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隼号”在星门基地三号泊位停稳,舱门液压杆嘶鸣着展开,像巨兽缓缓张开嘴。
雷恩第一个踏出船舱,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回响,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他手里攥着那个银色存储器,金属边缘硌得掌心发疼,但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马库斯教官和哈里斯审讯官已经等在泊位通道口,两人肩并肩站着,像两尊石雕,表情冻结在冰点以下。
“任务报告。”马库斯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纸摩擦,“简短点。”
“净化者据点确认,地下实验设施,阿尔弗雷德·克劳主导。”雷恩把存储器递过去,动作稳得像递出一把刀,“实验数据、资金流向、人员名单,还有他本人的全息记录。他在用活人测试瘟疫融合,目标是‘净化不完美’。”
哈里斯接过存储器,指尖在冰冷表面摩挲,指腹能感觉到细微的刻痕:“证据确凿?”
“我们拷贝了主服务器,杀了三个研究员,目击了实验体崩溃。”雷恩顿了顿,喉结滚动,“阿尔弗雷德本人可能已经被感染,记录里他的行为有异常,像有两张脸在皮肤下争夺控制权。”
马库斯眉头拧成疙瘩,额角青筋隐现:“感染?”
“瘟疫会放大宿主执念,他原本就极端反对基因改造。”塞拉从雷恩身后走出,金发有些凌乱,右肩包扎处渗出淡淡血迹,在白色纱布上晕开浅红,“现在他认为瘟疫是进化催化剂,自己在引导人类回归纯净。”
哈里斯盯着塞拉,眼神锐利如手术刀:“维恩少尉,你的伤?”
“据点遭遇帝国暗杀部队,交火所致。”塞拉站直身体,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对方四人,击毙三人,一人逃脱。领队卡尔,帝国特种部队副官,确认死亡。”
“帝国部队为什么会在那里?”
“他们想独占研究数据。”塞拉迎上哈里斯的视线,蓝眼没有任何波动,像冻住的湖面,“卡尔临死前透露,帝国高层可能和阿尔弗雷德有联系,像两条毒蛇在暗处缠绕。”
通道里陷入短暂沉默,只有通风系统的嗡鸣声格外清晰,像某种低语。
马库斯突然转身,大步走向通道深处,军靴踏地咚咚响,每一步都砸出回音:“跟我来,紧急会议十分钟后开始。哈里斯,通知所有校级以上军官,还有科学顾问团那帮老学究,一个都别少。”
哈里斯点头,掏出通讯器开始拨号,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快得像弹钢琴。
雷恩跟上马库斯,塞拉落后半步,李凯和安娜押着从据点带回的两个昏迷研究员,工程师抱着数据板走在最后,屏幕蓝光映亮他专注的脸。
走廊灯光惨白如骨,映亮每个人紧绷的脸,阴影在颧骨下凹陷。
紧急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长条形合金桌两侧,联邦军官制服笔挺,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反光,刺眼如针。
科学顾问团坐在远端,白大褂在一堆军绿色里格外扎眼,像雪地里的污点。
全息投影屏悬浮在桌子中央,显示着星门基地的徽标,缓缓旋转,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马库斯推开会议室门,金属门撞在缓冲器上发出哐当巨响,像惊雷炸开。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过来,视线交织成网,压在雷恩肩上。
雷恩走进会议室,感受到那些视线——审视的,怀疑的,好奇的,像针扎在皮肤上,留下看不见的刺痛。
他在马库斯示意下走到投影屏前,哈里斯已经把存储器插入接口,咔嗒声清脆。
“开始吧。”马库斯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抱胸,肌肉线条在制服下绷紧。
雷恩调出第一份文件,指尖在触摸屏上滑动,动作稳得像外科医生握刀。
实验数据瀑布般在屏幕上展开,基因序列图扭曲如蛇,旁边标注着失败率和死亡时间,数字密密麻麻。
“净化者组织在边缘星区小行星建立地下实验设施,用活人进行瘟疫病毒融合测试。”雷恩放大一张照片,培养罐里漂浮着黑色肉块,肢体轮廓依稀可辨,像噩梦的碎片,“样本来源包括前哨站工作人员、流浪者,以及他们自己的低级成员。”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像风吹过枯叶。
一个戴眼镜的科学顾问凑近屏幕,镜片反光遮住眼睛:“融合成功率?”
