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8日，距离死亡游戏Sword Art Online彻底封锁现实与游戏的通道，已经过去了三十二天。

　　安正侧身躲在第二层主街区【乌鲁巴斯】东广场旁的僻静小巷里，后背贴着微凉的石墙，将大半身影藏在阴影中。

　　究其原因，不久前她和那位独来独往的黑衣剑士桐人，一同被其他玩家冠上了带有敌意的“封弊者”绰号。

　　在这片满是惶恐与猜忌的玩家群体里，两人早已成了不少人暗中敌视的对象。

　　她虽然清楚在安全区域内系统会强制禁止玩家间的争斗，自身不会有实质性的危险。

　　可她依旧担心自己会被人刻意围堵找茬，引来无谓的围观与争执。

　　避免出现这些麻烦，安索性先换一身不惹眼的行头。

　　她将长发尽数散开，化作柔和的披肩直发，落在肩头。

　　原本裹得严严实实的深色长袍，也轻轻敞了开来，露出里面贴合身形的皮质护甲，以及底下一身利落的黑色紧身打底衣。

　　原本的爱枪【掠食者獠牙+6】也被她收进了道具栏，转而将在第一层制作出的短矛佩戴在背后。

　　气场一瞬之间，悄然改变。

　　她现在褪去了攻略时那种凛冽的感觉，乍一看，已经很难把她，和那个战场之上舞动双枪牵制BOSS的封弊者少女联系在一起。

　　确认过模样，安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样出去，应该……不会再有人轻易认出自己了。

　　整理好装束之后，安缓步走出狭窄的小巷，踏入眼前这片呈圆形铺开的东广场。

　　广场上往来的玩家不少，吆喝声、交谈声混在一起，算不上安静却也不算嘈杂，石板路被来往脚步磨得光滑，阳光透过楼层穹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人群里晕开淡淡的光。

　　安低着头缓步穿行，刻意避开人群密集的地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寻找着传闻里的那名铁匠。

　　数天之前，她还在马罗梅村的酒馆里休息时，偶然听过来往玩家闲谈得知，在乌鲁巴斯的东广场，住着一位手艺相当出众的铁匠。

　　这几天她不停的在野外与各种怪物战斗，她发现自己的招式藏着跨不过的局限。

　　仗着现实中华武术打磨出的枪法，她的每一次刺击、每一步进退都利落流畅，应对怪物时的节奏与间距，远胜那些只会胡乱挥砍的普通玩家。

　　安凭着刻在身体内的武术记忆，总能把对手的动向牢牢牵在自己的步调里。

　　可这份在现实里苦练多年的技艺，在这个被系统规训的死亡游戏里，始终得不到半分认可。

　　她的枪法再流畅，也无法被判定为正统剑技，没有剑技独有的伤害加持，更没法像剑技那样，一击便击退怪物的攻势。

　　哪怕倾尽全身力气挥出的一枪，也只是最平淡的普通攻击，杀伤力与系统认定的剑技相比，差了不止一星半点，根本没法一击了结对手。

　　对付那些身形小巧和没有厚实护甲的怪物，安还能靠着细腻的手法慢慢缠斗。

　　可一旦遇上皮糙肉厚的精英怪物，或是体型庞大到根本无法借力化解的巨型怪物时，这份伤害不足的短板，便会被毫无保留地放大，将她拖进漫长又被动的苦战之中。

　　这样下去，练级的进度只会一再放缓，长时间的战斗更会不断消耗着她的体力和精神。

　　安私底下试过无数次，微调招式、变换发力的诀窍，想尽办法想让手里的枪法触碰到系统剑技的判定线，却一次又一次以失败告终。

　　想到这里，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心底漫过一丝浅浅的、挥之不去的挫败。

　　事到如今，她只能暂且放下那份让武术与剑技相融的执念，先从武器身上寻找破局的办法。

　　至于把武术真正融入剑技的方法，也只能等抵达第六层后，找到那位体术师父提及的隐居贤者再说了。

　　经过连日的反复思量，安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要定制一把分量沉实，专为双手持握突击而造的重型长枪，靠枪身本身的重量与穿透力，补上枪法伤害不足的缺口。

