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劫站在原地,看着伍老三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灰白色雾中。
伍老三走后,大周劫看着远处营地。镇抚司的阵法还在运转,黑色阵纹却正一条一条断裂。
时间碎片停止旋转。它们悬浮在半空,像无数只眼睛,盯着营地里每一个活人。银色河流倒流速度越来越快,河水发出尖锐啸声,像婴儿啼哭。断桥上,孤碑嗡嗡作响,碑身上的裂纹扩大,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灰白色旷野上,尘土无风自动,卷起一个个小旋涡。旋涡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周衍之盯着那些旋涡,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又一个阵图,手指在发抖。
“时间裂缝在缩小。”周衍之用树枝指向道墟西北角那条裂缝,“从今天早上开始,它缩小了三寸。按这个速度,明天,它就会彻底闭合。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永远。”
院子陷入安静。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灵薯粥的香气弥漫在灰白色光线里,和尘土的味道混在一起。
姜九音放下蒲扇,走到院门口,朝西北方向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花了,看不太清,但她不需要看清。她在这里住了几十年,道墟的一草一木、每一次呼吸她都熟悉。
“它生气了。”姜九音说,“那些人想封印石碑,它生气了。它要把门关上,把所有人都关在外面。”
她看一眼周劫,转身走进厨房。
“念慈,过来帮忙。”
周念慈愣了一下,跟进去。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水声,切菜声,还有姜九音低沉的声音:“把那坛腌肉拿出来。”
“娘,这坛你不是说要留到过年吗?”
“拿出来。还有那罐灵液,墙角第三块砖下面。”
大周劫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周衍之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树枝继续画阵图,但画了几笔停了,灰色的眼睛看着地面,一动不动。
小周劫从门槛上站起,走到大周劫面前,仰头看他。
“哥,娘在做饭。”
“我知道。”
“做很多饭。”
大周劫低下头看着弟弟。小周劫暗金瞳孔有一层薄薄水光。
“你去帮娘烧火。”大周劫说。
小周劫点了点头,跑进厨房。
院子里只剩下大周劫和周衍之。兄弟俩隔着那棵树,一个站,一个坐,谁都没说话。树上叶子哗哗响。
约莫一个时辰后,姜九音从厨房里走出,端着一个大陶盆。盆里是红烧肉,用的是去年腊月腌的那坛野猪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冒着热气。她平时舍不得吃这坛肉。
这些都是破荒还没有石化时,从外界带来的种,慢慢养大,后面道墟关闭,食物越来越紧张,他们日复一日,只能吃灵薯度日。家禽很少宰杀。
周念慈跟在后面,端着一大碗灵薯炖鸡。那只鸡是院子里养的灵鸡里最肥的一只,姜九音养了三年,每天都喂灵谷,鸡肉紧实,炖出来的汤金黄透亮。
小周劫抱着一摞碗筷,踉踉跄跄地走出来,碗摞得比他头还高,走一步晃三晃。
周衍之站起来,接过弟弟手里的碗筷,摆在了石桌上。
姜九音又进出了一趟。灵葱炒蛋、清炒灵苔、凉拌灵耳、一碟咸菜、一锅灵薯粥、一壶热好的灵酒。石桌摆得满满当当,碗挨着碗,碟碰着碟。
大周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桌菜,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站着干什么?”姜九音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下,吃饭。”
一家人围着石桌坐下来。
姜九音拿起灵液壶,给每个碗里倒了一点灵液。倒到大周劫碗里时,她的手腕顿了一下,多倒一些。
“你爹活着的时候,很少喝这个。”她说,“劣质酒,他最喜欢喝,上头,喝完了还能干活。我说他是穷惯了,灵液喝不惯。他不承认。”
她端起自己的碗,没有喝,只是端手里,看着灵液。
“后来他走不动了,坐在那棵树下,每天让我给他倒一碗。他就端着碗,不喝,就那么端着,从早上端到晚上。洒了,他也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把碗放下,拿起了筷子。
“吃饭。”
大周劫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他嚼着肉,眼眶忽然就红了。不是因为肉好吃,是因为他想起了小时候,每次母亲炖肉,他和弟弟妹妹都抢着吃,母亲就在旁边看着,自己一口都不吃。她说她不爱吃肉。
“娘,你也吃。”他夹了一块肉放在姜九音碗里。
姜九音看了看那块肉,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你爹当年,”她慢慢嚼着,声音有些含糊,“第一次来道墟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不会盖房子,不会种菜,连生火都不会。他在外面是散修,打架还行,过日子一窍不通。盖房子的时候,他把墙砌歪了,半夜塌了,把他埋在土里,我挖了半天才把他挖出来。他灰头土脸的,还冲我笑,说‘九音,这道墟的土还挺软,摔着不疼’。”
周念慈低头喝汤,眼泪掉进了碗里。
“种菜也是。”姜九音继续说,“他以为把种子撒土里就行了,不知道要浇水、要施肥、要除草。种出来的灵薯跟手指头那么大,他还高兴,说‘九音你看,长了,长了!’”
