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指挥中心外的走廊里停下,金属地板上的回音渐弱,像被真空吞噬。
马库斯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数据板,板子边缘磕在墙壁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像敲碎寂静的冰面。
“等等。”
雷恩转身,作战服的布料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马库斯把数据板递过来,屏幕亮着幽蓝的光,照亮他指节上的老茧。
简报标题是“小行星带边缘监测站侦察行动”,优先级标红如血,下面盖着联邦情报局的电子印章,印章边缘有细微的锯齿,像被牙齿咬过。
“女王宣战了,但仗不能乱打。”马库斯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来,“木星战役前,我们需要情报。这个监测站三天前失联,最后一次传回的数据显示有异常生物信号。你们去,看看怎么回事。”
雷恩接过数据板,手指滑动屏幕,指尖触感冰凉。
监测站编号L7-42,位于小行星带边缘,距离木星轨道还有一段距离。标准配置,常驻人员四人,负责深空扫描和早期预警。
失联时间:七十二小时前。
最后一条日志:“检测到未授权飞船靠近,型号无法识别。准备接触。”
然后就没消息了,像被黑洞吞没。
“可能是帝国侦察队。”塞拉凑过来看,金色的马尾扫过雷恩的肩膀,发梢带着淡淡的机油味,“木星战役前,双方都会加强侦察。”
“也可能是别的。”马库斯调出另一份文件,文件打开时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显示几张模糊的图片,“情报局截获的净化者组织通讯片段,提到‘接收点’和‘样本移交’。坐标范围就在监测站附近。”
雷恩盯着图片,瞳孔微微收缩。
图片是从远距离拍摄的,画质粗糙如砂纸,能勉强辨认出几艘小型飞船的轮廓。飞船没有标识,外形也不是联邦或帝国的制式型号,像幽灵船飘在深空。
“净化者和瘟疫有接触?”
“不确定。”马库斯摇头,动作缓慢得像背负重物,“所以才需要你们去看。工程师已经准备好了新装备,能屏蔽大部分常规扫描。你们悄悄进去,收集数据,然后撤退。别惊动任何人。”
“如果惊动了呢?”
“那就跑。”马库斯说,表情严肃如石刻,“记住,这是侦察任务,不是强攻。你们的命比情报值钱。”
雷恩把数据板还给马库斯,金属板边缘反射着走廊的冷光。
“什么时候出发?”
“两小时后。穿梭机已经准备好,停在三号机库。工程师在等你们。”
“明白。”
两人离开指挥中心,走向机库,脚步声再次响起,像孤独的鼓点敲在金属心脏上。
走廊里,基地的广播系统正在播放战备通知,机械女声一遍遍重复:“全体人员注意,木星战役进入倒计时。所有作战单位请按预定计划完成装备检查与补给。”
声音在金属墙壁间回荡,像催命的钟,每一次回音都让空气更凝重一分。
三号机库。
工程师蹲在一架小型穿梭机旁边,手里拿着检测仪,仪器的探头在机身表面滑动,发出轻微的嗡鸣,像蜜蜂振翅。
穿梭机通体漆黑,表面涂着哑光涂层,机翼折叠,造型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蝙蝠,潜伏在阴影里。
“隐形涂层刚喷完,需要三十分钟固化。”工程师头也不抬地说,检测仪的屏幕上跳动着数据流,绿色数字像心跳般闪烁,“电磁屏蔽系统已经安装,启动后能躲过百分之九十的常规雷达。剩下百分之十靠运气。”
“运气这东西我向来没有。”雷恩走到穿梭机侧面,手掌贴上机身,涂层冰凉如冻土,触感粗糙如砂砾。
“新装备呢?”
“这里。”工程师从工具箱里拿出三个腕带式装置,装置通体银色,表面有细密的散热孔,孔洞排列整齐如蜂巢。
他递给雷恩一个,递给塞拉一个,自己留了一个。
“戴上。”
雷恩把腕带扣在左手手腕上,卡扣锁死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子弹上膛。
“什么功能?”
