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人心脾的酒香与清灵水韵弥漫每一寸空间,悄然涤荡着厅堂内原本凝滞的空气,令人置身雨后初晴的深山幽潭。
龙女右手食指虚引,指尖一点若有若无的灵光流转,引导着这群“鱼儿”游弋的节奏与韵律。
她神情宁静而专注,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莹白如玉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绝美的侧颜在“鱼儿”散发的微光映照下,更显出尘脱俗。
鱼群盘旋往复,将这水中之趣演绎得淋漓尽致,约莫盏茶功夫,龙女虚引的指尖轻柔地向内一收。
空中游弋的晶莹鱼群,仿佛接收到了无声的指令,齐齐一顿,悬停半空。所有曼妙的游弋轨迹瞬间定格,如同一幅被凝固的、流光溢彩的画卷。
下一瞬,鱼群同时调转方向,似百川归海,乳燕投林,精准无比地向着各自原先跃出的那一只杯盏,纷然而落。
“咚、咚、咚、咚……”
一连串轻柔如细雨滴落荷花、又似珍珠落入玉盘的细微声响密集而柔和地响起。
每一尾小鱼触及各自杯中的酒面,便光华一敛,重化为一滴澄澈酒液,悄然融入杯中。
波澜不惊,滴酒未溅,仿佛方才那灵动鲜活的景象,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清梦。
待到最后一尾小鱼也安然归位,空中那令人目眩神迷的游鱼之景彻底消失,唯余淡淡清韵与满室愈显清醇的酒香。
龙女素手纤纤,优雅地置于膝上,仿佛只是随手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袖流苏。
“些许戏水之乐,贻笑大方,让三位道友见笑了。”
这哪里是什么戏水之乐,这分明是对水的掌控到了出神入化、赋予灵性的境界,是赋予死物以灵动生命意趣的造化妙法。
至少宝玉自认是做不到这种地步的,他的控水之术更重攻伐凝练,能凝水成刃,却做不到如此化死水为活灵,赋予其生命韵律的地步。
厅堂内一片死寂,鼠脸老太、木鬼、山魈的脸色如同打翻的染缸,青白红紫交错变换,内心震撼显然已极。
好半晌,鼠脸老太才干涩地挤出话来:“龙女道友……法力高深,控水之术……精妙绝伦,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她勉强定了定神,小眼睛急转,话锋悄然一转。
“此等精妙术法,若是在江河湖海,水灵充沛之地施展,其威能势必更加惊天动地,只是……”她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干燥的厅堂,“在此等无水之地施展,终究是少了些根基凭依,难免有些限制了。呵呵,可惜,可惜。”
她嘴里说着可惜,实则是点出其中缺陷,安慰身旁两位。
果然,此言一出,旁边木鬼老道恍然大悟。
山魈更是猛地一拍大腿,铜铃大眼中凶光重燃,咧嘴露出猩红的牙龈,瓮声瓮气道:“老太婆说得对啊!老子差点被这花里胡哨的把戏唬住了!”
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獠牙,贪婪而凶狠的目光锁定静坐的龙女,“小娘皮,你这手变鱼的本事确实好看,可在这没水没河的破屋子里,能有啥用?还能变出条大河来淹了我不成?哈哈哈!”
它那粗嘎的笑声在厅堂中回荡,充满了找回自信的蛮横与得意。
木鬼老道虽未言语,但那重新挺直的脊背和不再躲闪的眼神,也分明透露出同样的心思。
离了水,你这精妙法术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的戏法罢了!
方才化酒为鱼所带来的震撼与忌惮,此刻被这自以为寻到弱点所带来的侥幸与轻蔑,迅速冲淡。
鼠脸老太见言语奏效,心中大定,那点惊惶迅速被重新燃起的算计之火压过。
她脸上再次堆起那副熟悉的、令人不适的慈蔼笑容,这一次她不再看龙女,仿佛那已是一个被看破的、不足为惧的摆设。
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毒箭,重新转向了宝玉,仿佛找到了新的、更具价值的猎物。
“山君道友天赋异禀,爪牙之利,令人敬畏。”她先捧了小山君一句,语气敷衍。随即话锋又转向龙女:“龙女道友的控水之术,更是精妙绝伦,令人叹为观止,是老身平生仅见。”
她顿了顿,脸上那虚假的笑容绽放到最大,目光却如同淬了毒的钩子,紧紧钩住宝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混合了夸张恭维、虚伪期待的怪异腔调,在厅堂中清晰回荡。
“能与如此不凡的两位道友同行,想必这位肯定也是道行高深,法术玄妙的高人!”
