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云奚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独孤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白花茶的，和前世一样。
“独孤绿。”她坐在对面，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我跟你说个事。”
“嗯。”
“你刚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朱家派来杀我的。”
独孤博放下茶杯，看着她。
“我姐姐那个人，做事从来不直接。她不会派一个明面上的杀手，她会派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人，先接近我，取得我的信任，然后再动手。”朱云奚的声音很平静，“你出现得太巧了。我刚好在城外捡到你，你刚好懂药，刚好无处可去，刚好留下来。我觉得太巧了。”
“现在呢？”独孤博问。
“现在我觉得你不是。”朱云奚叹了口气，“杀手不会每天早上把药铺打扫得比我起得还早，不会熬药汤给我泡手，不会把我做的那么难吃的饭吃得干干净净，正常人第一印象都会觉得有毒吧？最重要的是。杀手没有你这么……傻。”
独孤博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看起来很聪明，做事也利索，但一开口就露馅？说什么‘前世你救了我’，说什么‘一个很重要的人’，说话说一半藏一半，跟猜谜似的。我一开始以为你在演戏，演一个傻子。后来我发现你不是在演。”
“……”
“你就是真的傻。”
独孤博沉默了片刻。“所以你要赶我走？”
朱云奚摇了摇头。“我是想劝你自己走。你不走，朱家的人迟早会注意到你。他们不会管你是不是真的傻，他们只会知道有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住在我的药铺里。到时候他们会对你动手。”
“你怕他们对我动手？”
“我怕你死在我门口。”朱云奚看着他，“你死了，我还得挖坑埋你。很累的。”
独孤博嘴角微微上扬。“我不会死的，这个世界上只要我找死，就没有什么意外，能整死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朱云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无奈的笑。“你有什么实力？就你武魂这个中毒的症状？你能有什么实力，顶多比我强一些”
独孤博没有回答。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朱云奚跟出来，站在门口，看他搞什么名堂。
独孤博抬起右手。碧灵蛇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碧绿色的蛇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四枚魂环从他脚下升起——两黄两紫。两枚百年，两枚千年。魂环在他周身缓缓旋转，散发着沉稳而内敛的光芒。
朱云奚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不是没见过魂环，朱家的人每个人都有魂环。但她没见过十七岁就有两枚千年魂环的人。而且他的气息，比她见过的任何魂宗都要沉稳。
“你……你是魂宗？”
“四十九级。”独孤博收回武魂，魂环消散，院子里恢复了平静。
朱云奚站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她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绿头发的傻子。瘦，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布衣，站在月光下，像一根竹竿。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四十九级的魂宗。
“你有这么强的实力？还这么年轻，怎么会来到我这个药铺？”她问。
“怎么不可以来呢？。没有谁规定实力强就不能来要哭打工吧，况且我是为了找人才来的。”
“那你平时还呆在店里？你这么强，出去随便加入一个势力？发动他们的力量帮你找不是更有效率”
独孤博看着她。“时间到了，我就能找到，我并不需要加入什么大势力，呆在你这就够用了。”
“那个人到底是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
“你能不能不要说这种话？”朱云奚有些烦躁，“我问你正经的，你老是打哑谜。”
独孤博沉默了片刻。“我不能说。说了你也不信。等你愿意信的时候，我再说。”
朱云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行。你不说就不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留在药铺，不是帮我打工，是当我的护卫。”她的语气变得认真，“我不是白用你。包吃包住，没有工钱——不对，有工钱。等我赚了钱，分你一半。”
独孤博看着她。“你不怕我是朱家派来的了？”
“你是傻子。朱家不会派傻子来当杀手，你这个年纪能够达到这个实力，应该不至于来做这种事，毕竟让我死在新罗城里，简单的很。”
“……”
“而且，”朱云奚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确实需要一个护卫。朱云岚的人最近在城外出现过。我不知道她是来监视我的，还是来动手的。我一个人，有点怕。”
独孤博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白，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地面。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好。”独孤博说，“我当你的护卫。”
朱云奚抬起头。“那你有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
“不可能。你这么强的人，不可能没有条件。”
独孤博想了想。“有一个。”
“什么？”
“你以后做饭少放点盐。”
朱云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真正的、从心里往外溢的笑。
“……行。我少放点盐。”
独孤博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回到老槐树下，重新倒了两杯茶。朱云奚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独孤绿。”她忽然开口。
“嗯。”
“你这名字谁给你取的？”
独孤博沉默了片刻。“一个很重要的人。”
“又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朱云奚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换句话？”
“是真的。”
“行，就算是真的。但你有没有觉得，‘独孤绿’这个名字很难听？”
独孤博想了想。“不觉得。”
“不觉得？”朱云奚瞪大了眼睛，“独孤绿，绿。你想想，你以后要是成了什么大人物，别人一介绍——‘这位是绿前辈’。你不觉得丢人吗？”
“不觉得。”
“你是真的没有审美。”朱云奚叹了口气，“你头发是绿的，名字也叫绿，你是跟绿过不去了？”
独孤博认真想了想。“头发是天生的。名字是别人取的。都不是我的错。”
“那你就不想改一个？”
“不想。”
“为什么？”
独孤博沉默了片刻。“因为这个名字，只有她一个人叫过。别人叫，我不应。”
朱云奚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这个人真的是……算了，我不劝你了。但我不能叫你独孤绿。太难听了。”
“那你叫我什么？”
