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博领着独孤忠从后院走进来的时候，朱云奚正趴在柜台上算账。她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眉头皱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
“云奚。”独孤博叫了一声。
朱云奚抬起头，目光越过独孤博，落在他身后那个老人身上。黄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背挺得笔直，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柄未出鞘的剑。他的气势内敛到了极致，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是谁？”朱云奚放下算盘，站起身。
“这一位是独孤忠。”独孤博说，“我的管家。”
朱云奚愣了一下。“管家？你还有管家？”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朱云奚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一个流浪汉，四十九级魂宗，还有一个管家。你家里是开矿的还是造反的？”
独孤博嘴角微微上扬。“都不是。”
“那是什么？”
“一个没落的小家族。”独孤博说，“只剩下我和他了。”
朱云奚看了看独孤博，又看了看独孤忠。独孤忠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他的态度很明确——少爷说话，他不插嘴。
“所以你是认真的？”朱云奚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说的那些话，什么保护我，什么前世，都是认真的？”
独孤博看着她。“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骗我的还少吗？什么前世、什么很重要的人，话说一半藏一半——”
“那不是骗。”独孤博打断她，“那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朱云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行。我信你。不过你说的那个前世，我救了你什么的，我就当你在开玩笑。反正你这个人说话本来就奇怪。”
独孤博沉默了片刻，没有解释。她不信，没关系。他不需要她信，他只需要她活着。
朱云奚转向独孤忠，微微欠身。“独孤先生，小绿在您这里，给您添麻烦了。”
独孤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小绿？”
“就是独孤绿。”朱云奚指了指独孤博，“他的名字太难听了，我叫他小绿。”
独孤忠看了看少爷，又看了看朱云奚。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有人敢叫少爷“小绿”。少爷居然没有反驳。
“少爷。”独孤忠转向独孤博，声音平静，“老奴在外面等您。”
“不用。”独孤博说，“你留下来。”
独孤忠微微一愣，但没有问。
朱云奚又看了看独孤博，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感激，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东西。
“小绿。”
“嗯。”
“你要是真的能帮我活过今年……算了，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随便你来蹭饭。”
独孤博想了想。“那我还是死吧。”
“……”
“你做饭太难吃了。”
朱云奚脸一红，抄起算盘就要砸他。独孤博侧身躲开，算盘砸在门框上，珠子散了一地。
“独孤绿！你找死！”
独孤忠站在一旁，看着少爷和这个女孩闹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少爷这样了。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毒少爷，不是那个冷静到可怕的计划者，是一个会躲算盘、会嘴贱的普通人。
独孤忠退后一步，把空间留给他们。
朱云奚追着独孤博在药铺里跑了两圈，没追上，气喘吁吁地扶着柜台停下来。“你……你等着……等我找到趁手的家伙……”
“你找不到的。”
“独孤绿！”
“在。”
朱云奚瞪了他一眼，弯腰捡地上的算盘珠子。独孤博也蹲下来帮她捡。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朱云奚缩了一下，独孤博没有动。他把那颗珠子捡起来，放在她手心。
“云奚。”
“嗯。”
“我一定保证你安然无恙，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我保证。”
朱云奚低着头，看着掌心的算盘珠子。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她没有缩回去。
“你这傻子尽力就好了，别到时候又出什么意外。”
“好。”
独孤忠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午后的阳光很好，街上的人不多。独孤博坐在柜台后面翻药典，朱云奚趴在旁边打盹。独孤忠站在门边，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然后门被踢开了。
不是推开，是踢开。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朱云奚被惊醒，猛地抬起头。独孤博的手指顿了一下，但面色不变。独孤忠的眼睛眯了一下，但没有动。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二十多岁，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走路的时候摇头晃脑，一看就不是正经人。他的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是魂宗级别的实力。
