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法术？”山魈正撕扯着一大块连骨肉，闻言从烤猪上抬起头，铜铃大眼斜睨着宝玉，“先前不是展示过了么？”

　　说完，它又狠狠咬下一口肉，嚼得满室“咔嚓”作响，全然没有半点表演的意思。

　　鼠脸老太在一旁适时开口：“贵客有所不知，山魈道友天赋异禀，专修大小如意之法。先前自云端落下时，那遮天蔽日、势可崩山的巨大独脚，便是特意为诸位道友展示的神通。”

　　“此术神威，大可比身山川，小可藏身芥子，端的是奥妙无穷。山魈道友方才那一下举重若轻，莫非……是让贵客觉得不够热闹，未能尽兴？”

　　她这话，明面上是解释，实则暗含炫耀与威慑——看到了吗？我们这位同伴，可不是只会吃的莽汉。方才不过是小露一手，真要发作起来，尔等恐怕承受不起。

　　话音刚落，一旁静坐如枯木的木鬼老道接过话头来。

　　“山魈道友的大小如意，威能无量；黄仙道友的幻化迷真，巧夺天工；老道的五鬼搬运，也聊供驱使；我等三人在贵客面前，可是将这点压箱底的微末伎俩，都抖落得干干净净，权当是见面礼，博诸位一笑。”

　　话语稍顿，他那直勾勾的目光，依次在宝玉、龙女、小山君身上扫过，仿佛要穿透皮相，看清内里根脚。

　　木鬼老道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究与逼迫，“我等的法术已然亮过，诚意也已摆在了这桌上。贵客这边是否也该给我们亮一亮本事，让我等也见识见识道友的妙法？”

　　“总不能让我三人唱独角戏，贵客只作壁上观吧？”

　　此言一出，不单是木鬼，鼠脸老太脸上那层惯常的、令人不适的笑容也褪了下去，小眼睛里再无半分慈蔼，只剩下幽深的审视与算计。

　　就连山魈也暂时停止了咀嚼，抬头望来，铜铃大眼中满是凶光闪烁。

　　图穷匕见，亮剑逼宫。

　　对方的耐心似乎已到极限，不再满足于旁敲侧击的试探，而是要逼宝玉一方，在此时此刻，必须正面回应，展示实力。

　　“呸！”

　　一个清脆响亮、带着十二分不屑的声音，如同石子投入凝滞的冰湖，骤然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小山君猛地站起身来，前爪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几个杯盏都轻轻一跳。

　　他浑身淡金色的毛发微微炸起，毫不畏惧地迎向对面山魈那凶光四射的铜铃大眼。

　　山魈目光中的挑衅与暴戾，让身为山林王者的他感到极其不适。

　　“什么狗屁大小如意，不过是仗着力大，用你那臭烘烘的脚底板子吓唬人罢了！”

　　小山君昂着毛茸茸的脑袋，虎目之中金芒炽盛，直视山魈。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他咧开嘴，露出两排雪亮如匕首的尖利虎牙，同时抬起一只前爪，五根锋锐的利爪瞬间弹出。

　　“俺有这满口能咬断精钢的利齿，还有这能撕开铁皮的爪子！比你那傻大笨粗、只会踩来踩去的臭脚底板子，可要厉害多了！”

　　他虎目圆睁，战意勃发，对着山魈发出挑衅的咆哮：“要不要现在就过来，真刀真枪地比划比划？看是你的破脚丫子硬，还是俺的爪牙更利索！”

　　小山君这话说得莽直，却透着一股山林之王的傲气。

　　“嗯？”山魈被如此当面顶撞、轻视，顿时勃然大怒，独脚一跺，整个厅堂都仿佛晃了晃。

　　他丢下手中啃了一半的残骨，猛地站起，身形暴涨，庞大的阴影如同小山般，将昂然而立的小山君完全笼罩。

　　他低头俯视，阔口中獠牙呲出，腥热的鼻息几乎喷到小山君脸上，声音如同闷雷炸响。

　　“不知死活的小虎崽子！爷爷我生撕虎豹的时候，你祖宗还在吃奶呢！”

