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这么久,白猿不是没见过世面,但这样的阵仗,他真是头一遭见,莫不是把龙宫的宝库给搬来了不成?
欣喜之色在他脸上闪过,随即化为更深的无奈与坚决。
他苦笑着摆手:“道友快些收起来吧,小老儿这丹药,不过固本培元,对修行都没什么裨益,如何能与这些珍宝相提并论?”
龙女微微一怔,没想到会是这般反应,随即认真道:“老丈误会了,我是真心想要交换,绝无戏弄之意。请老丈从中挑选一样,权作交换。”
白猿仔细看了看龙女,见她神态认真,不似作伪,这才信了几分。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地上那堆光华夺目的珍宝,神色复杂。
那些宝物,要么是修行中能用到的上好资粮,要么是炼制法器的宝材……每一件,对他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
他眯起眼,目光逐一扫过,拣选再三,最后却只小心翼翼地拈起了地上那根赤红珊瑚的断枝,正是先前从珊瑚树上摔断的那一截。
“这截珊瑚枝便足够了,”白猿将断枝在掌心掂了掂,感受着其中的灵气,“此物性温,亦能入药调和。至于其他的……小老儿福薄缘浅,却是消受不起。”
他说着,毫不犹豫地将那装着固本培元丹的瓷瓶塞进龙女手里,急声道:“道友快些将宝物收起来吧,此地龙蛇混杂,恐怕已惹了不少人眼馋,莫要生事端!”
果然,正如白猿所言,周围已有数道贪婪的目光投射过来,原本还算有序的集市气氛隐隐变得微妙,甚至有精怪开始不着痕迹地向这边挪动。
龙女也察觉到了异样,不再多言,袖袍轻轻一拂,地上剩余的珍宝便重新收入锦囊之中。
那白猿见状,又压低声音说道:“几位想必出身非凡,但需谨记财不露白之理。此地非久留之处,还请速速离去,免得平添麻烦。”
宝玉明白白猿所说在理,心念一转,便对龙女和小山君道:“老丈说得是,我们这就走吧。”
小山君原本还想在热闹的集市里多逛一会儿,此刻感受到周围不善的目光,也警觉起来,低吼一声,紧跟着宝玉转身。
三人挤出妖鬼集市的范围,重新踏入漆黑的林间山路。
一个事先准备好的松枝火把点起,照亮了眼前道路。
“我是不是惹祸了?”龙女跟在宝玉身侧,声音有些发虚。
方才火光亮起的一瞬,她眼角余光分明瞥见几道鬼鬼祟祟的影子,缀在他们身后。
“不妨事,些许小麻烦罢了。”宝玉神色平静,语气中带着安抚。
他停下脚步,随手施展法术,顷刻间,以他们为中心,山林间的湿冷空气迅速凝聚,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凭空生成,并以惊人的速度弥漫开来。
雾气浓郁如乳,翻滚涌动,转眼便将宝玉、龙女和小山君的身形完全吞没,连那支火把的光晕也被牢牢锁在他们身旁,透不出去分毫。
“走。”宝玉的声音在浓雾中响起,清晰而稳定。
他牵起龙女的手,领着她继续向前,小山君则竖起耳朵,警惕地走在最前,充当哨探。
大雾茫茫,彻底遮蔽了他们的身影。
没走出多远,身后那几个精怪便失去目标,徒留几声气急败坏的低声嘶吼,旋即便被翻涌的雾气吞噬,不知去了哪里。
宝玉并没有将雾气散去,反而维持着法术,领着同伴在雾霭中穿行。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身前、身后雾气翻涌,除了宝玉一行,似乎影影绰绰,多了些原本不该存在的人影。
那些影子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甚至没有实体触碰到雾气的波动,只是飘忽移动,仅仅跟随着他们。
“吼……”小山君停下脚步,龇牙低吼,既是威慑潜藏的敌人,也是在向宝玉和龙女示警。
“没事,”宝玉轻轻拍了拍小山君的后颈,示意它稍安勿躁。
他微闭双目,将神念彻底融入周身的雾气之中,细细感知。
在他的神念下,雾气笼罩范围内的一切都清晰可辨。
岩石、树木、湿滑的苔藓……唯独没有那些人影的实体。
它们并非有血有肉的山精野怪,而是没有形体的阴秽之物。
鬼物,数量多得不正常的鬼物,密密麻麻,几乎形成了合围之势。
它们并非自然聚集于此,更像是被某种力量驱策而来,甚至开始尝试阻拦宝玉的去路。
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阴秽之物,宝玉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丝微冷的弧度,声音在浓雾中清晰地传开。
“驱使鬼物来拦路?阁下怕是想瞎了心。”
宝玉那毫不掩饰的嘲弄似乎激怒了暗中驱鬼之人,围拢的鬼物骤然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啸,带着森森阴气与滔天怨念,如同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朝着宝玉三人所在之处猛扑而来。
惨白的手臂、扭曲的面容、滴血的利爪,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寒意刺骨。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宝玉神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凌厉。
他不闪不避,甚至未曾松开牵着龙女的手,只是向前踏出半步,高声念诵。
“太上神灵,教我杀鬼……何神不伏,何鬼敢当?急急如律令!”
咒文凌厉,充满杀伐之气,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驱策之力,仿佛天宪纶音,震得周遭浓雾都为之一荡!
源自驱神驭鬼神通的力量随着咒语真言爆发开来。
“嗤——!”
数十只狰狞厉鬼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身形便瞬间消失,只留下几缕青烟,证明它们曾存在过。
后方更多的鬼物,被这神力一扫,眼中凶焰尽消。
何神不伏,何鬼敢当的诘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它们浑噩的灵识之上,激起的不是反抗,而是源自本能的恐惧与臣服。
这是神通位格的压制,瞬间震慑住一众鬼物。
它们变得呆滞瑟缩,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甚至有不少弱小的游魂直接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再不敢抬头。
山风吹过,雾气也渐渐散去,那暗中潜伏、驱使鬼物之人却始终没有露面。
费劲力气驱策来的鬼物,反而轻易便被宝玉降服,成了宝玉的臂助,估计那人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再轻易出手。
三人寻了处背风的山坳生起篝火,就地安歇。
刚收服的一众鬼物则被宝玉分派在周围巡弋,聚起阵阵阴煞之气在夜风中呜咽,如同鬼哭,倒也算是一重守卫。
等到后半夜时,宝玉干脆遣散了他们,一则那鬼哭声实在扰人清梦;二则宝玉想试试撤去这层守护,那潜伏之人是否会以为有机可乘,再次出手试探。
然而,直到第二日天光大亮,山林间都只有风声鸟鸣,再无半点异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