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阮软就去了张奶奶家。
闲字院在桃源居最里面,门口种着一丛蔷薇,开得正盛。
张奶奶正给菜苗浇水,看见阮软站在门口,笑得眼睛眯成缝。
“番茄苗给你留着呢。”
她从育苗盆里起了几株苗,根上带着泥,用湿报纸包好。
“五株够不够?”
“够了够了。”
阮软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捧着。
“谢谢张奶奶。”
“谢什么,邻里邻居的。”
张奶奶摆摆手,“种的时候土要松,水要透,别浇太多。”
阮软认真点头,记在心里。
捧着苗往回走时,路过宋凛家门口。
门开着。
她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空空的。
磨盘上晒着两本书,风吹得书页哗哗响。
年糕不在,糯米也不在。
阮软收回视线,往共享菜园走。
走进菜园时,她愣住了。
宋凛站在她的菜畦旁边。
手里拿着铲子,正在翻昨天剩下的那小块地。
年糕趴在一旁,看见阮软进来,尾巴摇了摇。
“你……”
阮软开口,声音轻轻的。
宋凛抬头看她,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番茄苗上。
“苗拿到了?”
“嗯。”
阮软点头,走过来。
站在菜畦边,看着那片被翻得整整齐齐的土。
昨天她翻了大半,还剩一小块。
现在全翻好了。
土块敲得细细的,石头也捡干净了。
垄起得规规矩矩,中间留了浅浅的沟。
一看就是有经验的人弄的。
“我……我自己可以的。”
阮软轻声说,有点不好意思。
“顺手的事。”
宋凛把铲子插在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种吧。”
他说,往旁边让了让。
阮软捧着苗蹲下来,把报纸拆开。
五株小苗,嫩绿嫩绿的,茎杆细细的。
她看着菜畦,不知道从哪开始种。
宋凛也蹲下来。
“先挖坑。”
他说,用手指在土里戳了几个小洞。
“间距这么大就行,太密了长不开。”
阮软点头,学着他的样子戳洞。
手指插进土里,湿湿的,凉凉的。
泥土从指缝挤出来,沾了一手。
她戳了五个洞,排得歪歪扭扭。
宋凛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没关系吧?”
阮软小声问,有点紧张。
“没关系。”
他说,“苗种下去,自己会找方向长。”
阮软松了口气,拿起一株苗。
根须细细的,裹着泥。
她小心翼翼放进洞里,一手扶着苗,一手往洞里填土。
动作很慢,怕伤到根。
填到一半,苗歪了。
她赶紧扶正,又填了一点。
还是歪。
耳尖慢慢红了。
“我来扶。”
宋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伸手,指尖轻轻捏住苗茎。
两人的手挨得很近。
阮软的手指抖了一下,继续填土。
土填平,轻轻压了压。
“好了。”
她轻声说,松开手。
宋凛也松开手。
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
两人同时一缩。
阮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着头,盯着那株种好的苗。
叶片上沾着一点泥,她伸手轻轻擦掉。
“种得很好。”
宋凛说,声音很轻。
阮软点头,拿起第二株苗。
这次她学聪明了,先挖深一点,把苗放进去。
一只手扶着,一只手填土。
宋凛没再伸手,只是蹲在旁边看着。
可阮软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落在她手上,落在苗上。
温温的,软软的。
她的动作更慢了。
不是紧张,是舍不得太快种完。
第二株种好,第三株。
第四株。
每一株都种得比前一株好。
坑挖得深浅刚好,苗扶得正,土压得实。
种完最后一株,阮软蹲在菜畦边,看着五株小苗排成一排。
虽然间距不太均匀,苗也有的歪一点有的正一点。
但看着就是让人开心。
“浇点水。”
宋凛把水壶递过来。
阮软接过,壶嘴对着苗根,慢慢浇。
水渗进土里,湿了一圈。
五株都浇完,她站起来,腿有点麻。
踉跄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扶住宋凛的胳膊。
隔着薄毛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温热的,结实的。
她赶紧松开手。
“对不起。”
“没事。”
宋凛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铲子收起来。
阮软站在菜畦边,看着那五株番茄苗。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苗叶轻轻晃。
年糕凑过来,鼻子往苗上闻。
宋凛轻轻拉了拉牵引绳。
“不能闻。”
他说,语气像在哄小孩。
年糕乖乖坐回去,歪着头看苗。
糯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蹲在菜园入口。
蓝眼睛眯着,看着年糕。
