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没亮透。

　　陆沉推开荀鹤鸣值班室的门，一股混了鱼腥味、方便面调料包和旧纸张的气味直冲脑门。

　　值班室不大，十来平的铁皮房被塞得跟废品收购站似的。桌上摞着半人高的外卖盒，盒与盒之间夹着泛黄的期刊和手写笔记。墙角堆了几袋拆了一半的饲料，地上散着几个来路不明的小瓶子。

　　荀鹤鸣蹲在桌子后面，拖鞋踩着椅子腿，嘴里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燃的烟，拿放大镜贴着一张发霉的图纸看。

　　“来了？”

　　头也没抬。

　　“坐。”

　　陆沉扫了一圈。唯一的椅子上堆着三本书和一件脏工装。

　　他没坐，站着。

　　荀鹤鸣放下放大镜。灰褐色的眼珠子在一堆皱纹里亮得有点吓人，先看了陆沉一眼，又瞟了一眼他胸口的口袋。

　　“知道今天中心楼那帮人要查你什么？”

　　“体能数据异常。”

　　“那是面子上的说法。”荀鹤鸣嗤了一声，从桌底摸出个搪瓷缸子灌了口水，“他们真正想查的，是你的幻兽。”

　　陆沉眉头微动。

　　“安全部有一套标准流程——AS-3型幻兽扫描仪，能读你契约兽的血脉评级、基础属性、进化潜力。你那条泥鳅只要往检测槽里一放，所有底细一览无余。”

　　荀鹤鸣说到这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

　　“——如果它只是一条普通灰泥鳅的话。”

　　两个人都没接话。

　　窗外，塘面水雾正慢慢散开，灰蒙蒙的天光筛进铁皮房。

　　荀鹤鸣先开了口。

　　他从一堆杂物底下抽出一本硬皮笔记本，封面磨得看不出字，书脊拿胶带缠了三层。

　　“AS-3型扫描仪有个技术盲区。”翻到某一页，指头点了点，“它只能读‘已激活’的表层血脉数据。如果某种血脉还在休眠，或者激活度低于百分之五——扫描仪直接跳过，归进‘无效数据’。”

　　陆沉眯了一下眼。

　　进化进度1.2%。

　　远低于5%。

　　“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荀鹤鸣把笔记本啪地合上拍在桌面，“我就是跟你聊聊设备参数。公开资料，谁都查得着。”

　　他重新叼上烟，视线挪向窗外鱼塘。

　　“不过你的身体数据没法糊弄。F级饲养员干出189的力量值，就算扫描仪读不出毛病，那帮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怎么办？”

　　“办个屁。”荀鹤鸣骂了一句，“你昨天就不该打那么高。收着点能死啊？”

　　陆沉没吭声。

　　他确实可以收着。

　　但当时那些“泥鳅哥”“F级废物”的声音就在耳边……

　　不是冲动。

　　只是不想在手里有力量的时候，还要装作两手空空。

　　荀鹤鸣大概也没指望他回答。

　　沉默几秒，从椅子底下又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给你个挡箭牌。”

　　纸条上一行字：——

　　“觉醒后体质异变案例汇编·第七版·第43页：极少数觉醒者因石碑能量残留导致短期体能异常增长，持续约一至三个月，后逐渐回落。”

　　“病例数量不多，但真实存在。”荀鹤鸣靠回椅背，“他们问，你就说‘可能是石碑能量残留’。查不出来也证伪不了，最多把你挂个观察名单。”

　　陆沉把纸条收好。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本硬皮笔记本，没动手。

　　荀鹤鸣看见了，嘴里嘟囔了一句“看什么看”，随手把笔记本推到桌子边缘。

　　然后转头去翻他的外卖盒了。

　　“行了，走吧。别迟到。”

　　陆沉拿起笔记本。入手比想象中沉。

　　走到门口的时候，荀鹤鸣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小子。”

　　“嗯。”

　　“你那条泥鳅……”

　　荀鹤鸣顿了一下。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压了二十年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颤。

　　“……好好养。”

　　陆沉握着笔记本的手收紧了。

　　他没回头。

　　“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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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地中心楼，三层。

　　安全检查室的门是银灰色金属的，比777号塘区任何一扇门都干净，亮得能照出人影。

　　陆沉推门进去，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一台半人高的仪器杵在正中——AS-3型幻兽扫描仪，外壳锃亮，顶部探头泛着淡蓝色的光弧。旁边站着两个白制服技术员，手捧平板，表情写着“别浪费我时间”。