　　但是安那纷乱的思绪此时却被一阵沉稳有力的声响打断。

　　当、当、当——

　　金属反复敲击赤热铁块的脆响，厚重又规律，正是只有铁匠锻造武器时，才会传出的独特锤声，穿透广场上零散的人声，清晰落进安的耳中。

　　她循着声源抬步走去，穿过三三两两驻足闲聊、交换物资的玩家，刻意放轻脚步，避开人群拥挤的中央地带，很快便在广场偏角落的位置，找到了锤声的源头。

　　这里并没有像样的固定店铺，只有一块褪色的灰色绒毯铺在光滑的石板地上，算是临时摊位。

　　绒毯上摆着黝黑的铁砧，旁边立着简易的木质陈列架，还有几把用旧椅子搭起的矮柜，零散放着几把打磨好的短剑和匕首，处处透着玩家自营的随性。

　　铁砧前坐着一名身形矮小的玩家，穿着有些土气的茶色帆布围裙，袖口高高挽起，正低着头，右手握着铁锤，一下下沉稳挥落，敲打在烧得泛红的铁块上。

　　每一次锤击落下，都会溅起细碎的金色火星，随即又被微凉的风卷走。

　　安环视了一圈广场四周，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类似锻造摊位的痕迹，眼前这人，想必就是酒馆传闻里那位手艺出众的铁匠。

　　她定了定神，径直朝着摊位走去，走近时才留意到，摊位侧边斜插着一块手写木牌，上面除了标注各类锻造、维修的价格，最上方用工整的英文字体写着店名——【Nezha’s Smith Shop】。

　　视线落在那个单词上，安心底微微顿了顿。

　　——Nezha……难道是指神话里的哪吒？不，这里又不是中国，应该把名字念作“涅兹哈”吧。

　　她没有立刻出声打断对方的锻造，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等着对方完成手头这一轮锤击。

　　毕竟中途打断匠人作业，总归是不太礼貌的举动。

　　时间静静流淌，铁锤起落的脆响始终规律，铁砧上的赤红铁块在一次次敲击下慢慢变形，被捶打拉长，直到最后一道沉实的锤声落下，铁匠才缓缓收力。

　　铁块已然彻底成型，冷却几分后，伴随着光效逐渐变形成了一把崭新钢铁直剑的利落模样，剑身平整，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待武器制作完成后，专注的铁匠这才停下动作，抬手用围裙的边角擦了擦额角渗出的薄汗。

　　他放松肩膀的瞬间，才猛然注意到摊位前站着的安，眼神里先是掠过几分诧异，随即又慌慌张张地站直了身子。

　　此刻的安早已换下攻略时凌厉的单马尾，披肩绿发柔顺垂落，深色长袍松敞着，衬得整个人少了战场上的冷硬，多了几分温和亲近的邻家气质。

　　褪去锋芒后眉眼愈发柔和，若是再添一副眼镜，便是妥妥的文学少女模样。

　　骤然撞见模样出众，气质也全然不同的安。矮小的铁匠脸颊不自觉泛起一层浅淡红晕，眼神微微躲闪，语气带着几分局促的歉意，连忙开口致歉。

　　“那个，您好……不好意思，我刚才太专注了，完全没注意到你在旁边。”

　　铁匠攥着铁锤的手微微收紧，脸颊的红晕还没褪去，眼神局促地落在安脚边的石板上，等着对方开口。

　　安却没有直接说出委托，目光轻轻扫过铁砧上那柄刚成型还带着余温的钢铁直剑，轻声开口。

　　“真是一柄好剑。”

　　“诶？”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铁匠猛地抬起头，圆脸上满是诧异，甚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这把剑不过是第二层NPC商店里随处能买到的最基础款式，但凡学会【锻造】技能的玩家，照着配方都能打造出来，根本算不上什么稀有物品。

　　安看着他满眼疑惑的模样，自然猜到了他的心思，缓缓解释道：

　　“我不是说剑的款式有多特别，而是刚才看你锻造的时候，每一次锤击都很稳，没有一丝敷衍随意的样子。

　　能看出来你对自己做出来的每一件东西，都抱着认真负责的心思。”

　　她顿了顿，想起封测时见过的几个专职锻造的玩家，大多急着赶工敷衍了事，锤击潦草又浮躁。对比之下，眼前铁匠的态度显得格外难得。

　　“我见过不少铁匠，都是随便锤击几下就草草收尾，可你不一样，全程都很专注。

　　哪怕是最普通的直剑，也用心打磨成型，这样做出来的武器，自然配得上这句夸赞。”

　　听完安的这番话，铁匠脸上的诧异慢慢散去，局促的神情也柔和了不少。

　　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真诚的自谦。

　　“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而已，毕竟锻造武器本就该拿出这份心思，算不上什么特别的长处。”

　　他把手里的铁锤轻轻放在铁砧旁，抬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围裙，随即抬眼看向安，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主动开口询问安的需求。

　　“话说回来，您特意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应该是有想要委托锻造的东西吧？尽管和我说就好。”

　　安见对方主动问及，也不再绕弯子。

　　“我想请你打造一柄双手用的突击枪，不需要过长的尺寸，但一定要分量足够沉实。

　　至于打造需要的各类材料，我这边都可以提供，不用你费心筹备。”

　　铁匠听完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仔细思索了片刻，看起来是在考量锻造的难度，没过多久便给出了答复。

