地上。
糯米往它身上靠了靠,闭上眼睛。
阳光从花架缝隙里漏下来,在猫狗身上落了一地碎金。
阮软看着它们,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好慢。
慢得像杯里的茶,怎么都喝不完。
慢得像院子里的风,软软的,懒懒的。
她不想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就是不想走。
想在这里多坐一会儿。
多喝一口茶。
多看一会儿猫狗。
多……待在他身边。
阮软把脸埋进杯子里,脸颊烫得厉害。
宋凛忽然开口:“你每天都画画吗?”
“嗯。”
阮软点头,“早上画得多,下午也画。”
“画什么?”
“什么都画。”
她说,“院子里的花,菜园里的菜,猫狗……”
说到猫狗时,声音小了些。
她没说的是,昨天还画了磨盘和金毛。
宋凛点头,没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写散文。”
“嗯。”
阮软应了一声,“写什么?”
“什么都写。”
他说,“院子里的风,池塘里的荷,猫狗……”
说到猫狗时,声音也轻了些。
两人又沉默了。
可沉默里没有尴尬。
像两杯茶并排放着,各自散着各自的热气。
风吹过来,把两缕白气搅在一起。
分不清哪缕是谁的。
阮软的茶终于喝完了。
她捧着空杯子,犹豫了一下,没站起来。
宋凛也没催。
两人就这样坐着。
年糕睡了一觉,醒来后翻了个身。
糯米被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
年糕赶紧凑过去舔它的毛,像是在道歉。
糯米被舔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又开始咕噜。
阮软看着它们,嘴角弯起来。
“它们好像从来不吵架。”
她说。
“嗯。”
宋凛说,“年糕让着糯米。”
阮软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猫狗,表情很柔和。
“什么都被抢,它也不生气。”
他说,声音低低的。
阮软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猫狗。
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她不敢多想,赶紧把杯子放在石桌上。
“我该回去了。”
她站起来,声音有点急。
宋凛点头,也站起来。
阮软走到磨盘边,弯腰抱糯米。
糯米这次没躲,乖乖让她抱起来。
只是路过年糕时,伸出爪子拍了它一下。
年糕站起来,尾巴摇着,跟在阮软后面走。
一直跟到门口。
阮软回头看它,它蹲在门边,眼睛湿漉漉的。
“明天再来。”
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年糕说,还是对糯米说。
还是对别的什么。
宋凛站在磨盘边,没跟过来。
只是看着她,轻轻点头。
阮软抱着糯米走出门,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回到自家院子,她把糯米放在猫窝里。
糯米立刻缩成一团,继续睡。
阮软坐在画架前,看着昨天画的那幅画。
磨盘,猫,金毛。
想了想,在磨盘旁边添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只画了轮廓,看不清脸。
画完之后,她把画纸翻过去,盖在画架上。
心跳得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往隔壁院子看了一眼。
只看见满墙的花藤。
和露出墙头的一角屋檐。
还有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茶香。
和一句没说完的话。
“年糕让着糯米。”
“什么都被抢,它也不生气。”
阮软把脸埋进膝盖里。
脸颊烫得像发烧。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懂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只是知道,明天下午三点。
她还会站在那扇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