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君恼怒他们打扰自己安睡,猛地跃至楼下前堂。
他仍是猫儿大小,仰起头盯着那群慌乱的小人,声音带着恼怒:“你们是哪里钻出来的精怪,如何敢吵俺山君大王安睡?”
那群披着树叶的小人先是吓得一静,待瞧清楚不过是只猫儿,惊惧稍减。
竟有几个胆大的指着小山君叽喳嘲笑,醉醺醺的还挥舞酒杯示威。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小山君何曾受过这等轻视?
它低吼一声,身形微晃,骤然胀大一圈,显出山君本相。
虽是未长大的吊睛白额虎,但山林之王的凶威,对付这些道行浅薄的草木精怪已是绰绰有余。
“吼——”
一声低沉虎吼如闷雷滚过前堂。
方才还在嬉笑的小人顿时魂飞魄散,杯盘跌落,吱哇乱叫着四散奔逃。
“还敢跑?”小山君怒气未消,见他们逃散,径直追了上去。
宝玉一时没来得及唤住小山君,便让他跑了出去。
他与龙女对视一眼,也只能快步追下楼去。
刚追至楼下前堂,便听“吱呀”一声,角落一间小房的木门被拉开一道缝,先前那客栈伙计探出半个脑袋,壮着胆子向外张望。
那伙计瞧见前堂杯盘狼藉,酒液泼洒,却不见小人踪迹,只有宝玉和龙女站在堂中,不由面色大变,跌足叫道:
“祸事啦,真是祸事啦!二位客官……唉,如何不听我劝说,竟是惊扰了木客赴会,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木客赴会,那是什么?”宝玉倒不担心那些精怪,反而生出几分好奇,龙女也眨着大眼睛,满是探询之色。
伙计急得团团转,却是无心解释。
“客官您明日一走了之,自是没事。可教我们这驿站如何是好?那些东西最是记仇,往后这店里,怕是再无宁日了!”
“你莫要惊慌,细细与我们说来。”宝玉安抚道,“说不定,我们能解决此事呢。””
那伙计却不信:“这木客俱是成了精的妖怪,客官如何能对付?”
宝玉笑了笑,不再多言,只伸出手指,对着地上凌空一点,只见那泼洒的酒液竟凌空飞起,在空中聚成一颗颤巍巍的水球,悬停在伙计眼前。
伙计抹了抹眼睛,又掐了自己一下,似是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这……这……”
伙计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他用力揉了揉眼,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痛得“嘶”了一声,这才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你、你会法术?!”
“略通一二,”宝玉收回手指,那酒液水球“啪”地落回地上。
他指了指身旁的龙女:“我二人皆通些法术,惯能降妖除魔。你将这木客赴会的内情一一说来,说不定我们便能替你化解此难,永绝后患。”
那伙计脸上瞬间由惊转喜:“这可太好了,小店苦这木怪久矣,若是客官能将他们降伏,便是再好不过。”
他定了定神,将这群精怪作祟之事娓娓道来。
原来,这驿站早先并无这等怪事,生意也颇为红火。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夜间常有喧闹之声,起初还以为是晚归的客商,后来偷偷窥看,才知是这群不足三尺的小人作怪。
他们似在模仿人类宴饮,举止滑稽。
若是主人家不惊不扰,任他们闹腾还好,待到鸡鸣,这群小人便会自行散去。
有时还会在桌上留下几枚松子、果实,或几片带着清香的叶子,权作酬资。
可若是有人受惊大叫,或持棍棒驱赶,小人们便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狼藉。
而这之后数日乃至旬月,驿站便不得安宁。
或是器物自行移动,或是床榻无故摇晃,或是夜夜喧哗更甚,直到他们自己觉得无趣了,方才罢休。
“因这群小人身上常穿着草茎树叶,留下的也多是松子果实,或者断枝残叶,我们便猜他们是山中草木得了灵气,化成的精怪,故而称他们为木客,来此赴会。”
“他们虽不伤人害命,可这般长年累月搅扰,客人苦不堪言,谁还肯来投宿?生意便一日冷清过一日。”
“两位客官若能解了店中之难,小店情愿免去二位店资饭钱,还有酬金奉上。”
这却是驿站掌柜的闻声出来,做出的承诺。
“掌柜的放心,我二人既遇上了,自当尽力。”宝玉应承下来,“我们这便去寻那群精怪,与他们分说清楚,为贵栈解除困扰。”
宝玉与龙女出了客栈大门,却不见小山君影子。
四下一片寂静,宝玉呼唤了几声小山君,只有夜风呜呜回应。
“跑得倒快。”宝玉无奈,只好施展神通,唤此方土地来问路
话音方落,面前地面一阵波动,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旋即凝聚成一个身高不足三尺的小老头。
他睡眼惺忪,似乎刚从梦中被唤醒,待看清眼前之人,忙躬身行礼:“小神见过上仙,不知上仙深夜召小老儿前来,有何吩咐?”