　　“突击枪的锻造方法我之前接触过，只要材料到位，打造出来的品质您可以放心。

　　只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歉意，语气略带无奈地补充道。

　　“只不过锻造武器最核心的金属块刚才已经用完了，眼下摊位里没有多余的储备，临时去收集也来不及。

　　要是您不介意的话，我明天一早就去筹备材料，等材料凑齐，第一时间帮您制作这柄长枪，可以吗？”

　　铁匠说完，眼底满是歉意，双手不自觉攥紧了围裙边角。

　　毕竟让客人白跑一趟，实在算不上周到。

　　安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不悦，神色依旧温和。

　　她抬手唤出系统菜单，道具栏的窗口在身前一闪而过，掌心随即多出一小包用粗麻布袋装好的素材，分量不算轻，边缘还透着素材独有的冷硬质感。

　　“没关系，我可以等明天再来。”

　　她将布袋轻轻递到铁匠面前，

　　“这是锻造这柄长枪需要的附加素材，先放在你这里当作定金，后续你只管放心打造就好。”

　　铁匠连忙双手接过布袋，指尖触到布袋的硬度，便知晓里面都是品质上乘的锻造素材，心头更是多了几分感激，连忙弯腰微微致意。

　　“谢谢，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制作出最好的一柄。”

　　安轻轻颔首应下约定，转身朝着广场外缓步走去。

　　委托的事情已经敲定，她也没什么急切的去处，只想慢慢穿过人群，找个安静的地方梳理后续的计划。

　　她刚绕过摊位旁的木质矮架，还没走出几步，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便迎面走来，步伐舒缓，看着格外眼熟。

　　安的脚步不自觉顿住，视线轻轻落在两人身上，瞬间便认出了对方。

　　是桐人和亚丝娜。

　　许久未见，两人的装束都褪去了往日攻略战时的凌厉，变得低调了许多。

　　桐人卸下了他最标志性的黑色风衣，那件向来裹着周身疏离感的外套不在，整个人都少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硬。

　　他只简单穿了一件基础金属护胸，除此之外没有再佩戴多余的金属防具，混在往来的玩家堆里，反倒没了以往那般显眼。

　　亚丝娜则重新戴上了那顶红色兜帽，软质兜帽轻轻罩在头顶，眉眼半掩在浅淡的阴影里，褪去了攻略组先锋的锐利气场，多了几分内敛柔和的感觉。

　　两人压低声音说着话，步调一致，正朝着涅兹哈的铁匠摊位缓步走来。

　　几乎是同时，桐人和亚丝娜也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安，目光在她柔顺的绿色直发和略微不同的装束上轻轻一顿。

　　桐人没有丝毫迟疑，一眼便认出了她，但也只是眼神平和地与安对视，微微颔首示意。

　　亚丝娜则快步走上前，她看出安特意更改装备和发型是和桐人一样担心被人找茬。

　　因此她刻意避开了安的名字，用刚好两人能够听见的音量打起了招呼。

　　“你好，你在做什么呢？”

　　安看懂了亚丝娜的贴心，也顺着这份低调的氛围，放软语气简单回应，没有过多透露委托的细节。

　　“来委托铁匠做一把新武器，不过武器的核心材料用完了，要等到明天才能取。”

　　她侧过目光看向两人，语气平缓地顺势反问。

　　“你们呢，怎么会来这里？”

　　亚丝娜轻轻抬手扶了扶兜帽边缘，唇角弯起一抹轻快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近。

　　“我来强化一下武器，听说这里的铁匠手艺很靠谱，就拉着桐人一起过来了。”

　　安闻言微微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日常闲聊的随意。

　　“这样啊，强化素材都备齐了吗？当前成功率有多少？”

　　亚丝娜微微抬了抬下巴，眼底透着几分小小的得意，像藏不住甜头的小孩，语气带着点软乎乎的炫耀。

　　“哼哼，足足有九成五哦。”

　　“哎呀……也不至于堆到这么高吧？”

　　安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里满是无奈又好笑的感慨，换做是她，多半不会这么谨慎到极致。

　　桐人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说笑，随口接话解释。

　　“本来只准备了七成成功率的素材，刚才刚好撞见有玩家连续四次强化失败，怕跟着倒霉，就多凑了点材料，把成功率堆到九成五以上才过来。”

　　安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玩家脸色铁青、武器碎掉的狼狈画面，当即点了点头，显然十分认同这份谨慎——在这个死亡游戏里，任何一点风险都值得规避。

　　三人简单聊完后，亚丝娜往前走近几步，来到铁匠摊位前，抬手解下腰间佩剑，轻轻握在手里，对着涅兹哈温声开口。

　　“你好，麻烦强化一下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