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她们又在一家外贸尾货店里发现了一批剪标的品牌服饰。麦思琪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某个国际品牌的上一季款式，在商场里至少卖五六百一件，这里的尾货只要五十。

　　“阿姨，这批货必须拿！”麦思琪的声音都变了。

　　谭清芳看了一眼价格，又看了一眼麦思琪的表情，咬了咬牙：“拿！”

　　两人把那家店里的尾货扫了个干净，大大小小装了八个蛇皮袋，把宾馆房间堆得满满当当。

　　第四天，她们又谈下了两家供应商，签了代理协议，拿到了三个月的账期。

　　晚上回到宾馆，谭清芳坐在床上，看着满屋子的货，又累又兴奋。

　　“思琪，你说咱们这店，能火吗？”

　　麦思琪正在敷面膜，听到这个问题，掀开面膜的一角，露出半张脸：“阿姨，不是能不能火的问题，是能火到什么程度的问题。”

　　谭清芳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怎么了阿姨？”麦思琪吓了一跳。

　　“没事。”谭清芳擦了擦眼角，“我就是觉得，这辈子值了。以前在厂里，一个月九百块钱，一眼就能看到头。现在跟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好像什么都敢想了。要是我自己面对这么一大堆货，估计要吓到腿软。”

　　麦思琪走过去，抱住谭清芳的肩膀：“阿姨，您还年轻呢，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谭清芳拍了拍她的手，忽然问了一句：“思琪，你跟小明……”

　　“阿姨！”麦思琪的脸一下子红了，把面膜重新盖回去，“我要去洗脸了。”

　　她跑进卫生间，关上门，心跳得厉害。

　　镜子里，她的脸烫得发红，分不清是面膜的效果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李明那张脸。

　　那个站在阳台上抽烟的侧影。

　　那个在乐德巷开着捷达、一脸笃定的表情。

　　那个说“三剑客出马，战无不胜”的声音。

　　麦思琪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你还要回燕京的。”

　　................

　　晚上，李明接到了麦思琪的电话。

　　“明哥，我们后天回来，货已经发物流了，一共二十三个大包。”

　　“这么多？”李明笑了，“你们这是把人家店搬空了吧？”

　　“差不多。”麦思琪的声音带着得意，“我跟你说，我们这次淘到宝了，有一批国际品牌的尾货，在平城绝对抢手。还有，我们谈下了三个品牌的代理，账期三个月。”

　　“厉害啊小麦子。”李明由衷地夸了一句。

　　“那当然。”麦思琪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老大，你打算怎么奖励我？”

　　李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等你回来，你想要什么我就奖励你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麦思琪的笑声：“哈哈，那你先把钱存好，我怕到时候你钱不够就尴尬了。好了，不跟你说了，阿姨叫我呢。”

　　“路上小心。”

　　“嗯。”

　　挂了电话，李明抽着烟，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寒意。

　　他想起麦思琪说“回燕京”的时候，眼神里的那种复杂。

　　有些人，注定是要飞的。

　　................

　　第二天上午，电解槽监控系统改造的讨论会在三楼会议室召开。

　　陈国福没来，让赵志刚主持。参加的人有技术科的王工、设备科的老孙头、生产科的李明，还有供销科的韦一鸣。

　　赵志刚开场白很简单：“今天主要是讨论李明同志写的那个方案，电解槽监控系统试点改造。大家有什么意见，畅所欲言。”

　　李明站起来，把方案的内容简要介绍了一遍。他讲得很清楚，从系统架构到设备选型，从预算分配到预期效益，条理分明，数据详实。

　　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技术科的王工先开口：“方案写得不错，但我有个疑问。这套系统，你们大学生毕业设计能搞出来，但实际应用到生产线上，稳定性能保证吗？”

　　李明回答：“这套系统采用的是成熟的PLC控制方案，硬件是市面上通用的，软件我们可以自己开发。我在学校的时候，跟老师做过类似的工业项目，运行了半年没出过问题。”

　　老孙头点了点头：“设备选型我看过了，都是国产的，维修方便，备件也好买。我觉得可以试试。”

　　赵志刚看了一眼韦一鸣：“韦科长，你的意见呢？”

　　韦一鸣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默了好几秒，才慢悠悠地开口。

　　“方案是好方案，但我有几个问题。”

　　他看着李明，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第一，预算十五万，钱从哪来？厂里现在的财务状况你清楚吗？第二，这套系统如果上了，现有的数据采集岗位怎么办？那几个工人，你打算怎么安排？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你一个刚来的大学生，凭什么觉得，你比厂里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还懂？”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赵志刚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王工低下头，假装在看方案。

　　老孙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说话。

　　李明看着韦一鸣，没有退缩。

　　“韦科长，我回答您的三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第一，预算十五万，可以分两期支付，首期八万，剩下的验收合格后付清。这笔钱，可以从今年的技改经费里挤出来，如果不够，可以先砍掉一些不必要的采购项目。”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视韦一鸣。

　　韦一鸣的脸色微微变了。

　　“第二，上了自动化系统，不是不要人，而是把人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去做更有价值的事。那几个数据采集的工人，可以培训他们做设备维护、做质量控制，不会失业。”

　　“第三——”

　　李明站起来，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不是觉得自己比老师傅懂。我只是觉得，这个厂要想活下去，就必须要改变。改变不一定成功，但不改变，一定会死。”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赵志刚看着李明，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老孙头放下茶杯，轻轻点了点头。

　　韦一鸣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很难看。

　　“行。”赵志刚打破沉默，“方案先放这儿，我跟李厂长和陈书记汇报之后再定。散会。”

　　李明收拾好资料，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韦一鸣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年轻人，话别说太满。”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一局，他没有输。

　　晚上，李伟召回到家，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陈书记看了你的方案，说可以考虑。”他一边换鞋一边说，“但他说，要先试点，不能一下子铺开。”

　　李明点了点头：“三台槽，够了。”

　　“还有一件事。”李伟召坐下来，“严副市长后天来厂里调研，肯定要看电解车间。到时候你注意点，别乱说话。”

　　李明心里一动。

　　严哲平。那个男人。

　　“我知道了。”他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李伟召看了儿子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父子俩各自揣着心事，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新闻里正在播报省里的工业会议，画面一闪而过，李明看到严哲平坐在会场前排，神情严肃。

　　“爸，你说严副市长这个人，怎么样？”李明装作不经意地问。

　　李伟召沉默了几秒：“不好说。来了没几天，看不透。”

　　“那他为什么要来咱们厂调研？”

　　“铝厂是平城的龙头企业，新领导上任，肯定要来看看。”李伟召的语气很平淡，但李明听出了一丝不自然。

　　他没有再问。

　　有些事情，急不得。

　　.............................

　　夜深了，李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两件事。

　　第一，韦一鸣今天在会上的表现，说明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潜在威胁。以后在厂里，要更加小心。

　　第二，严哲平要来调研了。这个人跟潘柳英的关系，父亲到底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了，他会怎么做？

　　他想得头疼，索性不想了。

　　翻身，闭眼，睡觉。

　　明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