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暗棋
药铺的门虚掩着,午后的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独孤博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药典,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
他在想事情。
三个月了。他出城十几次,每一次都是独自一人。他混进城外的酒馆,混进戴家外围的集市,混进那些只有底层魂师才会去的黑市。根据他打探到的情报——
戴家这一辈,原本有五个嫡系继承人。三个月前,死了三个。戴家老大杀了老二和老三。戴家老四杀了老五。这是公开的秘密。星罗城的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敢议论。戴家的规矩,同辈继承人必须生死决斗,胜者生存,败者失去生命,赢家通吃。没有人觉得不对。规矩就是这样,几百年了。
现在还剩下两个人。戴天行,二十八岁,五十六级魂帝。白虎武魂,根基雄厚,性格沉稳,手段狠辣。戴家内定的继承人,毕竟占着年龄的优势,还是嫡长子,戴家老一辈的人都看好他。戴天霜,二十四岁,五十一级魂王。白虎武魂,品质比戴天行的白虎还要高。性格冷傲,独来独往,不参与家族事务。
独孤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两个人,必须再死一个。
他想起了前世。前世他没有来过星罗城。不是不能来,是不敢来。朱云奚死后,他再也没有踏足过星罗帝国。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去她的坟前,忍不住做出一些极端的事。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没有。时间越久,他记得越清楚。所以他只能躲,躲在天斗,躲在落日森林,躲在那些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但他听说过戴天霜这个名字。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那时候他的毒反噬越来越严重,每天都在和体内的毒素较劲。但有些事,不想知道也会传进耳朵里。戴天霜杀了戴天行,成了戴家唯一的继承人。后来他娶了朱云岚,朱云岚成了皇后。他登基的那一天,星罗城张灯结彩,普天同庆。戴天霜,星罗帝国未来的大帝。没有人记得戴天行。
独孤博记得。他还是来到了星罗帝国。他跪在朱云奚的坟前,跪了一天一夜。他的仇人成了星罗帝国的皇后,他报仇的希望变得渺茫。孤家寡人,自身毒素的原因,武魂还变得不可控。也就是那一段时间,冥冥之中有一股感觉指引他前往了落日森林,也才有了后面的故事。但可惜,后来那一辈子,还是没有机会报仇。
这一世,他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独孤博的嘴角微微上扬。
未来武魂殿有一个计划,他前世听说的。天使家的那个女孩,使用特殊的魂骨技能,变成了天斗帝国的皇子,以那个身份在天斗帝国发展了不小的势力。后来要不是因为有唐三,她还差一点就成功了。武魂帝国计划,差一点就改写了大陆的历史。那个计划有很多可取之处。
比如现在这种情况。他可以杀掉戴天行,或者杀掉戴天霜。然后用外附魂骨变化取而代之。碧鳞琥珀瞳的幻形,可以改变样貌、年龄、体型,可以模拟魂环的颜色和数量,可以模拟武魂的气息。戴家是白虎武魂,他可以幻化成他们之中其中一人,借用戴家的力量,想办法整死朱云岚。
可惜,外附魂骨只能模拟外表。他没有办法模拟魂技。戴天行的白虎武魂有什么魂技,他不知道。戴天霜的白虎武魂有什么能力,他也不知道。一旦与人交手,魂环一亮,魂技一出,他立刻就会露馅。这是一个致命的漏洞。
但如果他不与人交手呢?如果他在所有人面前出现,只是露个面,说几句话,然后就“闭关修炼”呢?戴家的继承人不可能不需要战斗,但不是每天都需要。他可以找借口,可以拖延,可以制造意外。只要减少出手的频率,等到后面提升修为到一定的地步,就算有人看出来了,他们也不敢捅出来。只要他达到五十级,就想办法前往冰火两仪眼。
年底的联姻大典。戴家的继承人必须出席,朱家的继承人必须出席。两个人必须在所有人面前完成联姻仪式,他们两人必定会交手。不过前世没有机会进入其中观看,倒不知道一开始和朱云岚定下婚约的戴家子弟是哪一个。等他们两人交手后,他就想办法杀掉获胜的那一个,取而代之。
这条路还是有点太草率了,计划还得慢慢修改。后面还要想办法跟云奚解释,人还太少了,行动不怎么方便,后续还要减少出手频率。不过已经给独孤忠传信了,他正在赶来的路上。听说这一次风剑宗魂导器遗迹那边有所收获,也一并带了过来,希望能够有所用吧。
独孤博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又敲了敲。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过只要计划能够实施成功,未来还是很可观的。小小畅想一下未来,等他达到五十级,前往冰火两仪眼吸收仙草,提升大家的实力。凭借强化后的天赋,再加上第二武魂,吸收魂环,就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将实力提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况且这一次他可不是孤家寡人,他可以一起提升风剑宗,风不语,忠爷爷,还有铁成功。吸收完仙草后,他们的未来全部不可限量。到时候星罗帝国,不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星罗帝国,以后得跟他姓独孤吧?独孤帝国。独孤大帝。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噗——”
他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微笑,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傻气的笑。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朱云奚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看到他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她皱了皱眉。
“傻逼。”
独孤博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下午,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现在直接笑出声了。”朱云奚把药汤放在柜台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
“我问你话呢。你在想什么?”