“百分之八以下,成功样本存活时间不超过七十二小时,最终会基因崩溃。”雷恩切换页面,显示出一排排死亡记录,时间戳密集如雨点,“他们在注射添加了神经稳定剂的瘟疫提取物,试图让宿主‘适应’感染,像驯服野兽。”
“疯子。”桌子另一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军官低声骂,声音沙哑得像磨砂。
“继续。”马库斯说,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所有杂音。
雷恩调出资金流向文件,账户列表滚动,一个个名字和代号跳出来,有些旁边标注着联邦内部职务,有些是帝国军需部门的编号,像毒藤的根须。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那些审视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警惕,甚至是一丝慌乱,像猎物嗅到猎手。
“阿尔弗雷德·克劳通过至少七个匿名账户接收资金,来源包括联邦内部保守派议员,帝国军需官员,以及……”雷恩停顿,放大最后一个账户信息,红框闪烁,“星门基地后勤主管,杰森·米勒。”
哗——会议室炸开锅,像沸水泼进油锅。
“这不可能!”一个中年军官拍桌站起,肩章上是两杠三星,指节敲在桌面上砰砰响,“米勒主管在基地工作十五年,忠诚记录无可挑剔!”
“数据不会说谎。”哈里斯冷冷开口,手指在数据板上滑动,快得像闪电,“我调取了米勒的通讯记录,过去三个月,他和标注为‘净化者联络点’的号码有十七次加密通话,每次时长超过十分钟。”
“那也可能是伪装!”
“安静。”马库斯的声音不高,但压过了所有嘈杂,像重锤砸下。
会议室瞬间安静,只剩呼吸声起伏。
雷恩调出最后一份文件——阿尔弗雷德的全息记录,投影屏闪烁,阿尔弗雷德的半身像浮现,西装整洁,笑容温和,像教科书里的绅士。
但播放到后半段,画面开始扭曲,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
阿尔弗雷德的手在抖,茶水洒在西装上,污渍扩散,他低头看着污渍,表情抽搐,像有两张脸在皮肤下争夺控制权,肌肉扭曲成怪异的角度。
“……瘟疫不是敌人,它是进化催化剂……”声音里夹杂着细微的嘶嘶声,非人感刺耳,像蛇吐信,“我会成为榜样,向全人类展示净化后的新形态……”
记录结束,屏幕变黑,像深渊张开口。
会议室死寂,连呼吸声都屏住。
那个老军官缓缓坐下,脸色发白,像抹了石灰。
“所以。”马库斯打破沉默,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刀锋划过冰面,“我们内部有叛徒,最高级别的叛徒。净化者不是边缘恐怖组织,他们已经渗透到联邦和帝国的决策层。阿尔弗雷德·克劳,前高级议员,现在是个被瘟疫感染的疯子,但他手里有资源,有人脉,还有一套能让偏执狂共鸣的鬼话。”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阴影笼罩半张桌子:“更糟糕的是,他认为自己在拯救人类。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他不觉得自己在作恶。”
“教官。”一个年轻军官举手,手指微微颤抖,“我们该怎么办?”
“第一步,控制基地内部所有可疑人员,从后勤主管米勒开始。”马库斯看向哈里斯,眼神如鹰,“审讯官,你负责,用你擅长的方式。”
哈里斯点头,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
“第二步,把这些证据整理成报告,发送给联邦最高议会。”马库斯顿了顿,声音压低,“但要用加密最高级别的信道,我怀疑议会里也有他们的人,像蛀虫藏在木头里。”
“第三步呢?”
