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妖鬼市集既有人间器物、布匹盐茶，也有山中的灵芝草药、奇花异果、矿石宝玉……
总之只要是妖怪们有的，自己用不到就会拿出来与别的妖怪交换，据说还有一些胆子大的人类行商混进去做交易。
木客说得兴起，描述那市集如何热闹，货物如何稀奇，倒是勾起了宝玉和龙女的好奇心。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存了去见识一番的念头。
只有宝玉肩头的小山君毫无兴趣，脑袋一点一点，似是要睡过去，根本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念在土地公为你们求情，尔等又确实未伤人性命的份上，今日便饶过你们，但需给你们立下规矩，方可了结此事。”
“请上仙吩咐，小神一定监督他们，绝不敢有违！”土地公忙不迭应道。
“其一，自今日起，尔等不得再踏入驿站，更不许骚扰过往行人客商。若敢再犯，定不轻饶，届时便是土地公也护不住你们。”
木客们浑身一颤，连连点头如捣蒜。
“其二，尔等既羡慕人间宴饮之乐，却要知道，除却美酒佳肴，宴饮更重礼仪规矩，亲朋和乐。往后你们若想聚会，可选山中清净无主、远离人烟的幽谷林间，以清泉为酒，以落英为肴，不许再搅扰凡人！”
木客们面面相觑，宝玉的话对他们而言有些深奥，但不许再靠近驿站、不许扰人是听懂了的。
其余的话听得他们懵懵懂懂，便齐齐看向土地公。
土地公已高声替他们应下：“上仙慈悲！小神定会好生教导他们，让他们懂得规矩，不惹是非！”
宝玉微微颔首，又对土地公道：“土地公，你身为一方地祇，庇护草木精灵是善举，但也不可一味纵容，不然将来闯出大祸，你亦难逃干系，望你好自为之。”
土地公闻言，不由得冷汗涔涔，连声称是。
交代已毕，宝玉便挥手示意一众木客散去，只留下先前那个胆子稍大、能说会道的，随土地公一道，去驿站赔罪。
回到安旅客舍时，前堂仍掌着灯，掌柜与伙计正坐立不安，搓手踱步。
瞧见宝玉进来，先是一喜，以为祸事已过；待看清紧随其后的土地公和那木客，却又是一惊，脸色煞白，只道是精怪去而复返，要来寻仇了。
“两位莫怕，”宝玉出言安抚，“这是本地土地尊神，已与我合力擒住木客。他们是来向贵栈赔罪的。”
土地公也连忙上前，领着木客向驿站主人家赔罪，保证往后不会再来搅扰。
掌柜与伙计这才转忧为喜，连声道“好好好”，悬着的心总算放回肚里。
等土地公带着木客离去，掌柜的便要转身去取预先承诺的酬金。宝玉却抬手将此事拦下。
“不必如此，”宝玉笑道，“此事也没费多大力气。况且，我还有件事想请掌柜的帮忙。”
“客官请讲，但凡小栈力所能及，绝不敢推辞。”
“明日我二人准备往山里走一遭，可能要耽误个两三日行程。只是我二人带来的那头老驴，脚力不济，不堪山路颠簸，想寄养在贵栈几日，等我们回来再取。”
“客官放心将那驴子寄在此处，小栈定当精心看护，保准给它喂得膘肥体壮，绝不让它掉一两肉！”掌柜的拍着胸脯应承。
……
转眼第二日，离了喧嚣官道，一头扎进了苍莽山林之中。
与官道上的尘土飞扬、人声嘈杂截然不同，山林之中，清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只让人胸中尘虑顿消，通体舒泰。
“山川形胜，灵气所钟，真是一个好地方啊，”宝玉深吸一口气，只觉清气盈怀，不由发出感慨。
小山君早已按捺不住，几个腾跃便化回吊睛白额虎的原形，在林间撒欢般蹦跳：“这里的风闻着都甜！比家里也不差！”
除去昨夜追逐木怪时肆意了一番，这虎崽子已多日没这般轻松无拘地狂奔过，此时回归山林，自然是满心欢喜，神采飞扬。
“嗖”的一声，小山君在林木间几个矫健的起落，身影便彻底没入了深翠的草木之中，不见了踪影。
宝玉与龙女倒也不担心，虎崽子毕竟是山林之王，只有旁人躲避他的份，倒也不用担心他会出什么闪失。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小山君便已回转，嘴中衔着一只肥硕的野兔，显然是不知从哪处草丛里摸来的猎物。
