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7号塘区比陆沉预想的还要阴间。

　　三口鱼塘，最大的也就半个篮球场大，水面飘着一层原谅色的浑浊绿藻。

　　塘埂上野草齐腰，饲料棚的铁皮顶锈穿了两个大洞。

　　阳光从破洞漏进来，照着一地发霉的饲料袋。

　　宿舍是一排破平房，水泥墙皮脱落，门框都是歪的。

　　推开门，一股子潮气扑面而来。

　　两张铁架床，一张桌子，外加一个滴水的水龙头。

　　陆沉刚把行李放下，对面铺位就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撒手！快撒手！我是你爹！有你这么坑爹的吗！”

　　一个圆脸少年正对着铺位上一只拳头大的灰褐色螃蟹龇牙咧嘴。

　　螃蟹一只钳子死死夹着他的拇指，另一只钳子高高举起，姿态嚣张极了。

　　少年疼得直抽冷气又不敢乱甩，扭头看到陆沉进来，简直像看到了活菩萨。

　　“兄弟救命！快帮我把这逆子卸下来！”

　　陆沉看了看他被夹得通红的拇指，没动地方。

　　“别动，等它自己松。你越挣扎它夹得越死。”

　　“你咋知道……嘶！”

　　“石壳蟹的钳子有倒钩结构，应激反应下强行拉扯，你这块肉就别想要了。”

　　陆沉语气平淡，“放松，别跟它较劲，在心里默念三十秒。”

　　圆脸少年半信半疑，咬着牙放松了手指。

　　二十秒后，螃蟹松开钳子，横爬着刺溜一下缩到枕头底下去了。

　　少年甩着通红的拇指倒抽气，回头打量陆沉，视线落在他胸口鼓囊囊的口袋上。

　　“你……什么幻兽？”

　　陆沉拉开口袋，泥鳅探出半个滑溜溜的脑袋。

　　少年愣了一秒。

　　然后咧嘴一乐：“嘿，泥鳅啊？还挺萌的，起码不夹人！”

　　他伸出没被夹的那只手：“纪蘅舟，E级养殖员，石壳蟹……虽然是个带孝子。你呢？”

　　“陆沉，F级泥塘饲养员。”

　　“F级啊……”

　　纪蘅舟抓了抓圆脑袋，完全没有嘲笑的意思，很大声地拍板。

　　“没事！我E级也是个战五渣！咱俩难兄难弟，以后互抱大腿！”

　　陆沉看了他一眼，这人的眼睛很亮，看着是个没心眼子的自来熟。

　　“走，我带你认路，这破地方我昨天先到的，已经摸清了。食堂得走二十分钟……”

　　纪蘅舟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

　　陆沉跟在他身后走出宿舍，沿着坑洼的塘埂往前走。

　　塘区尽头，一个穿拖鞋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

　　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面前摊着一本被水渍泡烂了半边的书。

　　封面依稀能认出几个字——《低阶水系幻兽血脉浅析》。

　　花白的头发被水汽黏在额头上，工装扣子扣错了一颗，大肚腩撑着皱巴巴的布料。

　　纪蘅舟凑过去小声哔哔：“这就是咱们塘区的管事，荀前辈。听说在这蹲了十几年，人送外号‘老荀头’。”

　　陆沉走过去打了个招呼：“荀前辈。”

　　荀鹤鸣头也不抬，拿下巴朝远处最小、最浑浊的一口塘努了努。

　　“看到没？那口塘归你了。饲料在棚子里，别喂多，喂死了扣你底薪。”

　　翻了一页书，他又补了一句：“又来个混日子的。”

　　陆沉没接话，转身朝那口塘走去。

　　最小、最偏、水最浑的一口塘。

　　水面浮着一层绿藻，偶尔有气泡从底部冒上来，带着一股子腥气。

　　塘里养着十几条低级水系幻兽幼苗。

　　全都是别的塘区淘汰下来的，品相最差的那批边角料。

　　陆沉蹲在塘埂上，把泥鳅从口袋里取出来，放进水里。

　　泥鳅一碰水，立刻活泛起来，甩着尾巴钻进浑水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陆沉没急着去饲料棚，他调出了眼前的面板。