“多重屏蔽。”工程师敲击腕带侧面的按钮,按钮亮起幽蓝的光,光晕在黑暗中扩散,“启动后,会生成一个半径三米的静默场。场内的所有电子信号都会被压制,包括通讯、定位、甚至心跳监测。持续时间三十分钟,冷却时间两小时。”
塞拉戴上腕带,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副作用?”
“场内的电子设备也会受影响。”工程师说,声音里带着技术员特有的冷静,“所以启动前记得把重要设备放到场外,不然会死机,像被雷劈过的终端。”
“很好。”雷恩检查了一遍装备,手指拂过每一件物品,像抚摸武器。
标准作战服,脉冲手枪,战术匕首,还有工程师特制的手持数据终端。终端已经加载了监测站的结构图和破解程序,屏幕暗着,像沉睡的眼睛。
“哨兵和医者呢?”
“医疗室。”工程师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哨兵的义肢需要更换关节,医者在帮忙。这次任务就我们三个,人少好隐蔽。”
塞拉检查完自己的装备,抬起头,金色的马尾在灯光下晃出一道弧光。
“监测站内部结构?”
工程师调出三维模型,模型在数据终端上旋转,光影交错如迷宫。
“标准联邦设计,两层。上层是控制室和生活区,下层是动力舱和存储区。入口在顶部,气闸门,密码锁。密码我已经破解了,直接输就行。”
“人员可能的位置?”
“不确定。”工程师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如果他们还活着,可能在控制室。如果死了……”
他没说完,但沉默比语言更沉重。
雷恩明白。
死了,尸体可能在任何地方,甚至可能已经不在监测站里,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出发时间?”
“一小时后。”工程师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秒针滴答作响,像倒计时,“我先去检查穿梭机系统,你们去装备库领点备用弹药。记住,多带点震撼弹,万一需要制造混乱逃跑。”
雷恩点头,下巴线条紧绷。
两人离开机库,走向装备库,脚步声在走廊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走廊里遇到几个基地的技术员,技术员推着载满零件的推车,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像饥饿的肠胃蠕动。
“听说木星那边已经打起来了。”一个年轻技术员说,声音里带着兴奋,兴奋得有些刺耳,“先锋舰队昨天遭遇帝国巡逻队,击沉了两艘驱逐舰。”
“假的。”另一个老技术员哼了一声,声音沙哑如砂纸,“那是演习。真正的大战还没开始,像炖汤,火候没到。”
雷恩从他们身边走过,没说话,但耳朵捕捉着每一个音节,像猎犬嗅闻气味。
装备库的门开着,里面亮着冷白的光,光线下灰尘飞舞如微小的星辰。
管理员是个秃顶的老兵,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纸质杂志,杂志封面是个穿着比基尼的女人,笑容灿烂得刺眼,像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领什么?”
“震撼弹,十颗。”雷恩把身份卡递过去,卡片边缘磨损,“还有高爆手雷,五颗。”
老兵接过卡,在扫描仪上刷了一下,仪器发出嘀的一声,绿光亮起。
“权限通过。”他站起身,走向后面的货架,脚步拖沓,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震撼弹库存不多了,都被前线部队领走了。只剩六颗,要不要?”