马库斯看向雷恩,目光沉重:“第三步,让缺陷者小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阿尔弗雷德知道雷恩的存在,他知道‘零号’的价值。接下来,他的目标会很明确,像箭矢瞄准靶心。”
“我反对。”
声音从科学顾问团那边传来,像钝刀割肉。
一个秃顶的老者站起来,白大褂胸口别着基因螺旋徽章,银光刺眼,他是顾问团首席,博士头衔后面跟着一长串字母,像装饰的锁链。
“威尔逊博士。”马库斯眯起眼睛,瞳孔收缩,“请说。”
“这些证据全部来自一次未经正式授权的潜入行动,执行者是一个……”威尔逊博士看向雷恩,嘴角下撇,像闻到腐臭,“有严重基因缺陷的临时士兵,以及一个帝国俘虏。真实性存疑,像沙堡建在潮水边。”
雷恩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指尖在裤缝边蜷缩。
哈里斯开口,声音冰冷如冻土:“博士,数据经过三重验证,来源清晰,像手术刀剖开的伤口。”
“数据可以伪造。”威尔逊博士抬起下巴,脖颈青筋凸起,“更何况,让一个缺陷者担任如此重要任务的指挥官,本身就是重大失误。他的判断力可能受到生理缺陷影响,他的忠诚度也从未经过长期考验,像未驯化的野兽。”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附和的低语,像蚊蝇嗡鸣。
马库斯笑了,笑声很短,像刀片刮过金属,刺耳难听。
“博士,你的意思是,一个在完全黑暗中反杀帝国特工小队的人,判断力有问题?一个带着小队潜入敌营、拿到关键证据、活着回来的人,忠诚度不够?”
“那可能是运气,或者……”威尔逊博士顿了顿,声音提高,“帝国设计的圈套,为了让我们内乱,像分食腐肉的鬣狗。”
“放屁。”马库斯说,字眼像子弹射出。
威尔逊博士脸涨红,像煮熟的虾:“你——”
“我什么我?”马库斯走到博士面前,两人身高差了一个头,阴影笼罩下去,像山压顶,“博士,你坐在实验室里摆弄试管的时候,雷恩在矿洞里用耳朵听石头裂缝。你在写论文的时候,他在用命换妹妹的医药费。现在你告诉我,他的判断力不如你?”
“这是科学评估!”
“科学评估个鬼。”马库斯转身,面向所有军官,声音洪亮如钟,“我告诉你们什么是评估——雷恩·卡特,适配泰坦机甲的唯一人选,带领缺陷者小队完成三次高危任务零伤亡,这次拿回来的证据足以把半个议会送进监狱。这就是评估,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他指向威尔逊博士,指尖如矛:“而你,博士,过去六个月提交了七份报告,全部结论是‘需要更多数据’。如果按你的节奏,等瘟疫爬到我们脖子上,你还在等数据,像等永远不会来的雨。”
威尔逊博士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手指攥紧白大褂边缘。
“表决。”马库斯扫视全场,目光如炬,“支持按计划行动,控制内部、上报议会、进入战备的,举手。”
哈里斯第一个举手,动作干脆得像拔枪。
接着是那个老军官,手举得很慢,但很稳,像枯枝撑起天空。
一个,两个,三个……超过半数,手臂林立如森林。
马库斯点头,下颌线绷紧:“通过。散会,各自执行。哈里斯,带人去请米勒主管‘喝茶’。雷恩,你留下。”
人群陆续离开会议室,脚步声杂乱,像溃散的蚁群。
威尔逊博士最后一个走,出门前狠狠瞪了雷恩一眼,眼神毒如蛇信。
门关上,金属碰撞声回荡。
会议室里只剩马库斯、雷恩,还有塞拉——她一直站在角落阴影里,没出声,像融入背景的雕像。
“你怎么看?”马库斯问雷恩,声音压低。
“威尔逊博士有问题。”雷恩说,声音平稳,“他太急了,像怕火烧到脚。”
“嗯。”马库斯走到投影屏前,调出威尔逊的档案,屏幕蓝光映亮他严肃的脸,“科学顾问团首席,基因伦理委员会副主席,公开反对缺陷者项目三次,写过十二篇论文论证‘基因纯净性’,像传教士布道。”
他关掉档案,屏幕变黑,像闭上的眼睛。
“但他也是联邦元老,动他需要更硬的证据,像撬开保险箱。”马库斯看向雷恩,眼神深邃,“你们带回来的数据里,有他的名字吗?”
“没有。”雷恩摇头,发丝拂过额角,“资金流向和通讯记录都没提到他,像幽灵不留痕迹。”
“那就先盯着。”马库斯拍拍雷恩肩膀,手掌厚重,“回去休息,明天开始,你们小队训练强度加倍。阿尔弗雷德不会等我们准备好,像猎手不会等猎物睡醒。”
雷恩点头,转身离开,靴子踩在地板上闷响。
塞拉跟上,脚步轻得像猫。
走廊里空荡荡,照明灯每隔十米一盏,投下一个个光圈,像孤岛。
走到岔路口,塞拉停下脚步,肩膀绷紧。
“我去医疗室换药。”她说,声音很轻。
雷恩看着她,三秒,时间像被拉长。
“卡尔临死前那句话。”他开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伊森在等你,别让他失望’——是威胁,还是提醒?”
