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的谈兴很浓，这长夜漫漫，确实需要个故事才好打发。
“衙门口前些日子捉了个江洋大盗。那厮手里头的人命，少说也有这个数。”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五指张开，一反一正晃了晃。
“官府的人好不容易才抓住他，准备押解回去。可就在经过这附近的时候，出事了。”
汉子仿佛亲眼所见，透着股身临其境的劲头：
“那天，也是像今夜一样，下着瓢泼大雨。”
“捕快们一路押解，本就乏了，索性找了个地方避雨。原本以为这大盗带着枷锁，手脚都束缚着，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那大盗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大概是早就藏了铁线刀片之类的在身上，竟然趁着雨大雷响，弄开了枷锁。”
”那大盗得了自由，却不着急逃走，反倒是趁着一众捕快熟睡的当口，暴起发难！”
“咔嚓！”汉子猛地将一根细柴折断，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大盗拾起捕快的横刀，将那几个捕快的脑袋，一个个都割了下来，”汉子语气平淡，却更透出残酷。
“据说，那些捕快的脖腔里，血淌了一整夜，把地面都浸透了。”
庙外恰有一道闪电划过，仿佛为这故事添了注脚。
“那大盗杀光了押解的人，不敢走官道，专拣人迹罕至处一路潜逃，自此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半点音讯。”
“有人说，他或许是慌不择路，失足跌进了哪条激流里喂了鱼鳖；也有人说，他一直躲在哪个荒山野寺、破观废庙里，悄悄藏着。”
到这儿，汉子故意顿住，目光刀子似的在那女子身上刮了一遍。
“像小娘子这般娇滴滴的可人儿，可一定得当心，千万别教那大盗撞见。不然……就凭这我见犹怜的模样，怕是要被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故事讲完，庙里一时有些安静，汉子讲故事的本领极为出彩，宝玉也配合着做出几分被吓到的模样。
女子的肩膀有些颤抖，她环抱自己的手臂，指节有些发白，湿发遮掩下的侧脸，血色仿佛正一点一点褪去。
过了半晌，她才用极力压抑却仍带着一丝不稳的声线，轻声问道：“后来呢？那大盗，后来可曾被捉到？”
汉子对女子的反应极为满意，一种掌控猎物情绪的愉悦感充斥胸臆：“当然没有抓到，不然这故事还有什么滋味。”
他姿态嚣张，一手拎着拨弄火堆的烧火棍，另一只手抚过腰间的横刀，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女子闪躲的眼神，仿佛在说：我便是那大盗，马上就来吃你了！
女子在那样露骨的目光逼视下，明显地紧绷起来，火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出一片颤动的阴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恐惧要达到顶点时，那女子却缓慢又坚定地抬起了头。
湿发依旧贴在她颊边，发梢甚至还有一滴凝聚的水珠。
“壮士的故事极好，妾身这里刚好也有一个故事，可以和两位分享。”
汉子有些呆愣，似是没想到这女子还能这般反应。
女子的故事已开了头，声音不再是先前那种带着泣音的柔软，而是变得幽渺、空洞，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壮士说得是，这荒山野岭，又是风雨之夜，独行之人，最容易遇到危险，”
“可最大的危险，往往不是来自人，而是来自那些非人的妖怪。”
宝玉看向女子，眼里尽是玩味。
汉子嗤之以鼻，不屑地抬起眼皮：“小娘子要讲山野奇闻，那就讲来便是。”
女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之前的妩媚、柔弱和窘迫，全都消失不见。
尚未干透的湿发贴在颊边，还有水珠落下，竟带着几分森然。
“妾身曾听说，人要是被老虎吃掉，就会变成伥鬼，受其驱使。”
“妾身还听说，淹死在水里的人，会变成水鬼，引诱其他人来代替自己。”
“妾身一直以为，这些都只是故事，可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样的故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女子的故事，似乎一开始就要往不好的方向发展，而且完全是以自己为主角。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就在前几日，也是像这样一个雨夜，妾身不堪夫家虐待，跳河自尽，准备了结自己的性命。”
“妾身原以为自己对活着已经没有了眷恋，却不知，死亡竟是那般痛苦。”
“那日的河水十分湍急，妾身在水中，恍惚看见一条黑色的蛟龙朝我袭来。”
“妾身原以为那是临死前的幻觉，可下一刻就知道不是了。那蛟龙一口咬住了妾身，在水中撕扯。”
“痛，实在太痛了，”女子面上露出扭曲之色，仿佛正忆起某种极致的痛苦
“我的身体被刺穿，我的骨头被嚼碎，我想死，想快些死，死掉就没那么痛了，可我却一直保持着清醒。”
“清醒地被蛟龙杀死，清醒地被蛟龙嚼碎，又清醒地被蛟龙吞进肚子，变成受它驱使的伥鬼。”
“自那以后每个夜晚，那蛟龙都要将妾身从它那腥秽的脏腑里吐出，逼我上岸寻觅血食。”
“可那蛟龙吞了我之后不知到了什么地方，一连几日，我都一无所获。”
“于是到五更天明，它又会将我重新吞吃下去，让妾身再体验一次被咀嚼成渣滓的痛苦。”
“直到一天，我被吐到一座庙宇外。”
“庙里，先有一个访友的书生，”女子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宝玉，“长得好看，却没什么胆气，是个绣花枕头。”
“后又来了一个恶汉，自称是江洋大盗，”女子又扫过汉子，有些不屑。
目光在两人之间，又缓缓扫视了一个来回，仿佛在认真比较、权衡。
然后她微微启唇，缓慢而又清晰地吐出字句，带着一种足以冻结血液的冰冷寒意：
“那么二位，你们说说看，我该挑选你们中的哪一位？”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毫无温度的弧度，那不是笑容，而是捕食者在确认猎物时的表情。
“来替妾身去尝一尝被妖怪一点点嚼碎，吞入腹中的滋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