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湿气,还有一种无声的诱惑。
这种诱惑随着女子每一次失败的击打、每一声轻微的喘息、每一次仰视求助的眼神,悄然弥漫,缠绕上来。
女子将火石捧在掌心,朝宝玉的方向递了过来。
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的重心都向前倾了些,愈发显得弱不胜衣,我见犹怜。
近在咫尺的湿润躯体,女子带着水光的眼眸,共同构成一种令人心跳微乱的氛围。
“我也不会。”冰冷的话语打破了所有的旖旎。
宝玉未曾动作,只是看着那几点最终归于黯淡的火星。
神色很是真诚,似是怕女子没听清,又重复道:“小生不会用火石。”
气氛有了一刹那的凝滞。
女子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柔弱、哀恳和隐隐的引诱,都因男子的话语变成错愕。
捧着火石的湿冷双手微微颤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她所设想的大概是对方会殷勤接手,借此机会靠近她,即使不会也要笨拙地尝试。
却万万没料到,竟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这不在她的计划之中,捧着火石的手,就那么顿在了半空。
门外雨声愈大,夹杂呼啸的风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只一瞬,女子脸上的错愕便如水滴落入深潭,迅速消失不见。
她垂下眼帘,用睫毛掩去眸中闪过的复杂神色。
当她再抬起眼时,那抹柔弱无助似乎更甚。
“这样么?”她声音更轻,带着点无奈的自嘲,缓缓收回手,“是妾身唐突,为难郎君了。”
她依旧蹲在那里,湿衣贴着身躯,在寒风中微微发着抖,却不再试图点燃干柴,只是默默地将火石放在脚边,双臂环抱住自己,仿佛要独自对抗这寒意。
姿态比先前更显柔弱,却少了几分刻意的引诱,多了点真实的凄清。
这番姿态的微妙转变,或许比直接的诱惑更加棘手。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之际,“砰”,庙门再次被打开,比先前女子进来时要粗暴不少。
“嗬,原来有人呐!”
汉子披着蓑衣,头戴斗笠,裹挟着门外的风雨,一道灌进庙里来。
他腰间悬着柄横刀,一双眼睛如同电闪,迅速在庙内扫了一圈。
粗声啐了一口,反手将庙门掩上。
“哐当”一声,庙门虽破旧不堪,但仍然履行着它的职责,隔绝风雨。
庙内似是因汉子的闯入而气温骤降,寒意更重。
汉子摘下斗笠,又解下蓑衣,随意甩了甩水,搭在门边。
走近些,才能看清他脸上的疤痕,格外狰狞。
“这鬼天气,”汉子先是抱怨了一句,随即又道:“怎得不生火啊?”
他的视线首先落到宝玉身上,见似乎是个出来游历的书生,身上连件兵器也没带,就没在意。
随后又落在一旁环臂瑟缩的女子身上,停顿了一瞬,又将目光转向柴堆。
他大步走过来,身上的雨水滑落,在地上留下清晰的水印。
“借个地儿,避避雨。”他朝书生和女子随意一抱拳,算是打了招呼,身上有一股子江湖气,“这雨来得邪性,又快又急,河里水都涨起来了。”
说着,也不等别人回应,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他坐的位置看似与二人形成一个三角形,却又刻意离女子更近一些。
女子在他靠近时,身体似乎绷紧了一瞬,环抱的手臂收得更紧,头也垂得更低,只露出湿发下白皙的脖颈,仿佛受惊的小兽。
汉子也不在意别人的反应,他的目光落到木柴上,又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女子,忽地咧嘴一笑:
“这位小娘子,可是要生火?这湿冷的天,没火可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整套生火的工具:火镰、火石,还有压实的火绒。
汉子只取出火镰和火绒,又极其自然地俯身,拾起了女子脚边的火石。
他将火绒放在一块平整的小木片上,然后左手捏火石,右手持火镰,姿势稳定而放松,双手交错,火镰精确地在火石上快速划过。
“嚓”
一道远比女子尝试时更明亮、更集中的火星迸射而出,准确地落入火绒中。
几乎同时,汉子俯下身来,鼓起腮帮,极轻又极快地吹了几下。
“蓬”
一簇明亮、稳定的火苗瞬间窜起,带着暖意,驱散了庙中的黑暗与湿寒。
他不慌不忙,将盛着燃烧火绒的木片端起,小心地放在柴堆下,又在上面搭了些稻草和干燥树皮。
火焰很快舔舐上去,发出欢快的噼啪声,汉子这才取了干柴往上放去。
一个温暖的火堆迅速燃起,火光跳跃,照亮了庙中三人,带来温暖与光亮。
宝玉称赞道:“壮士这手法可真利落。”
女子也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了汉子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细若蚊蚋,低声道:“多谢壮士。”
汉子摆摆手,就着火堆烘烤自己湿透的衣袖。
“举手之劳,出门在外,会这个可不稀奇。”
他顿了顿,又话锋一转:“瞧你二人这打扮,也不像是行商跑江湖的,莫不是偷偷从家里私奔出来的小情侣?”
他的话语带着些调笑意味,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寒暄关切,又像是在试探底细。
女子身体缩了缩,又将之前同宝玉说过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长安良善人家女子,外出游玩,不幸与家人失散。
她声音带着些颤抖,述说时言辞哀切,我见犹怜。
宝玉则道自己是外出访友的读书人,行路晚了,在这里借住一宿,与女子也不过是比汉子早见面一会。
汉子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拿起几根细柴,扔进火堆里,又挑了一根合手的树枝,充当烧火棍,将火堆拨动得又旺了一些。
“与家人失散,小娘子可真够倒霉的。”他嗓音低沉,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感慨。
又转头对宝玉说:“也没家仆陪伴,遇到豺狼怎么办,可曾带了护身的兵器?”
“天子脚下,不止于此。再说小生不通武艺,带了兵器也不会使用,”
汉子摇了摇头:
“这世道不太平,出门在外,可得留神。就像某家前几日,便听说这附近发生了一桩案子,啧,真叫一个凶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