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盯着窗外的泰坦机甲,焊枪火花在机体表面跳跃,像在修复某种古老的伤口。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在雷恩的任务申请上签了字,电子笔划过屏幕留下蓝色轨迹,像判决书落款。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审查室的门自动滑开,金属门框反射着走廊的冷光,雷恩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房间里回响。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五把椅子,对面坐着五个人。
霍夫曼坐在中间,秃顶在顶灯照射下反光,像抛光的金属球。他左右各坐两人,左边两个穿文职制服,右边两个穿军装——一个是档案室主管,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另一个是医疗部的心理评估师,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电子板。
马库斯和哈里斯坐在房间角落的观察席,像两尊雕像。
“卡特下士,请坐。”霍夫曼开口,声音平得像尺子。
雷恩在长桌对面的空椅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霍夫曼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扫描仪:“根据星门基地管理条例第7章第3条,所有接触过七级以上机密信息的成员,必须接受忠诚度审查。你父亲雷蒙德·卡特博士的‘创世纪’研究档案属于七级机密,你承认接触过相关材料吗?”
“承认。”雷恩说,“但我接触的只是父亲留下的加密数据盘片段,不是完整档案。”
“数据盘内容你破解了多少?”
“第一层,大约百分之三十。”
“里面提到了什么?”
“研究笔记片段,关于基因序列稳定性的实验记录,还有……”雷恩顿了顿,“一些关于‘钥匙’和‘门’的隐喻,我不理解。”
霍夫曼在电子板上记录,指尖敲击屏幕的声音清脆:“你在月球背面任务报告中提到,上古信标向你展示了星图,坐标指向一千二百光年外。信标还提到了‘摇篮钥匙归来’。你认为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信标在等待某个特定的人或物。”雷恩说,“我只是触发了它,不是它等待的目标。”
“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如果我是目标,信标应该给我更多信息,而不是展示完星图就关闭。”雷恩的声音平稳,“它像在确认我的身份,然后发送信号。确认通过,任务完成。”
霍夫曼抬起头,目光锐利:“你的血液在接近信标核心时有发热反应,医者的监测记录证实了这一点。你能解释吗?”
“不能。”
“是不能,还是不想?”
雷恩沉默了两秒,呼吸在胸腔里缓慢起伏。
角落里的马库斯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霍夫曼瞥了他一眼,继续盯着雷恩:“卡特下士,你加入星门计划是为了妹妹的医疗费用,对吗?”
“对。”
“如果帝国给你更高的报酬,你会叛变吗?”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雷恩盯着霍夫曼,目光像刀锋:“我妹妹在联邦的医疗中心,她的治疗协议绑定我的服役记录。我叛变,她死。霍夫曼专员,你觉得我会吗?”
霍夫曼的脸抽动了一下。
右边的心理评估师开口了,声音温和但带着职业性的距离感:“卡特下士,根据你的心理档案,你对‘工具性价值’有潜在认同。你接受泰坦适配测试是因为它能救妹妹,你执行任务是因为命令。如果有一天,这些外部驱动消失,你还会为联邦战斗吗?”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莉亚在通讯里的笑脸,想起矿场工友的嘲笑,想起黑暗中反杀特工时血液沸腾的感觉,想起泰坦驾驶舱里声呐构建的世界——那个世界比肉眼所见更清晰,更真实。
“我会为需要我保护的人战斗。”雷恩说,声音低沉但坚定,“联邦、帝国、瘟疫,这些词太大了。我战斗是因为我身后有我想保护的人,就这么简单。”
心理评估师在电子板上记录,笔尖划过屏幕的轨迹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霍夫曼看向右边的档案室主管:“约翰逊主管,卡特下士的档案有什么异常吗?”