宝玉还了一礼,直接问道:“土地公,搅扰了。敢问此地左近,可有一群草木精怪,常在那驿站中聚饮作乱?”
那土地公闻言,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支吾道:“这个……精怪?此地一向太平,并未见什么精怪作乱……”
宝玉观他形貌气息,似也是草木化形,再看他神色慌张,眼神躲闪,心中已有计较。
他脸色一沉,声音转厉:“兀那老头,敢在我面前撒谎欺瞒?莫非那群作乱的精怪与你有亲,你故意包庇不成?”
“不、不是……”
“还敢狡辩!再敢隐瞒我便告上天庭,治你个监察不力、纵容妖邪之罪,看你这小小土地神位,还保不保得住!”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把那土地公吓得浑身哆嗦,伏在地上忙说不敢。
“上仙息怒!小神不敢欺瞒,不敢啊。”他被宝玉目光一瞪,再不敢隐瞒。
“那群……那群小精怪与小神无亲,只是念他们同为草木精灵,修行不易,又未害人,这才宽容了他们几分。”
“虽未伤人性命,可搅得驿站不得安宁,生意冷清,店家若是不能糊口,岂不也是害人!”
“是是是,小神糊涂,这就实说。”
土地公道出原委,原来这群精怪不是旁的,正是驿道两旁的树木。
这些树木有人浇灌管束,长了几十数百年,又得日精月华。
天长日久,其中便有一些通了灵性,化作木客。
他们常瞧见往来行商在驿站里宴饮,心中羡慕,也想尝试一番,便常聚在一起来驿站中饮酒作乐。
土地公也是草木化形,便把他们当作晚辈,起了怜惜之心。
平日里只是斥责几句,不许他们害人,便没再多管束。
“这些木客修行不易,还请上仙看在他们未曾伤人的份上饶他们一命,小神往后一定严加管教,再不让他们踏入驿站半步!”
“饶不饶,可不是你说了算,等我擒住再说,他们逃往了哪里?”