“要。”
老兵从货架上拿出六个圆柱形的金属罐,罐体表面印着“震荡型非致命武器”的字样,字迹有些模糊。
他又拿了五颗高爆手雷,手雷用泡沫塑料包着,像易碎品,轻轻一碰就会爆炸。
“签收。”
雷恩在电子板上签下名字,笔迹潦草如刀刻。
塞拉领了额外的能量电池和医疗包,医疗包很小,但里面塞满了止血凝胶和强效镇痛剂,药品的化学气味钻进鼻腔。
“够了。”她把医疗包塞进战术背心的侧袋,动作利落,“再多就影响机动性。”
两人离开装备库,回到机库,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弦上。
工程师已经完成了穿梭机的最后检查,机舱门打开,里面亮着幽蓝的照明灯,灯光在金属表面流淌如液体。
“系统正常,燃料加满,隐形涂层固化完成。”工程师爬进驾驶座,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敲击声密集如雨点,“预计航行时间四小时。到达监测站附近后,我们换乘小型登陆舱,登陆舱有磁力吸附装置,能悄无声息地贴上去。”
雷恩和塞拉钻进机舱,舱内空间狭窄如棺材,只有三个座位,座位上的安全带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金属骨架,骨架反射着冷光。
工程师关上舱门,气密锁发出嘶嘶的充气声,像蛇吐信。
“坐稳,要起飞了。”
引擎启动,低沉的轰鸣从机身下方传来,震动透过座椅传到脊椎,骨头都在共振。
机库顶部的闸门缓缓打开,露出外面漆黑的星空,星辰稀疏如撒落的盐粒。
穿梭机滑出机库,推进器喷出淡蓝色的尾焰,尾焰在真空中无声燃烧,机体加速,冲向深空,像子弹射向靶心。
雷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耳朵保持警觉。
引擎的嗡鸣,频率稳定,像健康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
通风系统的气流声,从头顶的管道里吹出来,带着金属的味道,味道冰冷如铁锈。
工程师的呼吸,平稳而均匀,像机器在休眠。
塞拉的呼吸,稍微快一点,她在紧张,紧张得能听见心跳加速的微响。
还有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平稳得可怕,像钟摆摆动。
四小时的航行,大部分时间在沉默中度过,沉默像一层厚厚的茧包裹着他们。
工程师偶尔调整航线,避开几块飘浮的太空垃圾。垃圾是上次战争的残骸,金属碎片在星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像坟墓的墓碑,墓碑上刻着无名者的死亡。
塞拉一直在看数据终端,终端上显示着监测站的最新扫描图像,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像面具。
图像很模糊,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监测站像一颗长满尖刺的金属海胆,悬浮在小行星带边缘,周围飘浮着细碎的岩石碎片,碎片缓慢旋转如尘埃之舞。
“没有生命信号。”塞拉说,声音在机舱里显得格外清晰,“热成像扫描显示站内温度均匀,没有活体热源。”
“可能都死了。”工程师头也不回,但声音里有一丝紧绷,“也可能屏蔽了。”
“净化者有这种技术?”
“不知道。”工程师敲击控制面板,调出另一个扫描界面,界面上的波形图跳动如心电图,“但我检测到微弱的能量波动,波动频率很怪,不像联邦或帝国的标准型号。”
雷恩睁开眼睛,瞳孔在昏暗光线中收缩。
“多怪?”
“像……生物电。”工程师把扫描数据传到雷恩的数据终端上,数据流像瀑布般倾泻,“你看这个频率曲线,峰值和谷值的间隔不规则,但有某种规律。我见过类似的曲线,在遗迹里,那些感染体死前发出的信号。”
机舱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所以监测站里可能有感染体。”
“可能。”工程师关掉扫描界面,屏幕暗下去,“也可能只是设备故障。得进去才知道。”
穿梭机开始减速,推进器的推力减弱,失重感轻微袭来。
前方,监测站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清晰,像从黑暗中浮出的巨兽。
那是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球形结构,表面覆盖着太阳能板和通讯天线,天线有的已经折断,断口处露出扭曲的金属线,线头参差如断裂的骨头。
球形结构下方连接着一个圆柱体,那是动力舱,舱体外壳有几处明显的凹痕,像被什么东西撞击过,撞击痕迹边缘焦黑。
“准备换乘。”工程师操纵穿梭机靠近监测站,距离保持在五百米左右,动作精准如外科手术,“登陆舱在货舱里,我放出去,你们跟着它过去。”
货舱门打开,一个更小的登陆舱滑出来,滑出时无声无息,像影子脱离本体。
登陆舱只有三米长,外形像一颗橄榄,表面涂着和穿梭机一样的隐形涂层,涂层吸收星光,让舱体几乎融入黑暗。
雷恩和塞拉解开安全带,爬进货舱,动作缓慢以保持平衡。
工程师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声音经过电子过滤,显得有些失真:“登陆舱是遥控的,我会把它贴到监测站外壳上。你们进去后,从应急维修通道钻进去。通道入口在动力舱侧面,盖板我已经标记了。”
“明白。”
两人钻进登陆舱,舱内空间更小,只能弯腰坐着,膝盖几乎顶到胸口,压迫感如潮水涌来。
舱门关闭,气压平衡,嘶嘶声在耳边响起。