　　【共生链·进化感知已激活】

　　【正在扫描当前环境……】

　　一串数据弹了出来。

　　塘水成分、水温、微生物含量、底泥矿物分布……全部以数值呈现在他视野中。

　　紧接着，一行绿字跳了出来。

　　【检测到基地C-7号标准饲料含有微量“寒渊藻”成分……该成分为契约兽“灰泥鳅”进化催化物之一。】

　　【建议：将C-7号饲料以3:1比例混合塘底淤泥，于每日子时投喂，可加速进化进度。】

　　陆沉眯了下眼。

　　C-7号标准饲料，就是基地免费提供的最低级饲料，一袋五十斤，堆在棚子里积灰。

　　因为营养成分太低，喂了等于没喂，根本没人愿意用。

　　但系统告诉他，里面有他需要的东西。

　　别人眼里的工业垃圾，在他这里是进化的外挂。

　　陆沉挑了挑眉，这波血赚。

　　当晚。

　　宿舍里纪蘅舟已经睡得四仰八叉，石壳蟹缩在他枕头边上吐泡泡。

　　陆沉一个人摸黑去了饲料棚。

　　他拆开一袋C-7号饲料，按面板提示的比例混合塘底淤泥。

　　搅拌均匀后，揉成指甲盖大小的饲料丸。

　　夜深人静，塘面倒映着月光，浑浊的水底泛起一圈圈波纹。

　　陆沉把饲料丸一颗颗投进水里。

　　泥鳅从塘底窜上来，一口一颗，吃得像饿死鬼投胎。

　　第三颗吃下去的时候……它身上的鳞片闪过一丝淡淡的亮光。

　　快得像错觉，如果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面板弹出提示。

　　【契约兽“灰泥鳅”进化进度：0.01%……0.3%】

　　同时，另一行字跳出。

　　【共生链生效。宿主力量属性+0.5，速度属性+0.2。】

　　陆沉攥了一下拳头，骨头缝里透出一股温热的暖流。

　　微弱，但真真切切。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苏醒了一点点。

　　从0.01到0.3，一天的功夫，这速度已经起飞了。

　　他又投了两颗饲料丸。

　　泥鳅吃完之后在水面转了个圈，甩甩尾巴，心满意足地钻回塘底。

　　陆沉收起剩余的饲料丸，用油纸包好揣进口袋。

　　走回宿舍的路上，他路过荀鹤鸣的值班室。

　　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烟味……虽然那根烟从来不点燃。

　　陆沉脚步没停。

　　但他没注意到，值班室的窗帘被拨开了一道缝隙。

　　荀鹤鸣半眯的灰褐色眼睛透过缝隙，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又转向那口最小的塘。

　　塘面恢复了平静，但荀鹤鸣的手指在发抖。

　　因为就在陆沉喂食的那几秒钟，他看到了那道光。

　　亮得像一声惊雷，直接劈在了这个养了三十年幻兽的老饲养员天灵盖上。

　　“这特么……”

　　他手忙脚乱地翻出压在外卖盒底下的一本泛黄笔记，快速翻到某一页。

　　页面上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墨水都洇开了。

　　“低阶水系幻兽自发性鳞光反应，疑似……隐藏血脉觉醒前兆？”

　　这是他二十年前被学界喷成狗的废弃理论。

　　二十年了，没有一个案例能证明他是对的。

　　荀鹤鸣放下笔记，重新拨开窗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黑漆漆的鱼塘。

　　许久，他把叼了一晚上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喃喃出声。

　　“一条泥鳅……会有隐藏血脉？这不科学啊……”

　　窗外，夜色沉默。

　　塘底，泥鳅缩在淤泥里，身上的鳞片暗淡无光，仿佛刚才那一闪，全是老荀头的老眼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