塞拉肩膀绷得更紧,像拉满的弓弦。
“都是。”她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帝国知道伊森是我的软肋。他们给我任务,给我期限,给我……希望,像吊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
“什么希望?”
“拿到你的血液样本,帝国科学院承诺用最新技术尝试唤醒伊森。”塞拉抬起头,蓝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冰层下的暗流,“成功率不足百分之十,但比零好,比看着他在维持系统里慢慢枯萎好。”
雷恩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眼神复杂。
“我知道这很卑鄙。”塞拉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肌肉僵硬,“但我没得选,像困在笼里的鸟。”
她转身走向医疗室方向,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像沉入水底。
雷恩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消失,空气里只剩通风系统的嗡鸣。
然后他继续走,但不是回宿舍,脚步转向另一个方向。
他去了机甲维修库,像回到巢穴的兽。
维修库里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刺鼻但熟悉。
泰坦机甲矗立在中央维护架上,十六米高的黑色躯体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像沉睡的巨人,外壳上还有上次任务留下的细微刮痕,像战士的伤疤。
工程师蹲在机甲脚边,数据板连接着检修接口,屏幕代码滚动,蓝光映亮他专注的脸。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反光。
“队长。”
“检查结果?”雷恩走到泰坦脚边,手掌贴上冰冷外壳,触感像触摸冰山。
工程师调出一份波形图,屏幕蓝光映亮他严肃的脸:“在据点的时候,泰坦的声呐系统受到间歇性干扰,频率很特殊,不是自然背景噪音,像人为的窃窃私语。”
他放大波形,锯齿状的脉冲信号规律得像心跳,但节奏诡异。
“我追踪了信号源。”工程师切换页面,显示出一张星门基地内部结构图,一个红点在地图深处闪烁,像毒瘤,“源头在基地内部,B区,深层仓储区,平时只有自动机器人巡逻。”
雷恩盯着那个红点,瞳孔收缩。
B区,非核心区域,存放备用零件和过期物资,像基地的盲肠。
“能确定具体设备吗?”
“信号特征匹配军用级通讯干扰器,但型号很老,二十年前的产物。”工程师敲击键盘,调出一份装备档案,文字密密麻麻,“联邦七年前就淘汰了这款,但有些仓库可能还有库存,像遗忘的遗物。”
“谁有权限进入B区深层仓储?”
“后勤部主管,以及……”工程师顿了顿,声音压低,“科学顾问团,申请研究用途的话,像披着羊皮的狼。”
雷恩想起威尔逊博士那张涨红的脸,像烧红的铁。
“继续监控,但别打草惊蛇。”他说,声音沉稳,“另外,泰坦的防御系统升级进度?”
“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工程师眼睛亮起来,语速加快,像连珠炮,“我改进了声呐护盾算法,现在可以主动抵消特定频率的干扰信号,下次再遇到那种脉冲,泰坦能自动过滤,像免疫系统识别病毒。”
“需要多久全部完成?”