约翰逊主管抬起头,花白头发在灯光下像一层霜,他翻开手里的纸质档案——这年头还用纸的人确实不多。
“卡特下士的服役记录干净。”约翰逊主管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小队伤亡率零,机甲适配测试评分创基地记录。唯一的问题是……”
他顿了顿,翻到档案某一页:“他父亲雷蒙德·卡特博士的失踪案,档案里标注‘疑似叛逃’。但那是十五年前的事,当时卡特下士七岁,没有证据表明他与事件有关。”
霍夫曼皱眉:“叛逃?”
“根据旧档案,雷蒙德·卡特博士在‘创世纪’计划终止前三天失踪,实验室数据被清空,只留下一份加密研究笔记。”约翰逊主管合上档案,“当时调查结论是‘携带机密资料潜逃,目标疑似帝国’。但十五年过去了,帝国那边也没传出相关消息。”
“所以是悬案。”
“悬案。”
霍夫曼转向雷恩,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卡特下士,你父亲失踪前对你说了什么?”
雷恩的呼吸停了一拍。
记忆像老旧的胶片在脑子里回放,七岁那天的画面——父亲蹲下来,手掌按在他肩上,力道很重,重得他骨头疼。父亲的眼睛里有血丝,声音沙哑得像哭过。
“雷恩,记住,你的缺陷不是错误,是特征。特征可以成为弱点,也可以成为武器。选择权在你。”
然后父亲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说我的缺陷是特征。”雷恩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没说别的。”
霍夫曼盯着他看了十秒,像在判断真假。
最后他合上电子板,金属外壳碰撞发出咔嗒轻响。
“审查暂时通过。”霍夫曼说,声音里带着不情愿,“但卡特下士,你会被列入定期心理监测名单,每三个月评估一次。另外,你提交的‘摇篮’遗迹探索任务申请,委员会需要额外审核。”
雷恩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
“审核需要多久?”
“三到五个工作日。”
“太长了。”雷恩说,“遗迹信号已经激活,帝国在往那里调兵。等五天,我们可能连门都进不去。”
霍夫曼也站起来,身高比雷恩矮半个头,但姿态像在俯视:“这是程序,卡特下士。军队不是矿场,不能你想挖哪儿就挖哪儿。”
角落里的马库斯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霍夫曼,程序走完了。”马库斯说,声音像滚雷,“审查通过,任务申请我批准了。你有意见可以写报告,但现在,雷恩小队按原计划准备出发。”
霍夫曼的脸涨红了:“马库斯,你这是越权!”
“我是星门计划负责人,任务批准权限在我。”马库斯走到长桌前,手掌按在桌面上,指关节粗大得像螺栓,“你要投诉,去找将军。但在这之前,任务继续。”
他看向雷恩,点头:“解散。去准备。”
雷恩转身走出审查室,门在身后滑关闭,金属摩擦声像解脱的叹息。
走廊里,工程师靠在墙边等着,手指在个人终端上敲击,速度快出残影。
看见雷恩出来,他收起终端,走过来。
“怎么样?”
“过了。”雷恩说,“但霍夫曼留了后手,定期心理监测。”
工程师嗤笑一声,声音短促像排气:“官僚把戏。队长,哨兵和医者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基地B区第七维修通道的废弃工具间,三个月前被工程师改造成小队密室,入口伪装成通风管道检修口,需要特定频率的声波震动才能解锁。
雷恩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回响。
十分钟后,维修通道深处。
工程师在通风管道面板上敲击了一串密码,不是用手指,是用指关节——哒哒,哒哒哒,哒。面板内部传来机械解锁的咔嗒声,然后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雷恩弯腰钻进去,工程师跟在后面,面板自动关闭。
工具间里亮着应急灯,昏黄的光线照亮堆积的旧零件和工具架,空气里有润滑油和金属锈蚀的味道。
哨兵和医者已经在了。
哨兵坐在一个废弃的机甲电池箱上,手里擦拭着一把高精度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婴儿。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反射微光——他的缺陷是虹膜异色症,左眼蓝色,右眼绿色,但视力范围是常人的三倍,能在绝对黑暗中识别热源。
医者站在工具架前,正在整理医疗包,把止血凝胶、纳米缝合器、肾上腺素注射器一样样检查,再放回原位。她的缺陷是触觉过敏,戴特制手套才能正常接触物体,但手指灵敏度是医疗仪器的十倍,能通过触摸诊断内部损伤。
“队长。”哨兵开口,声音低沉,“审查那群老混蛋为难你了?”