“是、是,这群木客胆子小,受了惊便往原身树中跑。上仙只需往东去一里半,其中最老、灵气最盛的几棵树,便是他们的本体,小神愿为上仙引路指认。”
“带路。”
土地公不敢怠慢,忙不迭为宝玉和龙女领路。
刚离开客栈不过百十步,便见一道矫健的虎影,几个轻盈的起落,朝这边疾掠而来。
“小山君!”宝玉出声呼唤。
虎崽子听到呼唤,动作又快了几分。
等到近前,宝玉和龙女才看清他嘴巴鼓鼓囊囊的,似是含着什么东西,还在不停动弹。
小山君跑到宝玉面前,张口朝地上一吐。
只听一阵细微的“哎哟”、“呀呀”之声,几个小人儿被吐了出来,正是那群木客。
只听一阵细弱蚊蚋、带着哭腔的“哎哟”、“呀呀”之声,几个浑身湿漉漉的小人儿被吐了出来。
正是那群木客,只是此刻身形比在驿站中又小几倍,一个个惊魂未定,刚一落地,便又要四散逃跑,被虎崽子张嘴一吸,又吞回嘴里。
如此往来了几遍,把这群木客折腾得晕头转向,满身都是小山君晶莹的口水,狼狈不堪。
最后一次被吐出来时,他们终于认命,不再试图逃跑,只是齐齐伏在地上求饶。
“大王饶命,不要吃我们……小的们知道错了……”
“求求您,我们不好吃,是木头渣子,塞牙……”
小山君很是得意,也不与他们搭话,又化作狸奴,轻盈一跃,跳到宝玉肩上,懒洋洋俯视着脚下这群瑟瑟发抖的小点心。
木客们吓得魂不附体,一个个缩得更紧,如同受惊的鹌鹑。
他们不敢再看小山君,只能用哀求的目光,偷偷瞟向一旁惴惴不安的土地公,希望他能代为求情。
不过细看之下却发现数目不对,先前在驿站宴饮的木客足有十几个,此刻被小山君抓回来的,却只有眼前这七八个。
原来这群木客并非来自同一处,出了驿站便分作两拨,朝不同方向逃窜。
小山君分身乏术,只追上了这一拨,剩下几个却不知哪里去了。
一旁的土地公也连忙解释,他辖下的精怪都在这里,逃掉的那些应并不是本地住户,不知其根脚来历。
宝玉有心煞煞这帮精怪的顽劣脾性,便沉下脸,喝问道:“你们好大的胆子!不安心修心,为何要跑出来害人?”
小山君也很是配合,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吓得这群草木精灵抖若筛糠,有几个甚至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
好在还有个胆子大些的,他战战兢兢,声音发颤。
“大、大王饶命……我们只是见往来行人常在驿站中饮酒作乐,心中羡慕,才……才聚在一起,学他们样子宴饮,从来不敢害人性命,求大王明鉴!”
“夜间在驿站喧哗,搅扰往来行人不说,还害得驿站生意凋零,这便不是害人么?”宝玉质问。
那胆子大些的木客张了张嘴,他灵智不高,只知模仿宴饮热闹,哪里想过这许多后果?
被宝玉一问,顿时语塞,只能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土地公。
土地公倒也真是怜惜这些“晚辈”,见状连忙上前几步,对着宝玉连连作揖。
“上仙教训得是,是小神疏于管教,让他们行差踏错,确实是害了人。小神愿代他们去赔罪,往后绝不敢再如此了!”
宝玉自己亦是顽石通灵,深知草木山石踏上修行之路的艰难,又念及他们没有真个伤人害命,也就没有重罚之心。
见土地公如此恳切,又见这群木客吓得可怜,心中已有计较。
“也罢。我来问你,今夜与你们一同在驿站喧闹的,还有另一拨精怪,他们逃往何处去了?可是你们的同伙?日后可还会再来?”
这群木客叽叽喳喳,快速商议了一阵,还是先前那个胆子稍大些的出来答话,只是这次语气更加小心。
“回大王的话,跑掉的那些,并非小的们一伙。他们是小的们前些日子,在山中‘妖鬼市集’上结识的朋友,因同是草木之属,气味相投,便邀来同饮。今夜是第一次请他们来驿站,不想就冲撞了几位大王……经此一事,想来他们日后再也不敢再来了。”
一旁的土地公也为他们保证:“上仙放心,那些外来的精怪,小神虽不知其具体来历,但既是草木之属,想来也跑不出这方圆百里。小神会多加留意,若他们再敢骚扰凡人,小神定会出面将他们驱赶出去,绝不让他们再惹是非。”
宝玉点了点头,对木客口中提到的“妖鬼市集”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趣。
他放缓了语气,询问了几句。
那木客见宝玉似乎不再发怒,胆子也大了些,将所知俱都道来。
妖鬼市集离这里不远,因此地周边多深山老林,少有人烟,久而久之便孕育了不少得道的山精野怪,还有积年老鬼。
似这般非人之属,修行大都不易,因此偶尔会聚在一处相互交流。
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个隐秘的、专供非人存在交易的“妖鬼市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