“老板呢？”锦袍男人扫了一眼药铺，目光落在朱云奚身上，眼睛一亮，“哟，还是个女的。不错不错。”
朱云奚皱了皱眉。“你找谁？”
“不找谁。买药。”锦袍男人走到柜台前，随手拿起一株药材，看了看，又扔回去，“你们这店里有什么好药？给我包几斤。”
朱云奚深吸一口气。“你买什么药？治什么病？”
“没病。补补身子。”锦袍男人上下打量着她，眼神让人很不舒服，“老板，你长得不错。这药铺赚不了几个钱吧？不如跟了我，吃香的喝辣的。”
朱云奚的脸色沉了下来。“请你出去。”
“出去？”锦袍男人笑了，笑得很难听，“我还没买药呢，怎么就赶人？你们开门做生意的，就这样对待客人？”
独孤博坐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他看着那个锦袍男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前世，他在这里大打出手。他把那个锦袍男人打得满地找牙，把他的两个跟班从门口扔了出去。然后第二天，朱家的人来了。那个锦袍男人是朱家一个旁支的纨绔，他的父亲是朱家外务管事。他们砸了药铺，把朱云奚拖回了朱家。他一个人，打不过朱家的护卫，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锦袍男人不是偶然来的。是朱云岚派来的。她想知道朱云奚身边有没有人，想知道她是不是在积蓄力量。那一次试探，他暴露了。
这一世，不会了。
“云奚。”独孤博开口，声音很平静，“把药给他。”
朱云奚愣了一下，看着独孤博。独孤博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
“把药给他。”他又说了一遍。
朱云奚咬了咬嘴唇，从架子上抓了几副药，包好，放在柜台上。“给你。拿了走。”
锦袍男人看了看药包，又看了看独孤博。“这是谁？你男人？”
朱云奚没有说话。
锦袍男人笑了。“就这？一个绿头发的病秧子？老板，你眼光不行啊。”他伸手去抓朱云奚的手腕。
独孤博没有动。他的右眼亮了一下，金色的纹路一闪而过。
锦袍男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珠大滴大滴地滚落。他的两个跟班也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摄魂。
独孤博没有出手，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改变坐姿。他只是看了锦袍男人一眼。
“拿了药，走。”独孤博的声音很平静，“回去告诉你主子，这个店，她动不了。”
锦袍男人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抓起柜台上的药包，转身就走。两个跟班跟着他，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门没有关。风从门口灌进来，吹散了空气中的紧张。
朱云奚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独孤博。她的眼睛里有光，有水光。
“你……你为什么不出手？”
“出手了。”独孤博说，“只是你没看见。”
“那你刚才做了什么？”
“警告他。”
朱云奚沉默了很久。“你不想暴露实力？”
“嗯。”
“你怕打了他，会引来更多人？”
“嗯。”
“看来你不完全是个傻子？”
独孤博沉默了片刻。“自从遇到你，我才卸下了防备。可是这个样子，难道真的显得很傻？”
“……”
“其实我的人生经历比你想象的还要曲折。以后你就会发现了。”
朱云奚的手指停住了。她没有问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不想知道。
“小绿。”
“嗯。”
“你说的那个计划，是不是跟刚才那个人有关？”
独孤博看着她。“嗯。”
“你要查他背后的人？”
“嗯。”
“查到了之后呢？”
独孤博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那个锦袍男人消失的方向。他的右眼中，金色的纹路缓缓浮现。
碧鳞琥珀瞳。破妄。他已经在那个锦袍男人身上留下了一道印记。不管他去哪里，独孤博都能找到他。不管他见谁，独孤博都能知道。
“云奚。”
“嗯。”
“今晚我要出去一趟。”
“去干什么？”
“去找一个人。”
朱云奚没有问是谁。她只是点了点头。“早点回来。”
“好。”
独孤博转向独孤忠。“忠爷爷，您留下来。守着她。”
独孤忠看了一眼朱云奚，又看了一眼独孤博，点了点头。“老奴明白。”
独孤博拿起柜台上的短刀别在腰间，又从怀里掏出那两块防御魂导器，递给朱云奚。“这个拿着。注入魂力就能用。”
朱云奚看着手里那两块刻满纹路的金属片，张了张嘴。“这……这是什么？”
“魂导器。能保命。”
朱云奚握着那两块金属片，手指微微发抖。“你……你什么时候弄的？”
“刚才。”独孤博没有多解释，转身走向门口。
“小绿。”朱云奚叫住他。
独孤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注意安全。”
独孤博嘴角微微上扬，推门走了出去。
朱云奚站在柜台后面，握着那两块冰凉的金属片，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的眼睛里有光，有水光。独孤忠站在角落里，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说话，只是释放了一丝魂力，将整个药铺笼罩在自己的感知范围内。
没有人能靠近她。没有人能伤害她。这是少爷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