“例行公事。”雷恩说,“任务批准了,马库斯压住了霍夫曼。”
医者转过身,手套摩擦医疗包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霍夫曼不会罢休。他那种人,丢了面子一定要找回来。”
“我知道。”雷恩走到工具间中央,那里有张旧工作台,上面摊开着“摇篮”遗迹的卫星地图,打印纸边缘已经卷曲,“所以任务必须成功。失败了,霍夫曼就有理由解散小队。”
哨兵放下狙击枪,枪管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光:“解散?他敢。泰坦只有队长能开,缺陷者项目是将军亲自批准的,他一个文职官僚……”
“他不敢明着来。”工程师打断,走到工作台前,调出个人终端的投影,蓝光映亮他的脸,“但他可以暗中使绊子。比如任务简报里漏掉关键情报,或者后勤补给‘意外’延迟,或者……”
他敲击键盘,调出一份加密通讯记录,字符在空气中滚动像幽灵。
“这是我昨晚截获的。”工程师说,声音压低,“基地内部通讯,加密等级四级,发信人代号‘渡鸦’,收信人地址是霍夫曼办公室的备用终端。内容只有一行字:‘摇篮情报已处理,可放心推进’。”
雷恩盯着那行字,血液微微发热。
“处理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工程师关掉投影,“通讯记录被清洗过,我只抓到这一条。但时间点很巧——昨天下午三点,正好是马库斯将军向委员会提交任务申请之后。”
医者走过来,手套按在工作台边缘:“基地里有内奸?”
“可能性很大。”工程师说,“而且级别不低。四级加密通讯不是普通士兵能用的。”
哨兵站起来,狙击枪背到肩上,金属枪托撞击装甲发出闷响:“队长,怎么办?报告给马库斯?”
雷恩沉默了三秒。
他想起马库斯办公室窗外焊枪的火花,想起哈里斯截获的帝国通讯,想起霍夫曼镜片后冰冷的眼睛。
“不报告。”雷恩说,“没有证据,报告了只会打草惊蛇。任务照常进行,但我们要多留个心眼。”
他看向工程师:“遗迹探索时,你全程监控小队通讯频道,任何异常信号立刻标记。哨兵,你负责外围警戒,不要只盯着敌人,也盯着我们自己的后方。”
“明白。”
“医者,医疗包加带三倍剂量的抗凝血剂和神经镇定剂。遗迹里可能有声波武器,做好内出血和神经损伤的准备。”
医者点头,手指在医疗包上敲击,像在默记清单。
工程师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队长,还有件事。”
“说。”
“关于你的血液样本。”工程师调出另一个数据窗口,基因序列图谱在昏暗中闪烁,“昨晚我做了深层比对,用你给我的那零点一毫升样本。变异体那百分之七的异常序列,和你的基因有三个共振节点,但共振频率……在缓慢变化。”
雷恩皱眉:“变化?”