登陆舱的推进器点火,轻微的推力把两人按在座椅上,像无形的手掌按压。
透过舷窗,能看到监测站的外壳越来越近,金属表面在星光下泛着冷光,光线下细小的划痕清晰可见。
工程师操纵得很稳,登陆舱悄无声息地靠近监测站,底部的磁力吸附装置启动,咔嗒一声,牢牢吸在外壳上,声音轻微但坚定。
“贴好了。”工程师说,“应急通道在你们左侧三米处。盖板上有手动开启阀,逆时针转三圈就能打开。”
雷恩打开舱门,太空的寂静瞬间包裹过来,那种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寂静,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
他抓住外壳上的扶手,身体飘出登陆舱,动作缓慢,像慢镜头里的潜水员。
塞拉跟在后面,两人的身影在星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贴在金属表面如鬼魅。
两人沿着外壳移动,靴底的磁力锁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咔嗒声在真空中无法传播,但通过骨骼传导到耳膜。
左侧三米处,果然有一个圆形的盖板,盖板中央有一个红色的手动阀,阀柄上积着薄薄的太空尘埃。
雷恩抓住阀柄,逆时针转动,转动时能感觉到阀芯的阻力,阻力均匀如弹簧。
一圈。
两圈。
三圈。
盖板内部传来气密锁解除的咔哒声,声音轻微但清晰,盖板弹开一条缝,缝里透出黑暗。
雷恩用力拉开盖板,露出下面的通道,通道直径约一米,内壁有攀爬用的梯子,梯子锈迹斑斑,锈迹在星光下呈暗红色。
他钻进去,塞拉跟上,盖板在身后关闭,气密锁重新锁死,咔哒声再次响起。
通道里一片漆黑,绝对的黑暗像墨汁泼洒。
雷恩打开头盔上的照明灯,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光柱中尘埃飞舞如微小的萤火虫。
梯子向下延伸,大约十米后到达底部,底部是一扇气闸门,门上的控制面板亮着微弱的红光,显示“气压平衡中”,红光像眼睛在黑暗中眨动。
雷恩把手放在面板上,面板感应到接触,屏幕亮起,显示一行字:“请输入访问代码。”
工程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声音压低:“代码是7842#。”
雷恩输入,手指在按键上按下,按键发出轻微的嘀声。
气闸门发出嘶嘶的排气声,然后向两侧滑开,滑开时门轴润滑良好,无声无息。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是金属墙壁,墙壁上贴着联邦的标志,标志已经褪色,颜色像干涸的血迹。
照明系统故障,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灯光昏暗,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扭曲如怪物。
空气里有股味道,味道钻进面罩的过滤系统。
铁锈味,还有……腐臭味,腐臭味像腐烂的肉混合着化学药剂,刺鼻得让人想呕吐。
雷恩拔出脉冲手枪,枪口指向走廊前方,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肌肉紧绷。
塞拉跟在他身后,同样举着枪,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前进,脚步放轻如猫。
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回荡,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清晰得像心跳放大。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牌上写着“控制室”,字迹有些模糊。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光线下灰尘缓慢飘浮。
雷恩用枪口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声音在寂静中撕裂空气。
控制室内部一片狼藉,像被飓风扫过。
控制台被砸烂了,屏幕碎裂成蛛网,键盘散落一地,键帽像牙齿脱落。椅子翻倒,文件飘得到处都是,纸张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污渍已经干涸。
地上躺着三具尸体,尸体穿着联邦制服,制服胸口有监测站的徽章,徽章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微光。
尸体已经僵硬,皮肤呈青灰色,像石膏雕塑,眼睛睁着,瞳孔扩散,扩散的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上的应急灯。
死因很明显,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深深的咬痕,咬痕周围的皮肤发黑,像被强酸腐蚀过,腐蚀痕迹边缘有细小的水泡。
“感染体干的。”塞拉蹲下检查一具尸体,手指避开咬痕区域,指尖在尸体颈部轻轻按压,“伤口有黑化迹象,是瘟疫感染的典型特征。但他们没有变异,说明感染时间不长,或者剂量不够。”
雷恩扫视控制室,目光像探照灯扫过每一个角落。
控制台虽然被砸烂,但主服务器机柜还完好。机柜的门开着,里面的数据存储单元闪着绿色的指示灯,指示灯规律闪烁如呼吸。
“工程师,能连接服务器吗?”
