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金色的阳光悄悄爬过树梢,精准地落在人脸上。
那光线起初只是微暖的一点,随后慢慢铺展开来,从脸颊到脖颈,再到胸口,一寸寸驱散昨夜的寒凉。
光斑在眼皮上跳跃,带着唤醒生命的暖意。
“醒来了,”宝玉伸手揉了揉虎崽子毛茸茸的脑袋,
小山君先是耳朵轻轻一动,像是听到了召唤,从一团被阳光烘得暖融融的梦境里慢悠悠地浮出来。
随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粉嫩的舌头和尖利的虎牙。
此时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是眯成两条慵懒的细缝,金色的眼线在晨光下格外分明。
然后便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弯弓,脊背高高拱起,整个身子拉得又长又紧,连尾巴都绷得笔直。
这一下伸展格外用力,仿佛把所有的困倦,都一口气舒展开来,抖落干净。
懒腰伸完,他才真正睁圆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甩掉身上沾着的草屑,这才去追宝玉。
至于龙女,她早已起身,正在溪流边洗漱。
今日的早饭,便是她从清澈溪水中捉来的几尾鱼儿。
鱼儿不大,却极鲜活。
用一根削尖的细树枝从鱼嘴穿入,自鱼尾透出,架在重新燃起的篝火旁慢慢翻烤。
三人围坐火边,就着清冽的溪水,享用这顿鲜美的早餐。
用罢烤鱼,熄了篝火,三人这才又启程,沿着昨日未走完的山路,从山腰走到山顶,又从山顶走到山下。
走走歇歇,待到日头将近中天,前方茂密的山林豁然开朗,竟出现了一座青瓦白墙的庭院。
庭院不大,却修建得颇为齐整,门扉虚掩,似是在等待着客人来访,在这深山老林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来时有这庭院么?”龙女停下脚步,蹙着眉,仔细回想昨日的路径,语气带着不确定的疑惑。
“没有。”宝玉的回答简短而肯定,目光扫过那安静的院落,眉头也是蹙起。
这庭院出现得蹊跷,透着说不出的刻意。
他无意节外生枝,便道:“绕过去吧。”
三人于是离开山路,准备从侧面的林子绕过这座庭院。
林中藤蔓缠绕,走得并不快,但方向明确。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当他们再次拨开茂密的灌木,眼前景象却让龙女惊呼了一声。
又是那座青瓦白墙的庭院,门扉虚掩,甚至连门前苔藓的痕迹,都与方才所见一般无二。
他们竟像是走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点。
宝玉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这再次出现的庭院。
小山君也警觉地竖起耳朵,围着庭院走了一圈,鼻翼翕动,似在嗅探什么。
“看来,是主人家诚心相邀了,既然绕不过去,那便进去看看。”
宝玉不再犹豫,整了整衣袍,上前叩响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山林中传出老远,门内并无应答。
但那扇虚掩的木门,却随着叩门声滑开一道缝隙,仿佛早已在等待访客。
宝玉率先迈步入内,龙女紧随其后,小山君则竖起耳朵,保持着警戒的姿态跟在最后。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苍老女声响起,一位身形佝偻、身披黑袍的鼠脸老太,正笑吟吟站在石桌旁,对着进门的宝玉三人微微欠身。
她的眼睛小而亮,透着与外貌不符的几分慈祥,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宝玉目光一扫,已将这庭院内景象尽收眼底。
庭院中并无房屋,只在正对大门的位置,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
四周俱是高墙,围出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除此外便是空空如也,连一间遮蔽风雨的茅屋都没有。
所谓家徒四壁,莫过于此。
“阁下这庭院,外面瞧着倒还齐整,内里却连个遮风挡雨处都无,这般待客,怕是不太周到吧?”宝玉看向那鼠脸老太,语带讥诮。
那鼠脸老太却丝毫不以为忤,反而咯咯低笑起来,声音像两片干树皮摩擦。
“贵客莫急,老身这寒舍简陋,让诸位见笑了。只是尚有两位客人未到,待都到齐了,老身自会设宴款待,必不教诸位空着肚子论道。”
“论道?”宝玉眉梢微挑。
鼠脸老太正欲再言,忽地上方天空暗了下来,仿佛有什么巨大的阴影遮蔽了天光。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覆盖着黑毛的巨大独脚,正自云端落下,直直朝着这院落踩踏而来。
看那势头,若是踩实了,只怕这庭院与庭院中人都要化为齑粉。
龙女下意识攥紧了宝玉的衣袖,想要拉他离去。
小山君则全身弓起,对着天空发出威吓的低吼。
那鼠脸老太却不以为意,依旧笑呵呵地仰头看着,不闪不避。
好在那独脚还没落地便开始缩小,顷刻间便缩至与常人大小无异。
随即“咚”的一声,轻轻巧巧地落在了院中的空地上。
脚掌落地,方看清那怪物身形,独脚反踵,人面猿身,赫然是头山魈。
那山魈提着根粗大铁钎,眼睛骨碌碌一转,便扫过院内诸人,最后落在鼠脸老太身上,闷声闷气问道:“木老鬼还没来?”
鼠脸老太尚未答话,院门外已飘入一股黑烟。
黑烟如有灵性,径直飘到鼠脸老太身旁,盘旋凝聚,眨眼间便化作一个手持拂尘的枯瘦老道。
他站定后,对着鼠脸老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也看向宝玉三人,嘴角轻微扯动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木鬼道长也到了。”鼠脸老太笑着介绍,随即转向宝玉三人,语气依旧热情。
“这二位便是老身的好友,山魈与木鬼。老身我乃山中黄仙。今日有幸得遇几位道友,特邀至寒舍,共饮几杯薄酒,坐而论道,岂不快哉?还请几位赏光一二。”
她这话说得客气,然而庭院空荡,石桌无物,所谓的薄酒、论道,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诡异。
那山魈提着铁钎,目光不善;木鬼则沉默而立,死气沉沉。再加上这无法绕开的庭院,和这笑脸迎人的鼠脸老太……
这哪里是什么论道,分明是一场吉凶未卜的鸿门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