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到青山铝厂报到的那天，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厂区罩在一片沉沉的暗色调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夹克，背着那个斜挎包，里面装着毕业证、学位证、简历和一沓复印件。早上七点半，他就站在了厂门口。

　　老张头认得他——面试那天来过，印象不错，小伙子精神。他笑呵呵地开了门：“来了？面试成绩第一那个吧？”

　　“张师傅好。”李明笑着点头，没多说什么。

　　“快进去吧，人事科在二楼。”

　　人事科在办公楼二楼，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戴着金丝眼镜，正对着镜子涂口红。看到李明进来，她放下口红，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李明？”

　　“对，李阿姨好。”李明笑着递上资料，“我来报到。”

　　人事科科长姓李，叫李秀兰。她翻了翻李明的资料，点了点头。

　　“自动化专业，大专，面试成绩第一。”她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老书记专门交代过，说你是个好苗子，要好好培养。”

　　李明笑了笑：“是陈书记过奖了。”

　　“你打算去哪个部门？”李秀兰问。

　　“服从分配。”

　　李秀兰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去生产科吧。赵志刚那边正缺人手，他是代理科长，脾气有点冲，但技术过硬。你跟着他好好学。”

　　“行，谢谢李阿姨。”

　　李明接过报到单，出了门。

　　生产科在办公楼三楼东头，跟厂长办公室隔了两个门。李明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烟雾缭绕。赵志刚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烟，桌上摊着一堆报表。他三十七八岁，脸型方正，眉毛很浓，看起来就是那种不太好说话的人。

　　“你就是李明？面试第一那个？”赵志刚弹了弹烟灰，没有站起来。

　　“赵科长好，我是李明，今天来报到。”

　　赵志刚上下打量了他几秒，哼了一声：“大专生，学的什么？”

　　“自动化。”

　　“自动化？”赵志刚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屑，“我们厂里的设备大部分是进口的，你学的那些东西，用不上。”

　　李明没有生气，笑着说：“赵科长，我在学校的时候，课余时间跟老师做过几个工厂自动化的改造项目，也学过PLC编程和DCS系统操作。铝厂的生产线虽然复杂，但原理是相通的，我会尽快上手。”

　　赵志刚愣了一下，又看了他一眼。

　　“行，既然来了，就先跟着小孙。他在电解车间，你去那边找他。”

　　“好。”

　　李明转身要走，赵志刚又叫住了他。

　　“小李，我不管你是不是面试第一，在我这儿，就得按我的规矩来。干得好，我表扬；干不好，我可不管你有什么来头。”

　　“明白。”李明笑了笑，出了门。

　　电解车间在厂区最东边，从办公楼走过去要十来分钟。

　　李明穿过堆场，绕过氧化铝车间，远远就看到了电解车间的厂房——灰蓝色的彩钢板顶棚，几根粗大的排烟管道伸向天空，烟气净化塔上的警示灯一明一暗地闪着。看着有点小兴奋，毕竟这是前世未经历的片段，重生给了李明新的开始，过去的哪些记忆从今起已不重要，因为他和他父亲的命运轨迹都已经改变。

　　车间门口有个小值班室，里面坐着一个老师傅，正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喝茶。看到李明走过来，他探出头：“找谁？”

　　“我找孙晓军，生产科的。”

　　“小孙啊，他在里面。”老师傅指了指车间大门，“进去左拐，第三个电解槽那儿。”

　　李明道了谢，推门进去。

　　电解车间的噪音比氧化铝车间大得多。电解槽上方那一排排弧光发出嗡嗡的低鸣，混合着风机的声音、钢钎敲击的声音，汇成一片嘈杂的交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刺鼻气味，那是氟化氢的味道。

　　李明戴上安全帽，沿着通道往里走。

　　第三个电解槽前，小孙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什么。他穿着跟昨天一样的蓝色工装，脸上沾了一些黑色的灰。

　　“小孙哥。”李明喊了一声。

　　小孙抬起头，看到李明，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面试第一？”小孙咧嘴笑了，“听说你成绩挺厉害的，怎么想到来我们生产科？”

　　“哪个岗位不都是革命工作。”李明笑着说。

　　“哎，也不是这么说，你看看办公室有关系的进来的，从来不下车间。“小孙似乎在打量着李明。

　　李明笑笑说：”以后就麻烦小孙哥多带带我了。”

