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如坟,埋着无尽枯骨与死气。
周劫从山中走出,暮色正浓。他走得不快,像一头刚离巢的幼兽,每一步都踩在试探的边缘。这片天地于他而言太陌生,陌生到连风里都藏着杀机。
路边横着尸体。一具,两具,三具……隔几十步便有一具。有的趴伏在泥泞中,面朝黄土;有的倚靠枯树,双目圆睁,仿佛死前还在看着什么。他们衣袍早已被撕裂,后背上爪痕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血已干涸发黑。但真正致命的,往往是脖颈上那一剑,干净、利落,是人的手法。
周劫蹲下身,拾起一根枯枝,挑开一具尸体的衣领。筑基初期。三道爪痕从肩胛斜贯腰际,深逾一寸,一击毙命。杀他的妖兽,至少金丹。但补刀的人,比妖兽更狠。
他扔掉枯枝,手心渗出冷汗。
金丹妖兽,他打不过。他那把铁木剑砍在金丹妖兽的皮上,怕是连个白印都留不下。而路边这些尸体告诉他,外面的世界,人比妖兽危险百倍。
他加快脚步,贴着路边的树影疾行,将脚步声压到最低,与风声混为一物。
前方林中忽然传来金铁交鸣之声。叮当作响,夹杂着喝骂与嘶吼。紧接着一声低沉兽吼炸开,震得树叶簌簌坠落,周劫胸口一闷,像被无形大锤砸了一记。
金丹中期。至少。
他没有犹豫,转身绕一个大圈,从林外穿行而过。多走了五里路,但命还在。
一队人马从对面走来。七人,道袍杂色,修为参差不齐,三个筑基初期,两个中期,一个后期。最后一人走在队伍正中,被众人簇拥,气息内敛如深渊,周劫竟看不出深浅。
他退到路边,垂下头。
那老者经过他身侧时,脚步忽然一滞。周劫心跳漏了一拍。老者转过头,浑浊的眼眸像两潭死水,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扫过周劫全身,是神识。金丹以上才有神识。那股力量在他腰间的铁木剑上停了一瞬,老者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似不屑。
“走吧。”
七人远去。周劫站在原地,直到那些背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才敢呼吸。
金丹修士,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他没有死,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他太穷了。一身灰白衣裳,一把破剑,连入城费都付不起的穷酸样,不值得动手。
荒州。没有宗门庇护的散修,在这里活得连狗都不如。周劫在时间碎片里看过这些,但看与亲历,是天与地的差别。
荒山如海,残阳如血。
镇荒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高耸,以黑色巨石垒成,墙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法纹路,灵气如流水般在其中游走。城门洞开,镇抚司的士兵倚靠在门洞两侧,甲胄上的龙纹在暮色中明灭不定。
进城的人排成长队。散修、商人、凡人,一个接一个递上文牒,交出灵石。
周劫排在队尾。轮到他时,士兵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身份文牒。”
“没有。”
士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筑基中期,灰白衣裳,腰间一把破剑,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这种散修,镇荒城每天进出一百个。
“入城费,十块中品灵石。”
周劫的手伸进怀中,摸到那个荷包。十块上品灵石,父亲半生的积蓄。在荒州,一块上品灵石能买凡人一条命。可他一块下品灵石都没有,在道墟里,他从不需灵石。
他的手在荷包里停了几息,抽出来,解下腰间铁木剑。
“我没有灵石。这把剑抵。”
士兵接过剑,看了看。铁木剑,剑刃经过灵气淬炼还算锋利,但材质只是普通铁木,连一阶法器都算不上。镇荒城的铺子里,一块下品灵石能买一把。他撇了撇嘴,把剑扔回给周劫。
“破铜烂铁,不要。下一个。”
铁木剑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身后排队的人群中传出几声低笑。周劫弯腰捡起剑,插回腰间,退到一旁。
进城要钱。他没钱的。不能进城,就找不到铁三;找不到铁三,就去不了沉剑渊。路在第一步就断了。
他站在城门外的空地上,望着暮色中巍峨城墙,风吹过荒原,带来枯草与尘土的味道。他想起道墟,想起院子里那棵树,想起母亲坐在树下择菜的模样。在道墟里,他从来没有想过钱这个东西。道墟不需要钱,道墟只需要活着。
活着就行了。
“小兄弟。”
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劫转身,一个穿灰布衣的中年人走来。四十来岁,面容普通,下巴上一撮短须,笑起来很和气,他嘴角往上弯,眼角挤出几道皱纹。
“进不去?”他问。
周劫没有说话。
中年人从袖中掏出十块中品灵石,在手里掂了掂,朝士兵递过去。士兵接过灵石,往旁边让了一步。中年人朝周劫招招手。
“进来吧。”
周劫没有动。“你要什么?”
“十块灵石,交个朋友。”他说,“朋友互相帮忙,天经地义。”
周劫盯着他看了两息,走进了城门。
镇荒城的夜,比白天更乱。
街道两旁铺子还开着,门口灯笼晃晃悠悠,在地上投下零碎光斑。酒馆里传出划拳骂娘的声音,青楼上有人探出身子朝街上招手,黑市巷口蹲着人,低声兜售丹药与符箓。
中年人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对这条街熟得像自家后院。他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最后在一座破旧宅院前停下。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进来吧。我住这儿。”
周劫站在门口,打量着院墙。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在风里摇。门楣上没有牌匾,门框上,漆已掉光。里面没有灵气波动,没有阵法痕迹。
他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两进宅子,年久失修。青砖地面裂了缝,缝隙里长着青苔。正厅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出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是凉的。
中年人在椅子上坐下,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周劫面前。
“喝茶。”
周劫没有碰那杯茶。
中年人笑了笑,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我叫刘五。”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散修,在镇荒城混了二十年。你呢?怎么称呼?”
“周劫。”
“周劫。”刘五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你是从山里来的?”
“是。”
“来镇荒城做什么?”
“找人。”
“找谁?”
周劫没有说话。
刘五也没有追问。他拿起茶壶,给周劫面前的杯子续了茶。热气冒上来,在灯光里打了个旋。
“镇荒城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的语气像在讲一个老故事,“你一个人,没有文牒,没有灵石,没有熟人。你想找的那个人,你可能找不到。但我可以帮你。”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欠我十块灵石。”刘五笑了,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半颗金色的牙,“十块灵石不多,但也不少了。你要是找不到那个人,就还不了我。我还得来找你要,麻烦。不如我帮你找到他,你赶紧还我,咱们两清。”
听起来合情合理。
“你要找的人,叫什么?”
“铁三。”
刘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借喝茶的动作想事情。
“铁三。”他重复了一遍,摇摇头,“没听过这号人。镇荒城做买卖的、打猎的、开店的,我差不多都认识,没有叫铁三的。你确定他在镇荒城?”
“确定。”
“那就怪了。”刘五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找他做什么?”
“还他一样东西。”
刘五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张兽皮地图,摊在桌上。地图很旧,边角磨毛了,上面用炭笔画着荒州东边的山林河路,还有几个用红圈标出来的点。
“你找人的事,急不得。明天我帮你去打听。”他的手指点在一个红圈上,“先不说这个。你看看这个黑松林。从镇荒城往东,半天路程。林子里有一只金背狼,金丹初期。他的妖丹能兑换一百块中品灵石。”
周劫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红圈,又看了看刘五。
“你一个人打不过。”
“对。”刘五点点头,坦率得不像在骗人,“我一个人打不过。金丹初期的妖兽,我筑基圆满,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正面打,我撑不过十招。所以我需要帮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