朱云奚歪着头想了想。“小绿。”
“……跟独孤绿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朱云奚理直气壮，“‘独孤绿’是名字，‘小绿’是称呼。叫名字丢人，叫称呼不丢人。而且我叫你小绿，别人又不知道你全名叫什么。”
独孤博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随你。”
“那就小绿了。”朱云奚端起茶杯，嘴角微微上扬。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声音变得低了下来。
“小绿，你知道我为什么开这个药铺吗？不是因为我喜欢做生意。是因为我想让她知道，我不争。”
独孤博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资质平平，修为不高，武魂也只是幽冥灵猫，戴家那边能和我组成武魂融合技都没有。我这种人，在朱家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我想，只要我不争，她就不会把我当威胁。我开个药铺，帮帮穷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她做她的继承人，我做我的小药师。两不相干。”
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
“我太天真了。”
独孤博的茶杯停在嘴边。
“星罗帝国戴家和朱家，两家世代联姻。戴家掌军权，朱家掌民生。两家的规矩，从根子上就是歪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同辈核心继承人，必须进行生死决斗。不分男女，不分长幼。只要是嫡系，到了年纪就要打。胜者生存，败者淘汰——不设并列，不设妥协。决斗不以认输为结束标准，通常以一方失去战斗力或死亡为终局。家族长辈不干预决斗过程，只以结果判定正统。败者无继承权，会被废除修为、永久囚禁，甚至直接处死。”
她顿了顿。
“所以朱云岚一定会杀我。不是因为她恨我，是因为她不杀我，她就做不了继承人。规矩就是这样。我开不开药铺，她都会来。我争不争，她都会来。”
独孤博没有说话。
“戴家同辈兄弟间决斗，决定家族主脉继承权。朱家同辈姐妹间决斗，决定家族正统女性继承人资格。不参与决斗、中途逃离者，视为自动放弃血脉身份，按家族叛徒处置，不再被承认血脉地位。”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念一段书，“两族再强制联姻——戴家的男继承人和朱家的女继承人配对，反过来也一样。不允许和外族通婚，不允许自由恋爱。感情？个人意愿？都不重要。家族使命优先，血脉传承优先。为了这个，可以牺牲任何人。”
她放下茶杯，看着杯底残留的茶叶。
“实力决定地位，修为高低直接对应话语权、资源分配权。弱者无法获得家族重点培养，也无权参与核心事务。只有最强者才能掌握家族核心力量与最高权力。两族继承人配对后，共同承担守护家族与国家的责任，其组合战力是家族立足根基，缺一不可。家族修炼资源、功法、宝物优先供给正统继承人与天赋强者，保证核心力量不断层。”
她抬起头，看着独孤博。
“你明白了吗？我这种人，在朱家连被杀的资格都没有。我只是一个必须被清理的障碍。朱云岚杀我，不是因为恨我，是因为规矩需要她杀我。”
独孤博放下茶杯。“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走？”
“我是想让你知道，你留在这里没有意义。你再强，能强过朱家整个家族？你一个人，怎么跟一个家族斗？”
独孤博沉默了片刻。“你姐姐现在什么级别？”
“魂宗，大概四十五级左右。”
“四十五级。”独孤博重复了一遍。
“你别打她的主意。”朱云奚看他的表情，脸色变了，“朱云岚身边有护卫，至少魂圣级别。你去了就是送死。”
独孤博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背对着她。
“独孤绿，你听到没有？你别去找她。”
“听到了。”
“那你答应我。”
独孤博转过身，看着她。“我答应你，不去找她。”
朱云奚松了一口气。
“但是如果最后面能活下来的人只有一个的话，我希望是你。”
“你——”
“你刚才说，你缺一个护卫。”独孤博走回来，在石凳上坐下，“包吃包住，以后赚钱了分我一半。这个条件我接受。至于朱家，我不怕。”
朱云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而且，”独孤博端起茶杯，“你做饭太难吃了。我不在，你一个人吃那种饭，我怕你哪天食物中毒了，死在这里，被你那个姐姐叫一辈子。”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
朱云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朱云岚真的来了，你带着我跑。不要打，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实在不行，你自己一个人跑也行。”
独孤博沉默了片刻。“放心都会活下来的。”
朱云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有一件事。”
“嗯。”
“你之前说你要查戴家这一代继承人。”
“嗯。”
“你查这些干什么？”
独孤博放下茶杯。“为了以后。”
“什么以后？”
“我有一个大胆的计划。”
朱云奚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再问。她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
月亮升到了树冠上方，月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碎银。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
“独孤小绿。”
“嗯，为什么突然这么称呼我？。”
你都加入我的药铺了，我是老板，我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
“从今天起，你就是要药库的头号打手，独孤小绿。”
“嗯……你起名也不怎么好。”
“什么叫我取名也不怎么好”
“至少比你家里人好多了吧，独孤绿。”
朱云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轻轻“笑了”了一声。
她站起身，端着茶杯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绿。”
“嗯。”
“逃避决斗、背叛家族、破坏血脉联姻规则者，全族追杀，永不赦免，剥夺一切身份与资源。”她的声音很轻，“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退路。你有。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独孤博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
“我当然是有所企图的。”
朱云奚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推门进去了。门没有关。
独孤博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月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他想起前世。前世他不知道这些规矩。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朱家的事。她只是在他离开的时候说：“你要走就走吧。我这样的人，留不住你。”那时候他以为她是不想留他。现在他知道了，她是怕连累他。
上一世他因为毒素的反噬，实力不济，这一世，他毒斗罗重来一世，就是为了弥补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