“像在适应。”工程师放大图谱,波形曲线在屏幕上起伏,“第一次比对时共振频率是17.3赫兹,昨晚变成了17.5赫兹,虽然变化微小,但确实在变。这意味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意味着变异体的基因不是静态的,它在进化。而且进化方向,似乎在向你靠拢。”
工具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应急灯电流的嗡鸣声。
雷恩盯着图谱,那些扭曲的碱基对排列像在嘲笑他,像在说:你和我们是一类的。
“数据加密。”雷恩说,声音冰冷,“所有相关记录,全部加密,七级权限。除了我们四个,谁都不能看。”
工程师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开始设置加密协议。
哨兵握紧了狙击枪背带,指节发白。
医者深吸一口气,手套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队长。”医者开口,声音平静但坚定,“不管你的基因是什么,不管那些变异体在搞什么鬼,你是我们的队长。这点不会变。”
哨兵点头,异色瞳在昏暗中闪烁:“没错。矿工也好,钥匙也好,解药也好,你救了我们的命,给了我们尊严。这就够了。”
工程师敲完最后一个加密指令,抬起头,目光直视雷恩:“数据锁好了。队长,你下命令,我们去哪儿,我们跟着。”
雷恩看着他们,三个被社会遗弃的“怪胎”,三个把命交到他手里的人。
血液的热度在升高,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或恐惧。
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
“准备出发。”雷恩说,声音恢复平稳,“一小时后,医疗检查。检查完直接去格纳库,泰坦整备状态确认。明天凌晨五点,运输舰起飞。”
“是!”
医疗检查室在基地C区三层,白色墙壁,消毒水味道浓得刺鼻,像要把所有活物的气息都抹掉。
雷恩躺在检查床上,金属床板冰凉透过作战服渗进皮肤,天花板上的扫描仪缓缓移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医者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生命体征监测仪,但她的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
“队长,塞拉今天当值。”医者压低声音,“基地轮值表显示,她申请了医疗部协助岗位,霍夫曼批准的。”
雷恩盯着天花板,扫描仪的红色光点在瞳孔上移动。
“知道了。”
门滑开,塞拉走进来,穿白色医疗制服,金发束在脑后,一丝不乱。她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摆着采血器、消毒棉、真空采血管,金属器械在灯光下反光。
她的脚步很稳,但雷恩听见她心跳加速了——咚,咚,咚,比正常快百分之二十。
“卡特下士,例行采血。”塞拉说,声音平静得像机器,“请伸出左臂。”
雷恩伸出胳膊,肘窝处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像蓝色的河流。
塞拉戴上无菌手套,橡胶摩擦的声音细微但刺耳。她拿起消毒棉,擦拭皮肤,酒精的凉意渗进毛孔。
然后她拿起采血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医者突然开口:“塞拉少尉,采血量标准是五毫升,你拿了十毫升的采血管。”
塞拉的手僵住了半秒。
“备用。”她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上次检测样本污染,这次多采一份。”
“基地规定,非特殊情况下采血量不得超过任务需求。”医者走过来,手套按在托盘边缘,“五毫升够了。多余的,我帮你收起来。”
塞拉抬起头,蓝眼睛盯着医者,目光像冰锥。
医者毫不退让,触觉过敏的手指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托盘边缘的微小震动——塞拉的手在抖。
雷恩突然开口:“医者,去外面等我。”
医者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疑问。
“去。”雷恩重复。
医者咬了咬牙,松开托盘,转身走出检查室,门滑关闭。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扫描仪的嗡鸣声在背景里持续,像某种倒计时。
塞拉重新拿起采血针,针尖对准血管,但她的手抖得更明显了,针尖在皮肤上方微微颤动。
雷恩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低:“塞拉,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针尖停住了。
塞拉的呼吸停了整整三秒,然后猛地吸了口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
“你……你说什么?”
“你弟弟。”雷恩说,“帝国通讯里提到的‘伊森’,是你弟弟,对吗?”
塞拉的脸瞬间苍白,血色褪得像张纸。她后退半步,采血针从手里滑落,掉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你怎么……”
“哈里斯截获的通讯,马库斯告诉我的。”雷恩坐起来,检查床的金属支架发出吱呀声,“帝国用你弟弟的治疗协议要挟你,让你取我的血。对吗?”
塞拉盯着他,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冰面崩解。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突然转身,冲向门口,但雷恩的动作更快——他跳下床,两步跨到门前,手掌按在门锁控制板上,门锁发出咔嗒轻响,锁死了。
“让开。”塞拉说,声音嘶哑。
“回答我。”雷恩说,“你弟弟怎么了?”