“老身等都已献丑在前,此刻可真是万分期待,翘首以盼,静候道友您为我等展示一番,那必定是更加惊天动地,玄妙无比的大神通!”
她这番话,说得极尽谄媚逢迎之能事,却也字字暗藏机锋,步步设下陷阱,试图用言语引诱宝玉动用真格,露一露底蕴。
她要看看,这个始终让她捉摸不透的年轻人,究竟藏了什么手段,能自始至终都平静得异乎寻常。
木鬼老道灰白的眼珠死死盯住宝玉,山魈也停下狂笑,等待着宝玉的反应。
“在下的法术?”
宝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带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随即微微侧首,目光越过鼠脸老太,直接地落在了她身旁的木鬼老道脸上。
“木鬼道友昨夜不是已经见识过了么。”
“何必多此一举,让在下再展示一遍呢?”
此言一出,不啻于一道无声的惊雷,轰然炸响在这幻术构筑的华丽厅堂之中!
木鬼老道那灰白无神的脸上,此刻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丝被看穿,被彻底揭穿的慌乱。
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拂尘,指节捏得发白!
虽然他强自镇定,但那瞬间的、无法掩饰的反应,已然说明了一切。
“果然是你!”木宝玉敏锐地捕捉到了木鬼那一瞬间的慌乱,彻底落实了心中的猜测。
木鬼老道被宝玉的目光与话语逼得退无可退,心知抵赖已是无用。
他猛地抬起头,灰白的眼珠死死盯着宝玉,那一直干涩的声音,此刻竟因气急败坏而带上了一丝尖利:“是老夫又如何!”
他豁然起身,手中拂尘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周身死气如同沸水般翻涌,在这正午时分的厅堂内,显得格外阴森刺目。
“昨夜不过是略作试探,你那点布雾和驱鬼的把戏,老夫早已看穿!”
木鬼老道声音嘶哑,他抬手指了指厅堂外被幻术模糊了一些,却仍有些刺眼的天光,厉声道:
“我等挑这烈日当空的时候来堵你,你那些布雾驱鬼的神通,在这煌煌天光之下,还能有几分威能?!”
“识相的,乖乖交出身上宝物,老夫或可看在同道的份上,留你们一个全尸!否则……”
木鬼的话尚未说完,已被一旁山魈打断:“与他们费什么话,牙尖嘴利的小崽子,看打!”
山魈早已按捺不住凶性,急于报复先前被小山君讥讽之仇,不待木鬼把话说完,便狂吼着抢先动手!
只见他独脚如同巨锤,猛地向下一踏,一股蛮横霸道的妖力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顷刻间如同地动山摇,趁着这功夫,山魈手中那根锈迹斑斑的铁钎已然抡起。
这铁钎不过婴儿臂膀粗细,抬起时还平平无奇,落下时却迎风见长,转瞬间便粗如梁柱。
显然是施展了大小如意的神通,这神通不仅可作用于自身,更可加持于兵刃器物上,声势惊人。
“给老子死!”
山魈面目狰狞,将全身蛮力与滔天妖气尽数灌注于这粗如梁柱的恐怖铁钎之上,对着小山君狠狠砸落。
这一击毫无花哨,纯粹是力气与重量的极致宣泄,势要将对手连同周围的地面,一并砸成肉泥齑粉!
铁钎未至,狂暴的劲风已先一步压到。
面对这泰山压顶的绝命一击,身处风暴中心的小山君,却做出了一个出乎对面所有人意料的反应。
他没有强行硬撼,甚至没有试图向旁边闪躲。
仿佛被这开山裂石的骇人声势所震慑,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
“成了!”山魈心中狂喜,铜铃大眼中闪过残忍的快意。
鼠脸老太小眼睛微眯,木鬼老道灰白眼珠中死气一凝,仿佛都看到了那虎崽子的死局。
下一瞬——
“轰!”
