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7号塘区。

　　陆沉推开值班室的门时，荀鹤鸣背对着他坐在桌前。

　　桌上的外卖盒被推到一边，那本泛黄的硬皮笔记摊开着，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那面……“结论：方向可能是对的。但我没有一个足够强的契约者来验证。”

　　“荀前辈。”

　　荀鹤鸣没转身。

　　“东西拿到了？”

　　“三份寒渊藻精华。”

　　“够了？”

　　“够了。”

　　沉默。

　　荀鹤鸣的手指摁在笔记本上，指节捏得死紧。

　　“让我看看。”

　　声音很轻。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个蹲了二十年冷板凳的人，在问能不能看一眼自己等了二十年的答案。

　　陆沉拉开衣领。

　　青鳞泥鳅从他锁骨旁探出半个头。

　　巴掌长的身体，青色鳞片排列紧密，表面泛着半透明的水润光泽。在昏黄的灯光下，每一片鳞的边缘流淌着极淡的碧色荧光……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在发光。

　　荀鹤鸣转过身来。

　　他看到泥鳅的第一秒，整个人像卡壳了一样。

　　第二秒，还是没动静。

　　第三秒，他嘴里叼了一整天的烟头掉在了地上。

　　他没管。

　　他死死盯着那条青色的小东西，灰褐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陈年旧冰碎了一地，又重新聚起了一团火。法令纹深刻的脸颊肌肉直抽抽。

　　“……青鳞。”

　　他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青鳞泥鳅。E级。”

　　他喃喃重复。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哐”地顶到墙上。他几步走到陆沉面前，直接蹲了下来……一个四十二岁的中年男人，蹲在一个十八岁少年面前，和一条泥鳅平视。

　　他伸出手。

　　满是旧疤的手指悬在泥鳅旁边一厘米的位置，停住了。不敢碰，生怕是个幻觉。

　　泥鳅歪了歪头，主动用脑袋蹭了一下他的指尖。

　　荀鹤鸣的手哆嗦了一下。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那条巴掌大的泥鳅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到窗户旁边，拿后脑勺对着陆沉。

　　“行了。”

　　声音强撑着平时的懒散，但尾音飘得厉害。

　　“回去睡觉。明天开始，喂食方案改一版。我那笔记第七十三页有套水温调控方案，以前没条件用，现在能派上用场了。”

　　他顿了顿。

　　“走啊，杵着当电线杆呢。”

　　陆沉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窗户玻璃上映着荀鹤鸣的脸……这个邋遢散漫的老油条，正拿油腻腻的袖子使劲蹭眼睛。

　　陆沉没戳破。

　　“荀前辈。”

　　“又怎么了。”

　　“你的理论，是对的。”

　　荀鹤鸣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他没回头，嗓子里挤出一声“嗯”，粗糙得像砂纸蹭铁皮。

　　陆沉带上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值班室里传出一声极短的、被死死捂住的闷响。

　　像是一个人压抑到了极致，终于哭出了声。

　　就那一下。

　　……

　　回到宿舍。

　　纪蘅舟已经打呼噜了，石壳蟹照例蹲在枕头旁边吐泡泡。

　　陆沉没开灯，坐在自己铺位上，把泥鳅放进新换的水盆里。青鳞泥鳅在水里游了两圈，舒坦地趴在盆底不动了。

　　他唤出面板。

　　【青鳞泥鳅（E级）】

　　【下一进化目标：玄水蛟鳅（D级）】

　　【进化条件加载中……21%……46%……】

　　【加载完成】

　　【进化条件①：深渊铁矿石粉×5……未达成】

　　【进化条件②：连续30日高密度水压训练……未达成（0/30）】

　　【进化条件③：触发天赋觉醒……未达成】

　　三个新条件。

　　第一个是氪金材料，第二个是肝时间，第三个……天赋觉醒。

　　面板底部弹出一行新提示。

　　【共生链·天赋同步已解锁初级权限】

　　【当前契约兽已觉醒天赋：水感（被动）……对半径50米内水体变化的绝对感知】

　　【宿主已同步获得该天赋】

　　陆沉闭上眼。

　　一种全新的感知网铺开了。

　　他“看”到了。

　　不是视觉，是触觉的无限延伸……宿舍地下的水管流速，墙角矿泉水桶里的气泡，甚至纪蘅舟枕边水碗里石壳蟹挠痒痒引起的微弱波纹。

　　还能更远。

　　宿舍外，那口最小最破的鱼塘里，十七条低级幻兽幼苗的游动轨迹，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它们没有乱游。

　　它们全挤在塘底最深处，像是在朝圣。

　　中心点，正是泥鳅白天待过的那片淤泥……青鳞泥鳅进化后残留的碧色气息，正在疯狂改造整个塘底的微生态。

　　陆沉睁开眼，走到窗前。

　　月光下，小破塘表面毫无波澜。但他的“水感”告诉他，塘底正在发生脱胎换骨的异变。

　　水中的寒渊藻游离分子浓度直线飙升。

　　泥鳅鳞片呼吸间漏出的一丝微弱龙息，直接催化了淤泥里的贫瘠矿物质，引发了自发转化。

　　他的鱼塘，在“升级”。

　　面板适时弹出提示。

　　【检测到契约兽血脉气息对周边低级水系幻兽产生“引力效应”】

　　【受影响幻兽活性提升约12%-17%】

　　【注：此效应范围有限，仅覆盖以契约兽为圆心半径30米区域】

　　陆沉盯着那口黑漆漆的鱼塘，嘴角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饲养员的核心业务是什么？养幻兽。