塞拉背靠着门,身体在颤抖,医疗制服的布料摩擦金属门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颤抖。
“伊森……是我双胞胎弟弟。”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帝国‘晨曦’计划第三代实验体,基因强化失败,脑死亡。维生舱维持了三年,医生说……最多还有六个月。”
她睁开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帝国军医说,我的基因样本不够稳定,无法逆向解析出治疗方案。需要更强大、更包容的基因……你的基因。”
雷恩沉默地看着她。
他想起莉亚躺在医疗舱里的样子,苍白的脸,微弱的呼吸,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每次通讯,莉亚都笑着说“哥哥我很好”,但他听得出来,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我的血。”
“是。”塞拉说,声音里带着绝望,“但我没想伤害你。只需要零点五毫升,皮下采集,伤口三秒愈合,你甚至不会感觉到……”
“你试过吗?”
“什么?”
“你试过在自己身上采集吗?”雷恩问,“用那个微型采集器,练习过多少次?”
塞拉僵住了。
雷恩走到托盘前,拿起采血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转向塞拉,声音平静:“我可以给你血。”
塞拉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像黑暗中点燃的火柴。
“但有个条件。”雷恩继续说,“你告诉我‘摇篮’遗迹里帝国知道什么。所有情报,所有细节,一字不漏。”
塞拉的嘴唇颤抖:“我……我只是个少尉,权限有限。”
“你弟弟是‘晨曦计划’实验体,你肯定接触过相关档案。”雷恩说,“而且,帝国派你来接近我,不会只给你一个采集器。他们一定给了你任务简报,哪怕只是片段。”
塞拉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制服衣角。
扫描仪的嗡鸣声在背景里持续,像催促。
“伊森的时间不多了。”雷恩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我的血可能救他,也可能没用。但如果你什么都不说,那就一定没用。”
塞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在做出某种决定。
“帝国在‘摇篮’遗迹里发现了上古数据终端。”她开口,声音低而急促,“三年前勘探队带回来的数据片段显示,那个终端记录了某种基因图谱,代号‘起源序列’。帝国科学家认为,‘起源序列’是瘟疫进化的源头,也可能是治愈的关键。”
“和我父亲的研究有关吗?”
“我不知道。”塞拉摇头,“但终端数据里提到了‘创世纪计划’和‘钥匙’这两个词,和你父亲的研究笔记吻合。帝国怀疑,雷蒙德·卡特博士可能接触过‘摇篮’遗迹的上古科技,他的失踪……可能和那里有关。”
雷恩的血液微微发热,像在呼应那些信息。
“还有呢?”
“遗迹内部有机械守卫,能发射声波武器,干扰电子设备。”塞拉说,“帝国派去的勘探队,大部分死在那东西手里。但守卫的核心弱点在背部第三关节处,那里有散热口,用高能激光可以破坏。”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另外,遗迹深处有感染体巢穴。不是普通瘟疫怪物,是……有智慧的感染体。它们会低语,会协作攻击,帝国士兵报告说听见它们说‘女王’这个词。”
雷恩握紧采血针,针尖硌得掌心发疼。
“女王?”
“可能是感染体的首领,或者某种控制中枢。”塞拉说,“帝国情报推测,‘女王’能感知特定基因信号,比如……你的血。”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雷恩盯着塞拉,目光锐利:“这些情报,你告诉霍夫曼了吗?”
“没有。”塞拉摇头,“帝国只让我取血,没让我分享情报。而且……霍夫曼是保守派,他如果知道这些,可能会直接取消任务,或者派别人去。那样我就没机会了。”
雷恩沉默了三秒,然后走到检查床前,重新躺下,伸出胳膊。
“采血吧。”他说,“五毫升,标准量。多余的,你自己处理。”
塞拉愣住了,眼睛睁大:“你……你相信我?”
