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宿舍。

　　纪蘅舟正趴在床上跟石壳蟹大眼瞪小眼。这小东西举着两只大钳子，横行霸道，谁也不服谁。

　　陆沉盘腿坐在铺位上，翻开了荀鹤鸣那本笔记。

　　笔记比预想的厚得多。硬皮封面里夹着近两百页手写纸，字迹从工整变成潦草，墨水从蓝到黑最后变成了铅笔。

　　时间跨度，至少十五年。

　　前半本全是理论推演。

　　“低阶水系幻兽的血脉锁定并非不可逆。在特定环境压力下，休眠血脉存在被激活的可能。关键变量：①外源催化物质，②极端环境刺激，③契约者精神共鸣度……”

　　“学界主流观点认为，F级幻兽不可能进化到C级以上。但这结论全靠AS系列扫描仪的数据，那破机器的检测阈值根本就有盲区！”

　　陆沉一页页往后翻。

　　后半本越来越零碎，满篇都是实验记录和失败备注。

　　“第37次投喂实验：寒渊藻精华0.3克+深层塘泥200克，对象：E级水蛇幼崽。结果……无反应。”

　　“第38次……无反应。”

　　“第52次……对象死亡。饲料配比有误，浓度过高导致血脉排斥。”

　　一直到第89次。

　　“第89次：调整寒渊藻精华浓度至0.05克/次，降低催化速率，延长周期至60天。对象：F级青鳞鲫。第41天夜间观察到微弱鳞光反应，持续0.3秒。”

　　这一行字下面被重重画了三道线，旁边还戳着一个力透纸背的感叹号。

　　下一页。

　　“第42天。鳞光消失。第43天至第60天，无任何反应。实验终止。”

　　再翻一页，只剩下一行字，字迹透着浓浓的疲惫。

　　“结论：老子的方向绝对没错。但我没有一个足够强的契约者来验证。精神共鸣度不够。或者说……我的命格不够硬。”

　　后面几十页，全是空白。

　　荀鹤鸣在那次失败后，再也没有写过哪怕一个字。

　　陆沉合上笔记本，盯着封面看了很久。

　　十五年。八十九次实验。

　　一个人在全世界都说“你不行”的时候，死磕在最偏僻的臭水塘角落，硬生生磨了十五年。

　　然后理论被学界当成垃圾，仕途断送，从此变成了一个人见人嫌的邋遢老头。

　　但他的笔记记得清清楚楚……0.05克寒渊藻精华，第41天，鳞光反应，0.3秒。

　　他差的根本不是方向。

　　他差的，只是命格。

　　陆沉低头看向口袋。泥鳅正缩在水囊里吐着泡泡，灰扑扑的鳞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毫不起眼。

　　【万兽命格·共生链】。

　　荀鹤鸣熬干了一辈子没走通的死胡同，系统直接把高速公路修到了陆沉脚下。

　　他翻回笔记本中间，找到了一页被折角重点标记的内容。

　　“寒渊藻精华……天然产出地：已知最近采集点位于‘浅水秘境’第三层，深水洞窟区域。密度约每平方米0.2克，需手工采集，机械采集会破坏活性成分……”

　　陆沉眯起眼。

　　面板上的进化条件赫然列着——

　　【进化至下一阶段所需条件：】

　　【①寒渊藻精华×3……未达成】

　　【②深水压强适应训练×1……未达成】

　　【③触发条件：秘境……（未完全解锁）】

　　三个条件。

　　寒渊藻精华在浅水秘境第三层。深水压强适应训练，秘境里刚好有深水环境。第三个条件更是直接贴出了“秘境”俩字。

　　全部指向同一个地方。

　　浅水秘境。

　　这地方，他去定了。

　　“沉哥……”对面铺的纪蘅舟探出头，“听说了没？浅水秘境后天开，咱们777号塘区就抠搜地分到一个名额。”

　　“听说了。”

　　“你去？”

　　“我去。”

　　纪蘅舟挠挠头，答应得贼痛快：“成，那我不跟你抢。你去了顺手给我带点秘境水产回来，我给螃蟹加个餐……”

　　石壳蟹在枕头上疯狂挥舞钳子，表示强烈抗议。

　　“你丫闭嘴！”纪蘅舟弹了螃蟹一个脑瓜崩，转头脸色严肃起来，“沉哥，这浅水秘境最近有点邪门。”

　　“怎么邪门？”