独孤博沉默了片刻。“在想以后。”
“什么以后?”
“以后你做饭少放点盐。”
朱云奚翻了个白眼。“你少转移话题。你刚才那个笑,绝对不是在想做饭的事。你在想什么?”
独孤博看着她。她的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一点嫌弃的表情。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在想一个计划。”他说。
“什么计划?”
“说了你也不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独孤博沉默了片刻。“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
朱云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你不说就不说。但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傻笑?客人进来还以为我们药铺雇了个傻子。”
“好。”
“还有,药汤熬好了,你去看着。别糊了。”
独孤博站起身,端着药汤往后院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云奚。”
“嗯?”
“喜欢什么颜色的国旗?”
朱云奚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
独孤博走进了后院。
朱云奚站在柜台后面,低下头,继续算账。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又停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后院的老槐树下,一个老人站在那里。头发微微花白,腰背挺得笔直,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双手背在身后。他的气势内敛到了极致,站在那里像一块经历了无数风雨的岩石。但他的眼睛很亮,看到独孤博从屋里走出来,微微点了点头。
“少爷。”
独孤忠。
独孤博的嘴角微微上扬。
“忠爷爷。”
独孤忠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风剑宗那边有收获了。黄风谷遗迹的第一批魂导器,已经清理出来了。一共十二件,都是防御类的,胜在完整。铁宗主让我带给您两件,剩下的留在风剑宗。”
独孤博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巴掌大的金属片,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隐隐有魂力在其中流转。他拿起一块,放在掌心感受了一下。
“护盾类。”独孤忠说,“注入魂力可以激发一个魂力护盾,能挡住魂王级别的全力一击。消耗不大,关键时刻能保命。”
独孤博点了点头,将两块防御魂导器收好。独孤忠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递过来。
“还有一个特殊的铁盒子,他们希望您拿给毒不死前辈解开。我给您带过来了,希望您有办法。”
独孤博接过铁盒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盒子上刻着复杂的封印纹路,不是普通的锁,需要特定的魂力波动才能打开。他把铁盒子也收进怀里。
“戴家那边,老奴也查了一些。”独孤忠的声音压低了,“戴天行和戴天霜的决斗,定在腊月十八。还有三个月。戴家已经对外发了请帖,到时候星罗城会有不少大人物到场。”
独孤博没有说话,走到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独孤忠站在他身侧,像一柄沉默的剑。
“忠爷爷。”
“老奴在。”
“年底之前,我需要你留在星罗城。”
独孤忠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老奴明白。”
独孤博抬头看着老槐树的树冠。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碎银。他想起前世,想起朱云奚的坟,想起那些年他一个人扛着的一切。
这一世,不一样了。有着这一身修为,他有独孤忠,有风不语,有铁成功,有风剑宗。他还有她,而且他也不再是因为武魂反噬而无法发挥全部实力的人,孤立无缘的人。
“忠爷爷。”
“老奴在。”
“年底之前,把风剑宗宗主也叫来。”
独孤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问。“是。”
独孤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进屋喝茶。”
独孤忠跟在他身后,一老一少,一前一后,走进了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