“我不相信你。”雷恩说,“但我相信你想救弟弟的心。就像我想救莉亚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采完血,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去交你的报告,我去准备任务。但记住,塞拉——如果我发现你骗我,或者背后搞小动作,我会让你后悔。”
塞拉走过来,手还在抖,但这次她稳住了。
她拿起采血针,针尖刺入血管,血液流入采血管,暗红色的液体在玻璃管里上升,像生命的河流。
五毫升采完,她拔出针头,用消毒棉按住伤口,动作专业而轻柔。
“谢谢。”塞拉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雷恩坐起来,按住消毒棉,血液的热度在伤口处微微扩散。
“不用谢。”他说,“这是交易。你给了我情报,我给了你血。我们两清了。”
塞拉收拾托盘,金属器械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雷恩一眼,蓝眼睛里情绪复杂——感激、愧疚、恐惧,还有一丝未熄灭的希望。
“卡特下士。”她说,“‘摇篮’遗迹……小心点。那里面的东西,比报告上写的更危险。”
然后她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医者走进来,手套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
“队长,你没事吧?”
“没事。”雷恩站起来,伤口已经止血,只留下一个微小的红点,“准备去格纳库。任务照常。”
简报室里,马库斯站在全息投影前,蓝光映亮他脸上的沟壑。
雷恩小队四人站在下方,工程师调试着数据终端,哨兵检查着武器,医者整理着医疗包,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任务简报。”马库斯开口,声音像滚雷,“‘摇篮’遗迹位于帝国边境星域,坐标已输入导航系统。运输舰明天凌晨五点起飞,航行时间十二小时。抵达后,你们有二十四小时探索窗口,之后帝国巡逻队会抵达,必须撤离。”
他调出遗迹结构图,三维模型在空气中旋转,金属隧道和发光晶体交错,像一座冰冷的迷宫。
“遗迹内部环境未知,可能有上古科技设备、机械守卫、感染体巢穴。工程师全程监控通讯,哨兵负责外围警戒,医者做好医疗支援。雷恩,你指挥全局,有任何异常,立即撤退。”
马库斯看向雷恩,目光沉重:“这次任务,不只是探索。霍夫曼在看着,基地里的内奸在看着,帝国在看着。失败了,缺陷者项目可能终止。成功了……我们可能找到瘟疫的答案。”
雷恩点头,声音平稳:“明白。”
“解散。去格纳库做最后整备。”
小队转身离开,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回响。
雷恩走到通讯室,关上门,空气里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声。
他调出私人频道,输入莉亚的通讯码,三秒后接通,全息投影亮起,莉亚的脸出现在空气中,苍白但带着笑容。
“哥哥!”莉亚说,声音轻快,“你又要出任务了吗?”
“嗯。”雷恩点头,“去一个遗迹,可能要去几天。”
“危险吗?”
“不危险。”雷恩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就是些老古董,挖挖看看。”
莉亚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你小心点。我最近感觉好多了,医生说我血液指标在改善。可能……可能你的血真的有用。”
雷恩的心脏收紧,像被一只手握住。
“那就好。”他说,“等我回来,带你去看真正的星星。不是从病房窗户看的那种。”
“真的?”莉亚的眼睛亮起来,“说好了哦!”
“说好了。”
通讯切断,投影暗下去,房间里恢复寂静。
雷恩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想起塞拉弟弟躺在维生舱里的样子,想起父亲失踪前的话,想起变异体基因图谱的共鸣。
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热度在升高,像在呼唤什么。
“钥匙……”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耳语。
然后他转身走出通讯室,脚步声坚定,像在走向命运的十字路口。
格纳库里,泰坦巨大的机体停在维修架上,工程师正在检查声呐阵列,哨兵调试着狙击步枪,医者清点着医疗包。
看见雷恩走来,三人同时抬头,目光像在说:我们准备好了。
雷恩点头,爬上泰坦驾驶舱,金属舱门滑关闭,系统启动的嗡鸣声在耳边响起。
屏幕亮起,显示任务倒计时:05:59: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