　　“听说刷出了超纲的变异怪。前阵子有个C级战斗职业进去，硬生生留了一条胳膊在里面。”

　　陆沉没吭声。

　　他把笔记往枕头底下一塞，拉灯睡觉。

　　黑暗中，系统面板的幽光静静悬浮在视野角落。

　　【进化进度：1.5%】

　　太慢了。

　　哪怕里面是龙潭虎穴，这秘境他也得蹚一蹚。

　　……

　　次日。

　　名额分配的红头文件正式贴在了基地公告栏上。

　　各塘区按季度绩效排名分肉。前五十名吃肉，五百名以后连汤都喝不上。

　　“777号塘区。一个名额。”

　　公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陆沉站在最外围扫了一眼，转身准备走人。

　　身后突然冒出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

　　“777号那破烂塘区也能拿名额？纯属占着茅坑不拉屎。”

　　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

　　陆沉脚步没停。

　　“哎，叫你呢——泥鳅哥。”

　　一只手横插过来，死死按在公告栏边框上，拦住了去路。

　　来人是个高瘦青年，斜靠着公告栏，一身高定版工装，袖口绣着一枚刺眼的红色纹章——裴家旁系。

　　旁边有人扯了扯纪蘅舟的袖子，压低声音：“112号塘区的贺鸣。D级驯兽员，幻兽是水刺鳗。裴衍昭的狗腿子。”

　　贺鸣上下打量着陆沉，嗤笑一声。

　　“浅水秘境名额这么金贵，给你们777号纯属浪费资源。一个F级饲养员带着条破泥鳅进去干嘛？给里面的怪物送外卖包邮啊？”

　　周围几个人非常配合地爆出一阵哄笑。

　　陆沉眼皮都没抬：“你想表达什么？”

　　“格局打开点，兄弟。”贺鸣扯下一张空白签领表，甩在陆沉胸前，“把名额让出来。我们112号刚好缺个坑位，你们777号反正进去也是送人头，不如卖我个面子……”

　　“不让。”

　　陆沉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贺鸣脸上的笑瞬间卡壳。

　　“你最好再想想。”

　　“想得很清楚。”

　　贺鸣猛地直起身。他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盯着陆沉，眼神冷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里面连C级战职都能折进去，你一个带泥鳅的废柴，进去就是移动的猫粮！”

　　说着，他抡起巴掌，重重拍向陆沉的肩膀，暗中用上了几分狠劲。

　　陆沉连躲都没躲。

　　砰！

　　贺鸣这一巴掌拍下去，陆沉的肩膀纹丝不动，贺鸣却感觉自己像是一巴掌拍在了实心钢板上！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手掌直冲小臂，震得他手腕发麻，差点脱臼。

　　贺鸣的表情当场裂开。

　　陆沉偏过头，扫了一眼他微微发抖的手指，语气诚恳。

　　“没吃饭吗？手劲这么虚，回去多吃两碗。”

　　纪蘅舟在后面“噗嗤”一声，笑得好大声。

　　贺鸣恼羞成怒，脸色铁青地刚要发作——

　　“吵吵把火的干什么玩意儿？”

　　一阵踢踏踢踏的拖鞋声传来。

　　荀鹤鸣叼着半根烟，腆着个啤酒肚，硬生生从人群里挤出一条道。

　　老头浑浊的眼睛在贺鸣身上一扫，又瞥见那枚红色纹章。

　　“112号塘区的？手伸得够长啊，都伸到老子地盘上拉屎了？”

　　贺鸣眉头一皱：“荀管事，我只是跟陆沉同学友好协商……”

　　“协商个屁！”荀鹤鸣吐了个烟圈，“名额分配按基地条例第十七条走，各塘区自己定人，轮得到你来放屁？你要是对条例有意见，去三楼找许副主任。走，我现在就带你去敲门！”

　　贺鸣喉结滚了滚，硬是没敢接这茬。

　　许副主任那头笑面虎，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招惹。

　　他死死盯了陆沉一眼，咬着牙转身就走。走出几步，阴恻恻的声音飘了回来。

　　“后天秘境里，咱们走着瞧。”

　　荀鹤鸣瞅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转头给了陆沉一个极具深意的眼神。

　　意思很明显：这孙子要阴你，悠着点。

　　陆沉微微点头。

　　变异兽？不怕。

　　裴家走狗？更不怕。

　　他只在乎一件事。

　　寒渊藻精华。三份。

　　塘底的泥鳅在等它的下一次蜕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