他将猎物轻放在宝玉脚边，示意他与龙女料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催促声，便又转身，几个纵跃，再次消失在林深不知处，显然是去寻新的猎物了。
“今日却是要尝尝野味了。”宝玉笑道，动作利落地拎起野兔，寻了处清澈见底的溪流，开始处理猎物。
剥皮、去脏、洗净，手法虽不及庖厨精细，却也干净爽利，透着一股山野的率性。
龙女则去林中捡了些干枯的松枝，在避风的岩石旁拢起一小堆火。
这几日在路上见宝玉生火多次，她也已学会了七八分，此刻竟也将火堆生得旺旺的，松枝燃烧，散发出好闻的松脂香气。
……
火焰舔舐着串好的兔肉，油脂渐渐渗出，滴落火中，激起“滋啦”轻响和更浓郁的焦香。
小山君又带回来了一只野兔，宝玉与龙女正一人手持一根木枝，专注地翻烤着。
“要转着烤，受热才匀。”宝玉一边慢慢转动木枝，一边对紧挨他坐着的龙女说道。
火光映照下，龙女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她用力点头，学着宝玉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去转动另一根木枝上的兔肉，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小山君早已迫不及待，围着火堆打转，鼻翼翕动，盯着那逐渐变得金黄焦脆的兔肉，口水都快滴下来。
“好了没？好了没？”它用爪子不断扒拉宝玉和龙女的衣角，尾巴焦躁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急什么，”宝玉笑道，“火候不到，里面不香。”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些粗盐，乃是离开长安城前便专门准备的。
他细细地将粗盐撒在烤得滋滋冒油的兔肉上，香气顿时又增加了几个层次，混合着肉香、松烟香与盐的咸鲜，勾得人馋涎欲滴。
这烧烤的手艺还是宝玉当初下山前便学会的，只是下山后便没了用武之地，今日倒是又拾了起来。
宝玉与龙女分食了一只，剩下一只则是虎崽子自己独享。
这烤兔肉外皮微焦，内里鲜嫩紧实，虽无复杂调味，却有着食物最本真、最热烈的风味。
龙女吃得眼睛一亮，小口咀嚼着：“好吃……和驿站的炙肉，味道很不一样。”
“那是自然，山野之火，就地取材，吃的便是这份鲜活气。”
这边二人一虎吃得痛快，那边太阳已逐渐下山，将山林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
妖鬼集市是夜间开始，白日鸡鸣便歇。
宝玉一行在此歇息，也是为了等这集市开张。
果然，随着夜幕彻底降下，四野归于寂静，远处林海深处，却隐隐亮起了点点微光。
小山君第一个发现了异样，它抬起头，鼻尖朝向光亮的方向，兴奋地低吼：“那里有光亮！”
“走！”宝玉站起身，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便沿着隐约的小径向那光亮处行去。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果然看到一处集镇，而且是极热闹的集镇，占地极广。
四处漂浮着幽蓝磷火，如同鬼魅的灯笼，照亮了整个市集，先前看到的亮光便源自于此。
“乖乖，好多妖啊！”小山君探头探脑。
这里的妖怪，确实要比他们之前在其他所有地方遇到的都要多。
集市里的摊位并非整齐排列，而是随意散布在各处，摊主与顾客，形态各异得超乎想象。
一个只穿着破旧坎肩、眼神精明的黄鼠狼，正唾沫横飞地向只体型瘦长、口鼻突出的狗妖推销骨头。
几个身影朦胧的鬼魂，正围着一只端着香炉的耗子精，如痴如醉地猛吸炉中飘出的袅袅烟气。
还有个熊罴怪站在蜂窝前迈不动腿，仔细看，才发现蜂窝与熊罴怪之间，还有娇小玲珑、背生双翼的蜜蜂精正挥舞着细小的手臂，与其激烈地讨价还价。
……
然而生意最火爆的，却是一个摆满锅碗瓢盆、绳索农具等凡俗器物的摊位。
这些东西在人间司空见惯，在山野精怪眼中却是难得实用的宝贝，因此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精怪。