“三天,如果材料充足的话。”工程师翻看清单,指尖划过屏幕,“需要高频振荡晶体,仓库里库存不够,得申请调拨,像乞讨。”
“找马库斯教官批条子。”雷恩拍拍工程师肩膀,掌心温热,“辛苦了。”
工程师点头,重新埋首数据板,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像弹钢琴,代码如音符流淌。
雷恩离开维修库,脚步在金属地板上回响。
走廊里更安静了,已经是深夜,基地进入节能模式,照明灯调暗了一半,阴影拉长如鬼魅。
他走到宿舍区,但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呼吸平稳。
转身,走向基地另一侧,脚步坚定。
那里有关押室,像囚笼。
塞拉的关押室在C区七号,门牌泛着冷光。
说是关押室,其实更像高级宿舍,有独立卫浴,有书桌,还有一面舷窗能看到外面星空——虽然加了防爆格栅,像牢笼的栏杆。
塞拉坐在床边,刚换完药,右肩重新包扎,纱布洁白,但底下隐隐作痛。
她面前摊开一个便携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医疗报告,标题刺眼:《伊森·维恩生命体征监测报告·第347周》。
数据密密麻麻,像判决书。
脑波活动:微弱,规律,但无意识反应。
器官功能:靠生命维持系统,衰竭进度百分之六十三。
预期存活时间:12-18个月。
报告最下方,有一行新添加的备注,发送者是帝国科学院基因部主任,文字冰冷如刀。
“样本获取期限:三十天。逾期将重新评估伊森·维恩的治疗优先级。”
塞拉盯着那行字,指尖收紧,终端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像握着一块冰。
她关掉报告,调出另一个界面——基地内部结构图,标注着雷恩的宿舍位置、日常行动路线、训练时间表,像猎手研究猎物。
还有缺陷者小队的轮值安排,时间节点清晰。
她放大维修库区域,工程师通常工作到凌晨两点,然后回宿舍。那段时间,泰坦机甲处于无人看守状态,只有基础监控,像盲点。
采集血液样本需要接触雷恩本人,或者……塞拉调出泰坦的维护记录,屏幕蓝光映亮她紧绷的脸。
每次任务后,机甲会进行彻底清洁,包括驾驶舱。驾驶舱里有备用医疗包,里面有采血设备,像准备好的陷阱。
如果能在清洁前进入驾驶舱。
如果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拿到用过的采血针。
如果——关押室门传来识别通过的提示音,清脆如铃。
塞拉瞬间关掉终端,屏幕变黑,她抬头,表情恢复平静,像戴上面具。
门滑开,雷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军用口粮包,包装简陋。
“没吃晚饭吧。”他走进来,把口粮包放在桌上,动作自然,“医疗室说你要忌口,这个是低敏配方的。”
塞拉看着他,蓝眼深邃。
“为什么来?”
“找你聊聊。”雷恩拉开椅子坐下,拆开自己的口粮包,里面是压缩肉块和营养膏,卖相糟糕,“关于伊森。”
塞拉身体绷紧,像触电。
“你弟弟的医疗报告,帝国那边给的期限是多久?”雷恩咬了口肉块,咀嚼,声音含糊,“三十天?二十天?”
沉默,空气凝固。
“我不傻,塞拉。”雷恩咽下食物,喉结滚动,“你在据点备份数据发送帝国,是为了换取治疗机会。卡尔那句话是最后通牒。现在你回到基地,手里没拿到样本,帝国给你的压力只会更大,像绞索收紧。”
塞拉慢慢松开握紧的手,指节泛白。
“三十天。”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把伊森移出优先治疗名单,资源分配给‘更有价值’的项目。”塞拉声音依然平稳,但眼底有什么在碎裂,“帝国科学院从不养闲人,植物人更是负担,像废弃的机器。”
雷恩放下口粮包,包装纸窸窣作响。
“所以你需要我的血。”
“是。”
“给你血,伊森就有救?”
“百分之十的概率。”塞拉抬起头,蓝眼直视雷恩,像要看穿他,“但百分之十比零好,比看着他慢慢衰竭好,像看着蜡烛熄灭。”
雷恩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眼神复杂。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星空。防爆格栅把视野切割成小块,像牢笼的栅栏。
“在矿场的时候,我每天工作十六小时,耳朵里全是钻头的噪音,眼睛疼得流泪。”他开口,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但每次拿到工资,想到莉亚能多买一瓶药,就觉得还能撑下去,像在黑暗里爬行。”
塞拉静静听着,呼吸轻缓。
“后来我知道,莉亚的病可能永远治不好,基因崩溃症,现在的技术只能延缓。”雷恩转身,背靠舷窗,轮廓在星光下模糊,“但我还是得赚那些钱,因为不赚,她连延缓都做不到,像守着即将熄灭的火堆。”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椅子吱呀作响。
“所以我理解你,塞拉。为了百分之十的概率,人会做很多事,包括背叛,包括欺骗,包括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像在泥潭里打滚。”