铁钎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小山君“所在”的位置!
仿佛平地起惊雷,整个庭院剧烈震荡,如同发生了地动。
以铁钎落点为中心,一个深达数尺、边缘蛛网般龟裂的恐怖大坑瞬间成型。
坚硬的地面如同豆腐般被轻易捣碎,碎石、泥土冲天而起,扬起漫天烟尘!
气浪向四周席卷,吹得远处的鼠脸老太和木鬼衣袍猎猎,眼前的桌椅更是早已在铁钎之下化为齑粉。
得手了?
山魈一击之后,独脚稳稳立于大坑边缘,胸膛因兴奋而剧烈起伏。
他的铜铃大眼死死盯着那烟尘弥漫的深坑中心,等待着看到小山君血肉模糊、骨断筋折的景象。
鼠脸老太和木鬼老道也凝神望去,心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莫名的不安,刚才那虎崽子的反应,似乎……太过配合了?
烟尘逐渐沉降,坑中的景象,逐渐清晰……
空空如也。
除了被砸得稀烂、翻卷上来的新鲜泥土和碎石,坑中什么也没有。
没有预料中的虎毛,没有血迹,甚至没有一丝血肉残渣。
仿佛刚才站在那里的小山君,只是一个不真实的幻影。
山魈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铜铃大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猛地拔出铁钎,低头死死看着那空荡荡的坑底,仿佛要从中瞪出花来。
“不可能!老子明明砸中了!他明明没动!”
鼠脸老太和木鬼老道也是瞳孔骤缩,脸色剧变!他们看得清清楚楚,那虎崽子确实没动!可为什么……
不对,怎的连另外两人的身影也不见了?
“咻——”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利刃划破布帛的破空声,自山魈的头顶斜上方传来!
山魈悚然一惊,野兽般的本能让它来不及抬头,独脚发力,庞大的身躯如同受惊的青蛙,向侧后方“砰”地弹射开去!
就在它弹开的刹那,一道快如闪电的虚影,轻巧无比地落在了山魈原本站立的位置上。
烟尘彻底散尽。
只见小山君好整以暇地蹲坐在那里,全身淡金色的毛发油光水滑,一根未乱。
他甚至悠闲地抬起一只前爪,伸出粉嫩带倒刺的舌头,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背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咧开嘴,清脆的童声带着十二分的嘲弄。
“力气大?”
“打不到俺,顶个屁用!”
“傻大个儿,你这铁钎,是专门用来刨坑的么?”
“嘿!”
这充满戏谑的童声格外刺耳。
山魈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节捏得嘎嘣作响。
“小——畜——生——!!”山魈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扭曲,带着滔天的怒火与被戏耍后的极致羞辱。
它独脚重重一踏,如同即将扑出的凶兽,再次死死锁住那一脸“你能奈我何”表情的小山君,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再次扑上。
“慢着!”
一声苍老而阴沉的厉喝,如同冰水浇头,暂时浇熄了山魈那即将爆发的狂怒。
出声的正是鼠脸老太,她脸上惯常的假笑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狠厉和决绝。
“山魈道友,且住手!”她再次沉声喝道,阻止了山魈下一步的动作。
“老太婆!你拦我作甚!老子今天非把这小畜生……”
“闭嘴!”鼠脸老太罕见地厉声打断,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小山君,声音带着寒意:“蠢货!你还没看出来么?”
“看……看出什么?!”山魈一愣,随即更加暴躁,“不就是这崽子身法滑溜,跑得快……”
“不是跑得快!”鼠脸老太猛地提高声音,抬手指向小山君,小眼睛里精光爆射,“是风!是极其高明的御风之术!”
“方才他避开你那一击,是借你铁钎砸落的狂暴下压之风,顺势飘走。你若破解不了此法,砸再多下也无用!”
“老太婆,你倒有点见识。”小山君见鼠脸老太看破了他的神通,不由也认真了些。
“你以为,就只有你们藏了本事么?”鼠脸老太语气阴沉,转头看向一旁老道,“木鬼道友,还请你施展神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