　　如果他的泥鳅只要往塘里一趴，就能给周围的幼苗加Buff……那他这个“最废饲养员”，手里捏着的就是个聚宝盆。

　　这波属实是赢麻了。

　　前提是，得苟住，别张扬。

　　他拉上窗帘，挡住月光。

　　……

　　三天后。

　　陆沉发现了个问题。

　　塘里的十七条幼苗，挂了两条。

　　不是病死的，是被卷死的。

　　为了抢塘底那点龙息，十五条强壮的幼苗硬生生把两条体质最弱的F级幼苗给挤出了内伤，翻着白肚皮飘上来了。

　　陆沉蹲在塘埂上，拿网兜把死鱼捞起来。

　　荀鹤鸣趿拉着拖鞋溜达过来，瞅了眼死鱼，又瞅了眼水面。

　　“你那条泥鳅，这几天搁塘底安家了？”

　　“嗯。”

　　“水温测了吗？”

　　陆沉看了他一眼。

　　荀鹤鸣蹲下，伸手进水里搅了搅，拿出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矿物质超标了啊。”他眯起眼，“你这口塘，三天前还是最垃圾的死水。现在……”

　　他站起来，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杂草。

　　“水质快赶上三百号塘区的标准了。”

　　三百号塘区，那可是中高档养殖区。777号这口破塘，三天飞升了快五百个档次。

　　荀鹤鸣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盯着陆沉看了一会儿，没问这是什么神仙手段。老江湖只关心现实问题。

　　“打算咋整？这密度，这抢食劲儿，迟早全军覆没。”

　　“扩塘没钱。”陆沉很光棍，“分批放。十五条分三组，每天轮流进核心区泡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在外围待命。”

　　荀鹤鸣拿下烟，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你小子从哪学来的轮牧式饲养法？”

　　“你笔记第一百一十七页。”

　　荀鹤鸣噎了一下。

　　那一页写的啥他自己都忘得差不多了。

　　他嘟囔了一句“看得比我还熟”，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

　　“深渊铁矿石粉。你是不是在找这玩意儿？”

　　陆沉眼神一凝。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进化条件。

　　荀鹤鸣背对着他，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

　　“别拿那种防贼的眼神看我后脑勺。老子养了三十年水系幻兽，青鳞阶段卡脖子的就是鳞甲硬度不够。深渊铁矿石粉是公认的极品补剂。”

　　他转过头，灰褐色的眼睛里透着精明。

　　“基地仓库早空了。但下个月跨区资源交换会，312号塘区的赵老四手里有一批存货。”

　　“他要什么？”

　　“他缺高活性的水系幼苗。品质得比他自己养的强。”

　　荀鹤鸣的目光扫过那口小鱼塘。水下，十五条幼苗正像打了鸡血一样乱窜，鳞片光泽度比三天前亮了不止一个度。

　　“我瞅着，你很快就能拿出让他眼红的好货。”

　　说完，老头晃晃悠悠地走了。

　　陆沉蹲在塘埂上，若有所思。

　　资源交换会。

　　饲养员不靠拳头说话，靠产出。

　　他的塘能批量制造极品幼苗，这就是最大的筹码。

　　“沉哥——！”

　　纪蘅舟从宿舍方向狂奔过来，胖脸跑得通红。

　　“出大事了！”

　　“天塌了？”

　　“基地刚贴的通告……下周搞全基地新人综合评估！体能、饲养成果、塘区产出、个人积分，全算！”

　　他猛喘了一大口气，声音都在抖。

　　“排名倒数前十的塘区，直接裁撤！人全部发配去当搬运工！”

　　陆沉站起身。

　　“谁签的字？”

　　纪蘅舟咽了口唾沫。

　　“许副主任。”

　　一阵冷风吹过塘面。

　　陆沉脑子里闪过那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还有他离开裂缝区前留下的那句——“好好珍惜”。

　　那根本不是什么前辈的祝福。

　　是倒计时警告。

　　他低头看向水面。

　　十五条幼苗游得正欢。777号塘区常年垫底，按以前的数据，死刑名单上绝对排第一。

　　但现在，他的塘是个隐藏的聚宝盆。

　　问题是，变现的时间够不够？

　　面板静静悬浮。

　　【进化条件②：连续30日高密度水压训练……进度3/30】

　　还有二十七天。

　　评估就在下周。

　　时间根本不够。

　　陆沉攥紧了拳头。

　　“评估细则出了吗？”

　　“没呢，说三天后公布。”

　　三天。

　　他果断转身，大步朝值班室走去。

　　“沉哥，你干嘛去啊？”

　　“找荀前辈，借点保命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