“试试。”工程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静电干扰,“把数据线插到机柜背面的接口上,红色那个。”
雷恩从战术背心里拿出数据线,线的一端插在自己的数据终端上,另一端插进机柜的红色接口,接口冰凉。
数据终端屏幕亮起,进度条开始跳动,跳动速度缓慢如蜗牛爬行。
“正在读取……需要三分钟。”
雷恩站起身,走到控制室另一侧,靴底踩过散落的文件,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里有一面观察窗,窗外是小行星带的景象。碎石飘浮,远处木星的巨大轮廓占据了一半的视野,星球表面的风暴旋涡缓缓转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痕,裂痕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血迹已经干涸成痂。
塞拉走到他身边,肩膀轻轻碰触他的手臂。
“看那里。”
她指向观察窗下方,窗台下方的地板上,有一个金属箱子。箱子是打开的,里面空荡荡,箱盖上印着一个标志。
标志是一个被斜线划掉的基因螺旋图案,图案线条简洁但充满恶意。
“净化者的标志。”雷恩说,声音在面罩里显得有些沉闷。
“箱子是空的。”塞拉蹲下检查箱子内部,手指拂过箱底,“里面原来装的东西被拿走了。箱底有残留的液体痕迹,已经干了,但颜色是暗绿色。”
她用手指刮了一点干涸的痕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面罩的过滤系统让气味减弱,但腥味依然钻进鼻腔。
“有腥味,像腐臭的海藻。”
雷恩的数据终端发出嘀的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读取完成。
屏幕上弹出几十个文件,文件名都是乱码,但文件大小显示,这些都是高容量数据包,数据包像压缩的噩梦。
“工程师,收到数据了。”
“正在解密……给我三十秒。”
三十秒,时间在寂静中拉长,每一秒都像一年。
雷恩盯着观察窗外的木星,那只巨大的眼睛仿佛在看着他,隔着几十万公里的真空,冰冷而沉默,沉默中蕴含着风暴。
耳机里传来工程师敲击键盘的声音,声音急促如心跳加速。
“解密完成。大部分是常规监测日志,但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名称是‘交接记录’。”
“打开。”
文件打开,里面是十几段视频记录,时间戳显示是三天前,也就是监测站失联的那天。
雷恩点开第一段,视频画面晃动得很厉害,拍摄角度是从控制室的某个角落。画面里,监测站的站长站在气闸门前,门外站着几个人。
那几个人穿着灰色的连体制服,制服上没有标识,脸上戴着呼吸面罩,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眼睛在画面中显得空洞。
他们抬着一个金属容器,容器表面凝结着水珠,水珠在光线下闪烁,像刚从冷冻库里拿出来。
站长在和他们说话,声音被背景噪音干扰,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站长的手势,他在指挥那几个人把容器抬进来,手势急促。
视频到这里中断,屏幕变黑。
第二段视频,画面切换到一个实验室,实验室很小,只有一张手术台和一些基础仪器,仪器屏幕暗着。
金属容器被放在手术台上,盖子打开,打开时冒出白色的冷气。
容器里装着一团暗绿色的胶状物质,物质在缓慢蠕动,表面不时鼓起一个气泡,气泡破裂时溅出几滴粘液,粘液滴在手术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用镊子夹起一小块胶状物质,放进培养皿,动作小心翼翼如处理爆炸物。
培养皿连接着监测仪器,仪器屏幕上的数据开始跳动,数字疯狂上涨。
视频快进,胶状物质在培养皿里分裂,增殖,颜色从暗绿变成深黑,深黑得像凝固的血。
第三段视频,画面里,站长和那几个灰衣人站在实验室里,看着培养皿,站长的表情激动,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争吵,但声音被静音。
一个灰衣人突然伸手,抓住站长的脖子,动作快如闪电。
站长挣扎,但灰衣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掐进肉里,指甲陷入皮肤。
然后,灰衣人低下头,张开嘴,他的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团蠕动的黑色触须,触须像活物般扭动。
触须刺进站长的脖子,站长抽搐了几下,不动了,眼睛睁大,瞳孔里倒映着灰衣人面罩的反光。
