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细则公布的当天下午，777号塘区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陆沉正在塘边调配新一轮的饲料丸。荀鹤鸣笔记里第七十三页的水温调控方案被他改良过了。原方案针对的是普通水系幼苗，他根据面板数据，加了一味塘底深层淤泥里新析出的微量元素。

　　搅拌到第三轮，塘区入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拖鞋声，也不是工装靴声。

　　皮鞋。硬底。节奏均匀。

　　陆沉没抬头。

　　“荀管事在吗？”

　　女声。年轻，措辞干净，语调克制。

　　陆沉的手停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

　　沈映霜站在塘埂上。

　　黑白色调的便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低马尾垂在颈后。手里拎着个公文袋，鼓鼓囊囊的。

　　她看到了陆沉。

　　两人隔着三米的塘埂对视。

　　沈映霜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浅琥珀色的眼睛扫过他灰蓝色的工装、袖口翻卷处露出的手腕，以及指尖沾着的饲料残渣。

　　目光停了一秒，移开了。

　　“我找荀鹤鸣管事。基地人事部门安排的评估对接，每个塘区的对接专员名单今早刚出来。”

　　她把公文袋举了一下。

　　“777号塘区的对接专员，是我。”

　　陆沉看着她。

　　这副公事公办的做派，活像个来发传票的陌生人。

　　“荀前辈不在。”他说。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沈映霜点点头，把公文袋放在塘埂旁的水泥桩上。

　　“这是评估细则和需要提交的材料清单。麻烦转交。”

　　说完转身。

　　走了两步。

　　“陆沉。”

　　她没回头。

　　“评估排名最后十位会被裁撤。777号塘区近五个季度的产出数据我看过了。”

　　顿了顿。

　　“全基地倒数第三。稳拿炮灰剧本。”

　　语气没有嘲讽，没有同情，只是陈述事实。

　　陆沉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不大，很平。

　　“然后呢？”

　　沈映霜回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从斜上方打下来，照在陆沉脸上。他蹲在塘埂边，手里还捏着半成型的饲料丸，姿态随意。和觉醒日那天在广场角落蹲着的少年几乎一模一样。

　　但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没有然后。”沈映霜收回视线，“我只是对接专员，负责通知，不包售后。”

　　她走了。

　　背影笔直得像条线，和觉醒日庆功宴入口时一模一样。

　　陆沉看着她消失在塘区尽头，低头继续搅饲料。

　　纪蘅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宿舍蹿了出来，趴在窗户上，眼睛瞪得溜圆。

　　“沉哥！那是不是传说中的……”

　　“闭嘴。”

　　“我就吃一口瓜，就一口……”

　　“闭嘴，喂你的螃蟹去。”

　　纪蘅舟讷讷缩回去。

　　塘面上，青鳞泥鳅不知何时浮出了水面。

　　它脑袋朝着沈映霜离开的方向，鳞片上的碧光明灭了两下。

　　随后沉回塘底。

　　陆沉没看它。

　　他拆开沈映霜留下的公文袋，抽出材料清单。

　　评估细则三页纸，核心指标四项。

　　第一，塘区幻兽幼苗的平均品质评分。

　　第二，本季度幻兽幼苗存活率。

　　第三，饲养员个人技能考核（体能加专业知识笔试）。

　　第四，加分项：饲养员对幻兽幼苗品质的“提升贡献值”。

　　最后一项是新增的。

　　往年的评估里，压根没这玩意儿。

　　陆沉盯着这一项看了十秒。

　　“提升贡献值”……意思是，不看你塘区原来分配到的幻兽底子好不好，就看你接手后把它们拔高了多少。

　　底子越烂、提升越大，得分越高。

　　777号塘区，分配到的全是别人挑剩下的边角料。

　　底子烂到地心。

　　但过去这几天……

　　陆沉调出面板。水感天赋自动扫描了塘底十五条幼苗的数据。

　　三天前平均活性指数：31。

　　现在平均活性指数：58。

　　提升幅度……87%。

　　全基地绝对找不出第二个塘区，能三天内把幼苗活性拉升百分之八十七。这波简直是量身定制的送分题。

　　他合上清单。

　　这个评估指标太巧了。

　　但许副主任不可能知道他的泥鳅能改变塘水生态。

　　除非……

　　荀鹤鸣踢着拖鞋从塘区外面回来了，嘴里叼着烟，手上拎着个纸袋。

　　“给你的。”他把纸袋丢过来。

　　陆沉接住，打开。

　　里面是一小瓶深灰色的粉末。

　　瓶身贴着标签：深渊铁矿石粉·样品·50克。

　　“哪来的？”

　　“312号塘区的赵老四，我帮过他一个忙，欠我人情。”荀鹤鸣蹲在塘埂上，“五十克不多，但够你先爽一轮。”

　　他歪头看了一眼公文袋。

　　“沈映霜来过了？”

　　“嗯。”

　　荀鹤鸣嗤了一声。

　　“人事部几十号人，偏偏派她来对接777号。”他吐掉嘴里的烟丝，“许副主任这手伸得够长啊。”

　　陆沉捏着那瓶矿石粉，目光沉下来。

　　沈映霜绝对不是随机分配的。

　　许副主任让人查了浅水秘境第三层的进入名单，知道777号塘区只有他一个人。然后推动了新的评估方案，新增了“提升贡献值”指标，同时……把他的前女友派来当对接专员。

　　每一步都在疯狂试探。

　　看他会暴露出什么底牌。

　　陆沉把矿石粉揣进口袋。

　　面板上，进化条件第一项微微闪动。

　　【进化条件①：深渊铁矿石粉×5……未达成（已获取样品50克，约合0.8份）】

　　不够。

　　但够开个头了。

　　他蹲回塘边，在饲料丸里加了一丁点矿石粉，投入水中。

　　青鳞泥鳅从塘底窜上来，一口吞掉。

　　它的鳞片闪了一下……不是碧光，是比碧色更深的一种光泽，像墨色的铁光在水中一闪而逝。

　　面板跳出新数据。

　　【进化进度：0%……0.7%】

　　陆沉嘴角挑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够了。

　　评估在下周。他有七天。

　　七天，足够他把这潭死水搅得天翻地覆。

　　身后，荀鹤鸣值班室的灯亮了。灯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打出来，映着那个邋遢老头趴在桌上翻笔记的剪影。

　　更远处。

　　基地中心楼三层。

　　许副主任的办公桌上多了两份文件。

　　一份是秘境能量波动的后续分析报告，结论写着“技术原因，无法确定波动源，建议持续监控”。

　　另一份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777号最小那口鱼塘的水底，时间戳是今天凌晨四点。基地的水下监控探头拍到的。

　　照片上，十五条低级幻兽幼苗整整齐齐地围成一个圈，脑袋朝内，尾巴朝外。

　　圈的正中心，一条巴掌长的青色泥鳅安静地趴在淤泥上。

　　鳞片的碧光把周围的水照得通透。

　　十五条幼苗的姿态，不像是在觅食，也不像是在抢地盘。

　　像是在朝拜。

　　许副主任放下照片。

　　拿起了电话。

　　“帮我接……武神殿·青州分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