小周劫扒了一口饭,含混地说:“爹好笨。”
“不笨。”姜九音说,“他只是没学过。他什么都要从头学。他学了一辈子,刚学会一点,就走了。”
石桌上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周衍之端起碗,喝了一口酒。他从来不喝酒,今天喝了。酒呛得他咳嗽了两声,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衍之。”姜九音看着二儿子,“你哥走了以后,你就是家里最大的了。”
周衍之放下碗,点了点头。
“照顾好你妹妹,照顾好你弟弟。”
又点了点头。
“还有你自己。”姜九音伸出手,把周衍之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别总是一个人坐着画图。多跟人说说话。”
周衍之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姜九音站起来,走到大周劫面前,把手里的荷包塞进他手里。荷包是灰色的粗布,上面绣着一棵树。
“里面有五块上品灵石。”她说,“你爹攒了一辈子的。本来想换一把好剑,一直没舍得。你拿着,在外面用。”
大周劫握紧荷包,感觉那五块灵石硌着掌心,沉甸甸的,他看着母亲衰老的脸,忍不住泫然欲泣。
“娘,你跟我一起走。”
姜九音摇了摇头。“我走不了。道墟认识我。我走出去,它会把我也变成石头。你爹就是例子。”
“弟弟妹妹呢?”
“他们也不走。”姜九音打断了他,“衍之要陪我。念慈要照顾小劫。小劫还小,走不了。你自己走。”
“娘,我——”
“别说了。”姜九音转过身,走回石凳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大周劫站着,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看着弟弟妹妹围坐在石桌旁,看着满桌的菜冒着热气,看着石像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他坐下来,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饭。他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下。
“娘,我走了。”
姜九音没有抬头。“嗯。”
他站起来,走到周衍之面前。周衍之也站了起来,兄弟俩对视了一瞬,周衍之伸出手,握了一下大周劫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
“哥,一路上注意安全,不该逞能的事情不要做。”周衍之说。
“嗯。”
大周劫把阵图收进怀里,走到周念慈面前。周念慈站起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从手腕上解下一根红绳,系在大周劫手腕上。
“娘编的。”她说,“本来是给我保平安的。你比我更需要。”
大周劫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红绳很细,打了三个结,每个结都编得很紧,像是怕它散了。
“念慈。”
“嗯。”
“照顾好娘。”
“我知道。”
他走到小周劫面前。小周劫坐在石凳上,手里还捧着那碗灵薯粥,暗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哥。”小周劫说。
“嗯。”
“你会回来的。”
大周劫蹲下来,平视着弟弟的眼睛。“你怎么知道?”