视频结束,屏幕变黑,但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站长死去的脸上,脸上表情扭曲如噩梦。
雷恩关掉文件,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屏幕冰凉。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嗡鸣像背景噪音般持续。
“净化者在和瘟疫做交易。”塞拉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他们从瘟疫那里拿到感染样本,在这里做实验。然后……”
“然后被反噬了。”雷恩接上她的话,声音平静但紧绷,“那些灰衣人,可能已经被感染了,或者根本就是感染体伪装的。”
数据终端又跳出一个提示,提示音嘀嘀响起。
工程师的声音传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震惊:“我追踪了视频里的通讯信号。信号源加密了,但路由节点显示,最终指向一个联邦内部的通讯地址。地址属于……阿尔弗雷德·克劳的办公室。”
阿尔弗雷德,净化者组织的领袖,联邦前高级议员,名字像诅咒般在空气中回荡。
“他在指挥这件事。”雷恩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用联邦的监测站做交易点,和瘟疫交换样本。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塞拉摇头,动作缓慢,“但肯定不是好事。”
突然,控制室外的走廊里传来声音,声音打破了死寂。
金属摩擦的声音,还有……湿漉漉的爬行声,爬行声像某种多足生物在移动,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近得能听见粘液滴落的滴答声。
雷恩举起枪,枪口指向门口,手指扣紧扳机。
塞拉也举枪,两人背对背,覆盖两个方向,呼吸声在面罩里变得急促。
声音到了门外,停住,停住时寂静得可怕。
然后,门被猛地撞开,撞开时门板扭曲,金属变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撞门的不是人,是一团东西,那东西像是由好几具尸体拼接而成,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躯干上长着三颗脑袋,脑袋的眼睛都是纯黑色,没有眼白,黑色像深渊。
它的皮肤是暗绿色的,表面覆盖着粘液,粘液滴在地板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地板金属冒起白烟。
雷恩扣动扳机,脉冲手枪发射,蓝色的能量束击中那东西的躯干,但能量束像被吸收般消失,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个焦黑的痕迹。
那东西发出嘶吼,嘶吼声像金属摩擦混合着生物哀鸣,它扑过来,速度惊人。
塞拉侧身闪避,同时开枪,能量束击中一颗脑袋,脑袋炸开,黑色液体喷溅,液体溅到墙壁上,墙壁腐蚀出坑洞。
但另外两颗脑袋依然活动,嘴巴张开,露出里面的触须,触须像鞭子般甩出。
雷恩翻滚躲开,触须击中控制台,控制台金属被撕裂,火花四溅。
“工程师,我们遭遇伏击!”雷恩在通讯器里喊道,声音急促。
“收到,我正在破解敌方通讯,发现声波干扰武器信号,针对你的弱点!”工程师的声音传来,敲击键盘声密集如暴雨。
那东西再次扑来,雷恩后撤,但走廊里又传来声音,更多爬行声接近,像潮水涌来。
塞拉掩护雷恩撤退,开枪压制,能量束在黑暗中划出光轨。
“撤退到应急通道!”雷恩说,两人且战且退,脚步在狼藉的地面上踩过。
那东西紧追不舍,粘液滴落声如影随形。
到达通道入口,雷恩打开盖板,塞拉先钻进去,雷恩紧随其后,盖板关闭时,那东西撞在盖板上,撞击声如重锤敲击。
爬回登陆舱,工程师已经启动穿梭机,引擎轰鸣。
“坐稳,我们撤离!”工程师喊道,穿梭机加速,脱离监测站。
雷恩靠在座椅上,呼吸急促,刚才的声波干扰让他短暂失能,耳朵里嗡嗡作响。
塞拉检查他的状态,手指拂过他的头盔面罩。
“没事吧?”
“没事。”雷恩说,声音有些虚弱,“但阿尔弗雷德的痕迹……我们得带回去。”
工程师点头,数据终端显示已经下载完成,关键证据加密保存。
穿梭机返回基地,航行中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沉默里多了一丝沉重。
到达基地,雷恩向马库斯汇报,马库斯表情凝重,联邦高层震动,启动内部清洗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