塞拉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雷恩看着她,眼神锐利,“我的血,可能不止是抗体那么简单。阿尔弗雷德说我是‘钥匙’,女王需要我的基因完成进化。如果你把样本交给帝国,他们研究出什么,或者样本落到阿尔弗雷德手里——”
他停顿,空气沉重。
“那可能不止害死我,还会害死更多人,包括伊森,像打开潘多拉的盒子。”
塞拉瞳孔收缩,呼吸微促。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雷恩摇头,发丝拂过额角,“但我父亲是创世纪计划的主创者,他把我设计成‘零号’,总有个理由。这个理由,帝国不会告诉你,阿尔弗雷德也不会。他们只会给你希望,让你往前冲,像吊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永远够不着。”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动。
“我不会给你血,塞拉。不是不信任你,是不信任你背后的帝国,不信任这个操蛋的世界,像不信任会咬人的狗。”
走到门口,雷恩停下,背影在灯光下拉长。
“但我会帮你找别的办法。马库斯教官认识一些联邦的基因专家,哈里斯能搞到黑市渠道的信息。百分之十的概率太低了,我们找更高的,像在沙漠里找绿洲。”
门滑开,又关上,金属碰撞声清脆。
塞拉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石化。
许久,她抬手,关掉了终端电源,屏幕彻底变黑,像闭上的眼睛。
凌晨一点,基地陷入沉睡,只有自动巡逻机器人的轮子滚动声隐约传来。
缺陷者小队密室在维修库后面,一个废弃的备件储藏间,工程师改造了门锁,加了隔音层,成了小队的私人据点,像巢穴。
雷恩推门进去的时候,李凯、安娜、哨兵、医者都在,围坐在一张简陋的合金桌边,表情严肃。
工程师最后一个进来,反手锁门,咔嗒声清脆,像落锁。
“都到了。”雷恩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金属椅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灯光昏暗,只有一盏应急灯投下昏黄光圈,映亮每个人紧绷的脸。
“情况比我们想的糟。”雷恩开口,声音压低,“基地内部有内奸,信号干扰源在B区仓储,可能和科学顾问团有关。威尔逊博士在会议上公开反对我们,像闻到血腥的鲨鱼。”
李凯握紧拳头,指节发白:“那我们怎么办?等着被捅刀子?”
“不。”雷恩摇头,眼神坚定,“马库斯教官让我们进入一级战备,训练强度加倍。但我们不能只被动防守,得像猎手反扑。”
他看向工程师,目光如炬:“泰坦的防御升级加快,我需要你在两天内完成,材料问题我去解决。另外,继续监控那个信号源,但别暴露,像蜘蛛织网。”
工程师点头,推了推眼镜:“明白,队长。我会调整优先级,高频振荡晶体……我会想办法从备用库存里‘借用’一些。”
雷恩转向哨兵和医者,两人坐得笔直。
“哨兵,加强小队周边的巡逻,尤其是夜间。医者,准备应急医疗方案,包括抗感染剂和解毒剂,阿尔弗雷德可能用瘟疫当武器。”
“是。”两人同时回答,声音整齐。
安娜开口,声音轻柔但坚定:“队长,塞拉那边……她可靠吗?”
雷恩沉默片刻,指尖在桌面上敲击,节奏平稳。
“她有自己的软肋,但目前为止,她没有背叛我们。在据点,她拖住了帝国部队,让我们拿到数据。”他顿了顿,“我会盯着她,但你们也要保持警惕,像对待受伤的野兽。”
李凯咧嘴笑,笑容冰冷:“放心,她要是敢动歪心思,我的枪不会留情。”
“不。”雷恩摇头,声音严肃,“除非她先动手,否则不要敌视她。我们小队需要团结,内部分裂只会让敌人得逞,像裂开的盾牌。”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听着,阿尔弗雷德的目标是我,是‘零号’。但你们是我的小队,是我的兄弟姊妹。接下来会很难,内奸在暗处,敌人在明处,我们可能腹背受敌。”
他扫视每个人,目光沉重。
“但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我们会一起活下去,一起战斗,像狼群撕碎猎手。”
房间里陷入短暂沉默,只有呼吸声起伏。
然后,哨兵第一个站起来,右手握拳捶在胸口,金属护甲碰撞声清脆:“忠诚,队长。”
医者跟着站起,动作轻柔但坚定:“忠诚。”
李凯和安娜同时起身,眼神灼热:“忠诚。”
工程师最后站起,推了推眼镜,嘴角扯出笑意:“忠诚,虽然我更擅长修机甲。”
雷恩看着他们,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暖流。
“好。”他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回去休息,明天开始,地狱训练。散会。”
小队成员陆续离开,脚步声轻缓。
雷恩最后一个走出密室,反手锁门,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远处舷窗外的星空,星光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