　　“好说。”小孙把手里的本子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这是电解槽的运行记录。我教你认几个关键参数，以后你每天帮着抄一下。”

　　李明接过本子，翻开来看。

　　电流、电压、槽温、铝液高度、电解质水平、阳极效应次数……每一项都有详细的记录，字迹工整，看得出小孙是个认真的人。

　　“这些数据，都是人工抄的？”李明问。

　　“对啊，每天三班，每两个小时抄一次。”小孙叹了口气，“厂里一直想上自动化监控系统，但投资太大，选什么方案定不下来。加上这两年效益不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呵呵。”

　　李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大学的时候，做过一个DCS（集散控制系统）的毕业设计，知道这套系统对于生产管理的重要性。如果能在电解车间实现自动化数据采集和监控，不仅能提高效率，还能减少人为失误。

　　但现在说这个还太早。

　　他先把本子收好，跟着小孙开始在车间里转。

　　上午十点多，车间里来了一批新的阳极炭块。

　　一辆货车停在车间门口，几个装卸工开始往下搬。李明注意到，这批炭块的包装箱上印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品牌，就问小孙：“这是哪家的？”

　　小孙看了看，压低声音：“新供应商，好像叫什么‘华泰炭素’，价格比原来的便宜不少。但质量嘛……”他摇了摇头，“上次送来的那批，掉渣严重，电解槽用了不到半个月，阳极就变形了。”

　　李明心里一动，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明端着饭盒，在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

　　厂里有两个食堂，在车间这边的不算大，二十七八张圆桌，同时挤一挤能坐四百来号人。今天的菜是土豆烧肉、炒白菜、紫菜蛋花汤，米饭管够。李明吃了几口，味道一般，但胜在便宜。

　　小孙也端着饭盒过来，坐在他对面。

　　“李明，你下午没什么事，就继续跟我转。明天开始，你单独负责三号电解槽的数据记录，有问题随时问我。”

　　“好。”李明扒了口饭，装作不经意地问，“小孙哥，那个华泰炭素，是什么时候开始供货的？”

　　小孙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上个月开始的。原来的供应商是省城的一家大厂，质量一直很稳定，但价格高一些。韦科长说华泰的价格便宜，就换了。结果第一批货就不行，赵科长去找韦科长反映，韦科长说‘先用着，质量会改进的’。可第二批还是老样子。”

　　“那为什么不换回去？”

　　小孙苦笑了一下：“换回去？原来的供应商被断了货，人家早把产能给了别的客户。再说了，韦科长拍板定的事，谁敢说换就换？”

　　李明没有再问，但心里已经记下了这笔账。

　　下午三点多，李明正在车间里抄数据，忽然听到一阵嘈杂声。

　　他抬起头，看到韦一鸣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外面来的。韦一鸣满脸笑容，带着那两个人参观电解车间，边走边介绍，声音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

　　“……我们厂的电解槽采用的是瑞典进口技术，电流效率在行业内处于领先水平……”

　　李明听了差点笑出来。

　　领先水平？百分之八十九点五的电流效率，连行业平均都够不上，还敢说领先？

　　那两个人倒是很认真，频频点头。韦一鸣走到李明负责的那台电解槽前，指着槽上的仪表，继续说：“……这套监控系统也是进口的，精度非常高……”

　　李明忍不住开口了：“韦科长，这个测温点已经坏了三个月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韦一鸣的笑容僵在脸上，那两个人也愣了一下，看着李明。

　　韦一鸣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句话：“你是哪个车间的？”

　　“生产科，李明，今天刚报到。”李明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韦一鸣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

　　“哦，新来的大学生啊。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他转头对那两个人说，“不好意思，新来的员工，还不熟悉情况。咱们继续。”

　　说完，他带着那两个人走了。

　　小孙从旁边跑过来，拉了拉李明的袖子：“你疯了？那是韦科长，你得罪他干嘛？”

　　李明笑了笑：“我说的是实话，测温点确实坏了三个月了。”

　　小孙叹了口气：“实话是实话，可有些话，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说的。”

　　李明没有反驳，但心里清楚得很。

　　他就是要让韦一鸣知道——这个厂里，不是所有人都买他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