那摊主浑身裹在粗布斗篷里，瞧不出本来面目，但宝玉怎么看，都觉得那利落摆货的身形，分明是个人类。
想必也有不少大妖怪看透了他底细，不过此人能给山中精怪带来便利，便也没人点破，倒也相安无事。
如此光怪陆离，却能和谐共处，倒是极大开阔了宝玉的眼界。
他们一行走在集市中，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毕竟有小山君领路，龙女也显出了头上那对纤纤龙角，只有宝玉看似凡人，却无人会认为他真是普通货色。
毕竟一个龙属，一个虎妖，能结伴同行的，怎会是凡俗？
小山君对什么都好奇，东闻闻西看看，若非宝玉和龙女拉着，恐怕早就冲过去和那些妖怪攀谈了。
集市兜售的也不全是俗物。比如宝玉此刻驻足的这个摊位，便有不少灵物。
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猿，盘坐在一个石臼旁，面前零零散摆着几个陶罐和瓷瓶。
陶罐敞着口，里面是颜色各异，气味或辛辣或清香的粉末。
瓷瓶则严严实实地塞着木塞。宝玉凝神一感应，便发觉瓷瓶中皆散着灵气，便开口询问：“老丈，请问瓷瓶中装的是什么东西？”
老猿正拿着一个石杵，在石臼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捣着，见宝玉驻足，抬起眼皮瞅了一眼，瓮声瓮气道：“驱寒膏、解毒散、大力丸……有什么疑难杂症，也可以拿药材来，老夫替你炼制。”
“会炼丹？”宝玉眉毛一挑，想起之前袁守诚感叹过他不会炼丹却是浪费了那株黄精。
不过听名字都是些粗浅丹药，便没太在意。
龙女却是很感兴趣：“有没有能治毛驴老弱，不能负重的丹药？”
宝玉不由莞尔，没想到龙女还一直惦记着那头租来的老驴。
那老猿却是答道：“有。”
随后指了指摊位前的大力丸，“喂给毛驴吃，保管力大如牛，能负重两百斤走上一整日！”
龙女眼睛一亮，两百斤！那头老驴若真能负两百斤，他们此行可省去多少脚力之苦？
不想那老猿却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浇灭了她一半的热情。
“不过嘛……药效只有一日，等药力一退，那驴子便会浑身瘫软，至少得趴窝三天才能缓过劲来。”
龙女眉头皱起：“有没有不透支元气，没什么后患的？”
老猿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有倒是有，不过……你们未必舍得。”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淡温和、带着草木生机的香气飘散开来。
“固本培元丹，”老猿晃了晃玉瓶，声音压低了些，“主料是何首乌，不仅能补足亏空的元气，还能滋养其筋骨脏腑。一天一粒，给那驴子吃下去，不出三天，保管能日行百里，且绝无后患。”
这丹药听着便比先前那些强了不止一筹，只为赶路便喂给毛驴吃，确实有些浪费，难怪老猿说他们未必舍得。
龙女却很是心动：“我要了，这丹药什么价钱？”
那老猿似是有些惊讶她的豪气，轻轻摇头道：“不卖，只换，你们有什么珍稀的药材，可以拿来与我交换。”
这却是把宝玉和龙女都给难住了，他们身上可没什么药材。
宝玉正想劝说龙女放弃，却见龙女略一沉吟，从腰间摘下一个精致锦囊。
“我这里没有药材，不过有些其他的，你看能不能与你交换。”
龙女指尖捻住袋口的丝绦，轻轻一扯，便松开了锦囊。
随后将锦囊微微倾倒，只听“哗啦”一声，各色宝物顿时滚落在白猿摊位前，在幽蓝的磷火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
有拇指大小、通体浑圆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有色泽湛蓝，透着水灵之气的玉石；还有一株赤红如火的珊瑚自锦囊中跌落，刚落地便摔断了一角；以及各色珍珠玛瑙……
一时间，摊位前珠光宝气，灵气氤氲，直把老猿看得目瞪口呆，连捣药的石杵都忘了放下。
也把一旁的宝玉吓了一跳，忙伸手拦住龙女继续往外倒的动作。
没成想，龙女身家竟是如此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