　　凶威滔天，冲突一触即发。

　　“山魈道友，稍安勿躁。”鼠脸老太抬手虚按，暂时牵制住了即将暴起发难的山魈。

　　她深深看了一眼浑身金毛怒张、毫无惧色的小山君，那双小眼睛里精光连闪，算计之色浓得化不开。

　　“爪牙之利，筋骨之强，本就是山君这等天地灵兽与生俱来的天赋，亦可算作是一桩难得的神通。”

　　她刻意在“神通”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仿佛在给宝玉这边递台阶，认可了小山君的“展示”。

　　实则是顺势而为，将小山君这充满火药味的挑衅与反击，巧妙地定性为另一种形式的神通展示。

　　将刚刚被带向武力冲突边缘的节奏，重新强拉回互相展示法术、试探根底的既定轨道上。

　　显然，即便宝玉一方已有山君展露凶威，她仍不死心，还想再探，不愿立刻将局面推向不可控的生死相搏。

　　紧接着，她的目光从小山君身上移开，越过了端坐不动的宝玉，最终落在了一直未曾多言的龙女身上。

　　“这位姑娘瞧着便是水中灵瑞，龙属贵裔。不知是否也能像山君一般，展露些水中玄妙，让我等开开眼界？”

　　龙女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将焦点如此直接地对准自己。

　　她微微一愣，下意识地侧首看向身侧的宝玉，她没什么争斗之心，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展示什么法术。

　　宝玉感受到她投来的目光，侧脸回以一个温和而沉静的浅笑，既没有替龙女答应，也没有出言阻拦，只是用眼神清晰传递着鼓励与支持——无妨，随心而行，有我在。

　　龙女这才定神，迎向鼠脸老太的目光，轻声开口：“黄仙谬赞了，小女子修为浅薄，不过倚仗些先天水行禀赋罢了。”

　　言罢，她并未掐诀念咒，只是伸出纤指，对着自己面前那只夜光杯，轻轻一点。

　　杯中琥珀色的清澈酒液，随着她这一指漾开一圈涟漪。

　　涟漪中心，一滴酒液倏地弹跃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尾透明小鱼。

　　小鱼不过寸许长短、通体晶莹，却鳞甲宛然、灵动非凡。鳍尾轻薄如纱，在空中悬停，轻盈地摆尾、转身，宛如置身清波，空游无所依，却自在如意。

　　不待众人从这奇妙的化生中回过神来，这尾小鱼尾巴一摆，轻盈地跃向近旁宝玉面前的酒杯。

　　“叮……”如玉珠落盘的清响。

　　小鱼精准地落入宝玉杯中，就在它没入酒液的刹那，宝玉杯中的酒，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同样跃起一尾一般无二的晶莹小鱼！

　　两尾小鱼在空中首尾相衔，微微一顿，仿佛相互致意，随即分头跃出，分别投向鼠脸老太与木鬼老道面前的酒杯。

　　“叮、叮。”

　　又是两声不分先后的轻响，这一次，四尾小鱼从两个杯中同时跃出！

　　新生的两尾小鱼与原先的两尾汇聚一处，四尾晶莹剔透的精灵在空中稍作盘旋，仿佛瞬间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

　　随即它们分别射向桌上剩余的所有杯盏，无论是已斟满琼浆的夜光杯、白玉盏，还是空置的器具，甚至是那黑陶酒坛微敞的坛口……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清脆、悦耳，如同最高明的乐师信手拨动玉磬的声响，接连不断，节奏分明，毫无凌乱之感，在这不知何时变得寂静的华堂内交织成一首奇妙的空灵乐章。

　　每一次清响，都意味着一滴酒液被“唤醒”，一尾新的晶莹小鱼跃入空中，加入那不断壮大的、灵动欢快的队伍。

　　五个、八个、十个、二十个……

　　不过几次呼吸之间，原本空旷的席面上方，已然汇聚了数十尾通体透明的酒液之鱼。

　　它们并非胡乱游窜，而是首尾相随，井然有序，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流畅的晶莹轨迹，时而上跃，时而回旋，时而聚拢如花……

　　俨然一群真正无忧无虑的鱼儿，正在一条无形而宽广的溪流中，欢快地追逐嬉戏。

　　鼠脸老太、木鬼、山魈，乃至宝玉和小山君，都仿佛置身一个静谧而生机勃勃的奇妙水下世界，视线所及，尽是晶莹流转的鱼影与它们游动时带起的清灵水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