　　昨天那个戴眼镜的管事也在，坐角落翻文件，抬头瞥了陆沉一眼。

　　“陆沉，777号塘区？”

　　“是。”

　　“把你的契约兽放到检测槽里。”

　　陆沉从胸口口袋掏出水囊。

　　泥鳅缩在里面，灰扑扑的，一动不动。

　　活脱脱一条咽气倒计时的小鱼。

　　他拧开盖子，把泥鳅倒进检测槽——一个注满营养液的透明玻璃仓。

　　泥鳅在液体里懒洋洋翻了个身，慢吞吞甩了一下尾巴。

　　那架势，像退休老干部泡温泉。

　　扫描仪启动。蓝光从探头射出，在泥鳅身上来回扫了三遍。

　　数据跳上屏幕——

　　【品种：灰泥鳅（水系·底栖亚目）】

　　【血脉评级：F】

　　【基础属性：力量3.1/速度2.7 /防御1.8 /精神4.2】

　　【进化潜力评估：极低】

　　【特殊血脉标记：无】

　　两个技术员对了一下数据，互相看了一眼。

　　“完全正常。”其中一个压低声音，“标准F级灰泥鳅，数据甚至比平均线还低一截。”

　　管事推了推眼镜，起身走到屏幕前看了一遍。

　　“……没异常？”

　　“没有。”

　　管事拧着眉，转头看陆沉。

　　“接下来测你本人的体能。”

　　另一台小型测试仪被推过来。陆沉按要求握住手柄，测试仪记录握力、反应速度、核心力量。

　　数据出来——

　　【力量：47.8 /速度：31.2 /反应：28.7】

　　管事盯着屏幕，又瞟了一眼旁边泥鳅的F级数据。

　　两组数据搁一块，完全不像一个世界的东西。

　　“你怎么解释？”

　　陆沉面不改色：“觉醒时可能有石碑能量残留。第七版案例汇编第43页有类似记录。”

　　管事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果然找到了那条。

　　读了两遍。

　　表情从“怀疑”拧成“找不到毛病又咽不下这口气”。

　　“……行。”他合上文件夹，“暂列为观察对象。每周上报一次体能数据，幻兽扫描每月一次。如果数据持续异常——”

　　门被推开了。

　　房间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掉了两度。

　　管事和两个技术员同时站直了腰板。

　　来人四十出头，短发灰白，穿一件黑色立领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基地副主任的标识。

　　身上没有明显的气势外放，但走路时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极轻，极稳。

　　像一头控制着力量的东西。

　　“许副主任……”管事开口。

　　许副主任抬手，没让他说下去。

　　径直走到扫描仪屏幕前。

　　先看泥鳅的数据。F级，全线垫底。

　　再看陆沉的体能数据。47.8的力量。

　　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检测槽里的泥鳅。

　　泥鳅正趴在槽底，吐了个泡泡。

　　许副主任盯着那条泥鳅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收回目光，看向陆沉。

　　陆沉面无表情地回看。

　　“777号塘区的？”

　　“是。”

　　“荀鹤鸣带的？”

　　陆沉微顿了一下。

　　“荀前辈是塘区管事。”

　　许副主任没再说话。

　　他拿起管事桌上的文件夹，抽出陆沉的资料页扫了两眼，放回去。

　　走到门口时丢下一句。

　　“三天后浅水秘境开放。各塘区按季度绩效排名分配名额。”

　　他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777号塘区排名最末。一个名额。”

　　顿了顿。

　　“好好珍惜。”

　　门关上了。

　　管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冲陆沉摆手：“走吧走吧。”

　　陆沉把泥鳅从检测槽捞回水囊，揣进口袋。

　　走出中心楼。

　　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他低头扫了一眼面板——

　　检测槽的营养液似乎对泥鳅有点好处。

　　【进化进度：1.2%→ 1.5%】

　　增幅很小。但陆沉盯住的不是这个。

　　是面板第三行。

　　之前被问号锁死的那一栏，此刻露出了两个字——

　　【触发条件③：秘境……】

　　后面的内容仍被锁着。

　　但这两个字，够了。

　　陆沉攥紧口袋里荀鹤鸣那本笔记本。

　　浅水秘境。

　　三天后。

　　一个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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