小周劫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抬起头时,嘴角沾着米粒。
“我就是知道。”
大周劫伸出手,把那粒米从他嘴角擦掉,站起来。
他走到院门口,转过身,看了一眼这个院子。灰白色的墙,歪歪扭扭的门,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石像立在门边,半张脸是石头,半张脸是父亲。母亲坐在树下,手里拿着蒲扇,没有扇。弟弟站在石凳旁边,妹妹站在厨房门口,小弟坐在门槛上。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进灰白色旷野。
身后,树上的叶子哗哗地响。
姜九音坐在石凳上,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她没有捡,只是看着大周劫背影,看着他在灰白色旷野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灰点,融进时间碎片的微光。
“娘。”周念慈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姜九音低下头,看着女儿的手。她的手年轻,光滑,没有老茧,没有裂纹。
“念慈,”她说,“你哥这一走,怕是回不来了。”
“他会回来的。”周念慈说,“小弟说他能回来。”
“小劫说的不一定都是真的。”姜九音说,“他只是比我们多看到一些东西。但他看到的,不一定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树。树上叶子在暮色中泛着金光,像一片一片金箔。
“你爹死的那天晚上,这棵树长出来了。”她说,“我一直觉得,这棵树就是你爹。他答应过我,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树。他种了。他说话算话。”
周念慈把脸埋在母亲的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
周衍之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旁边画了一把剑。他把那个圈画得很深,像是要刻进石头里。
小周劫坐在门槛上,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他放下碗,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层琥珀色的光,看了很久。
大周劫站在道墟西北角。
时间裂缝就在面前,只剩半人高,一尺宽,像一道正在闭合的伤口。裂缝的边缘在微微发光,琥珀色的光,和道墟的天空一样。他透过裂缝,能看到外面灰色的天,焦黑的山,远处镇荒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他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一种撕裂感折磨着他。道墟在抗拒。它不想让他走。它是守墓者,周家是它的陪葬品。陪葬品不能离开坟墓。
九州鼎碎片在他掌心发烫。暗金色光芒像一把刀,切开道墟束缚。他感觉自己被两股力量撕扯,道墟在往回拉,碎片在往外推。
他皮肤开始变硬。他低头看手,指尖有一层灰白色东西在蔓延。石化。道墟在把他变成石头,就像它把父亲变成石头一样。
“不。”他咬紧牙关,握紧碎片,拼命往前冲。
灰白色蔓延停住了。碎片上,道韵猛地爆发,一股金色光芒笼罩全身。他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飞出了裂缝。
他摔在荒山的山腰上,碎石硌着后背,枯草扎着脖子。天空是灰色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
他翻过身,趴在碎石上,大口大口喘气。荒州的空气很冷,带着硫磺和血腥的味道。
他抬起手,看着指尖。石化已经退去,指尖恢复成正常肤色。但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灰色纹路,像一条细细的蛇,盘绕在无名指上。
他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时间裂缝已经消失。荒山的那一面,是普通的岩石和枯草,没有任何痕迹表明那里曾经有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道墟关上了。
他站在荒山上,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空气,站了很久。
远处,镇荒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荒州的天边有一抹暗红色的光,那是荒州独有的日落,仿佛天空在流血。
他把铁木剑别在腰间,把荷包贴身放好,把伍老三给的碎片,令牌,丹药,符纸收进怀里。
他朝镇荒城走去。
风很大。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荒州的荒原上。
道墟里,姜九音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站在周破荒的石像旁边。
“你儿子出去了。”她说。
石像没有回答。
“跟你一样倔。”她说,“说走就走,头都不回。”
她伸出手,摸了摸石像的脸。石头是凉的,粗糙的,像她记忆中周破荒刚剃完胡子的下巴。
“你放心。”她说,“他会回来的。小劫说的。”
她转过身,走回石桌旁,坐下来。
“念慈,粥凉了,再热一下。”
“哎。”
周念慈端着锅进了厨房。小周劫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靠在她腿上。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裂缝的方向。
道墟安静得像一座真正的坟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