年糕看见糯米,尾巴摇起来。
“去吧。”
宋凛松开牵引绳。
年糕立刻跑过去,围着糯米转圈。
糯米伸出爪子拍了它一下,不重。
年糕更开心了,尾巴摇成螺旋桨。
阮软看着它们,忍不住笑了。
“它们又黏在一起了。”
“嗯。”
宋凛应了一声,看着猫狗,表情很柔和。
两人并肩站在菜畦边。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和竹叶的清香。
阳光从竹林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身上落了碎金。
阮软偷偷看了宋凛一眼。
他正看着猫狗,侧脸的线条很柔和。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
手指搭在水壶柄上,修长干净。
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阮软赶紧收回视线,心跳有点快。
“谢谢你。”
她轻声说。
“谢什么?”
“翻土,教我种苗,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昨天。”
宋凛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客气。”
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两人又沉默了。
可沉默里没有尴尬。
像菜畦里的苗,安安静静地长着。
风吹过来,苗叶轻轻晃。
年糕和糯米在菜园入口打闹。
年糕叼着一根树枝,在糯米面前晃。
糯米不理它,它就放在糯米面前,趴下来看着。
糯米瞥了一眼树枝,爪子拨了一下。
年糕立刻叼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
阮软看着它们,嘴角弯起来。
“年糕好宠糯米。”
她轻声说。
“嗯。”
宋凛说,“什么都让着。”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什么都被抢,也不生气。”
阮软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这话,他昨天也说过。
她低下头,盯着菜畦里的苗。
“糯米也是。”
她轻声说,“它平时不怎么理别的猫狗的。”
“但对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对年糕,很特别。”
宋凛没说话。
阮软也不敢看他。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猫狗。
年糕终于玩累了,趴在糯米旁边。
糯米靠过去,脑袋搁在年糕身上。
两只眼睛都眯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阳光照在它们身上,毛发泛着光。
阮软看着这一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蹲下来,摸了摸糯米的头。
“该回家了。”
糯米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喵了一声。
年糕也睁开眼,呜呜叫着。
阮软抱起糯米,站起来。
“明天再来。”
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糯米说,还是对年糕说。
还是对别的什么。
宋凛站在菜畦边,看着她。
“明天下午,苗要再浇一次水。”
他说,声音很轻。
“好。”
阮软点头。
“如果……”
宋凛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如果你不着急,可以一起。”
阮软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正看着菜畦,表情很淡。
耳尖好像红了一点。
“好。”
阮软说,声音软软的。
她抱着糯米走出菜园。
走到入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宋凛还站在菜畦边,弯腰看着那五株苗。
手指轻轻扶正了一株有点歪的。
动作很轻,像怕碰坏。
阮软收回视线,快步走回家。
把糯米放在猫窝里,她坐在画架前。
翻过昨天那幅画。
菜园,翻好的土,铲子。
想了想,在菜畦上添了五株小苗。
嫩绿的,细细的。
苗旁边画了两个模糊的身影。
并肩站着。
看不清脸,但靠得很近。
画完之后,她把画纸举起来看了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画纸上。
那五株苗好像在发光。
阮软把画纸贴在画架上,没有翻过去。
盯着看了很久。
心跳还是有点快。
指尖好像还残留着碰到他手背的温度。
温温的,软软的。
她深吸一口气,往窗外看了一眼。
隔壁院子安安静静的。
花藤在风里晃。
年糕的叫声隐隐约约传来。
阮软把脸埋进手心里。
嗯,暖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