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哲平来铝厂调研的日子，定在周五。

　　周四晚上，李伟召破天荒地没加班，早早回了家。谭清芳还在羊城没回来，家里就父子俩。李伟召下了两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父子俩对着头吃。

　　“明天严副市长九点半到。”李伟召一边吃面一边说，“你先去车间，别凑热闹。”

　　“知道了。”李明应了一声，又问，“爸，你紧张？”

　　李伟召停了一下筷子，想了想：“说不紧张是假的。这是我上任以来第一次向市领导汇报工作，搞砸了不好交代。”

　　“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陈书记帮我把关过了，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

　　李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父亲说的“不该说的”是什么——采购的问题、韦一鸣的事、厂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这些东西，不能在第一次汇报的时候就抖出来，否则显得不稳重，还会打草惊蛇。

　　“严副市长这个人，你了解多少？”李明又问了一句。

　　李伟召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对他这么感兴趣？”

　　“就是好奇。”李明低头吃面，语气很随意，“省城来的，管工业，以后是你的顶头上司。多了解一点没坏处。”

　　李伟召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周局长提过几句，说这个人业务能力很强，在省里的时候就分管过工业，对铝行业也懂。不是那种只会念稿子的领导。”

　　“那他对平城铝业的发展，有什么想法？”

　　“周局长没说太多，只是说严副市长对铝厂寄予厚望，希望我们能尽快扭亏为盈。”李伟召顿了顿，“不过，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来平城还不到一个月，第一个调研的企业就是咱们厂，说明上面很重视。”

　　李明没有再问。

　　他想起潘柳英，这个女人，到底在这盘棋里扮演什么角色？

　　周五早上，李明照常七点半到厂。

　　今天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办公楼门口挂了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市领导莅临指导”。门卫老张头换了一身新制服，连传达室的玻璃都擦得能当镜子用。

　　李明没在办公楼停留，直接去了电解车间。

　　车间里跟往常一样，弧光闪烁，机器轰鸣。工人们该干嘛干嘛，没有因为市领导要来就搞什么特殊准备。小孙已经在三号槽前蹲着了，手里拿着本子，看到李明过来，招了招手。

　　“李明，今天严副市长要来，你知不知道？”

　　“知道。”

　　“赵科长说了，让咱们该干嘛干嘛，别凑热闹，也别出乱子。”小孙压低声音，“不过我听他们说，严副市长可能会来电解车间转一圈，到时候你注意点。”

　　“注意什么？”

　　“别像上次怼韦科长那样，当面给领导难堪。”小孙一脸认真，“那可是市领导，不是韦科长。”

　　李明笑了：“放心吧，我又不是愣头青。”

　　九点半，严哲平的车队准时到了铝厂门口。

　　两辆车，一辆黑色帕萨特，一辆白色面包车。帕萨特里坐着严哲平和秘书，面包车里是随行的记者和工作人员。

　　李伟召和陈国福带着几个科室负责人，在办公楼门口迎接。

　　严哲平下车的时候，李明正好从车间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比电视上还要斯文几分。他下车后没有急着进楼，而是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铝厂的厂房和烟囱，似乎在感受什么。

　　李伟召迎上去，伸出手：“严副市长，欢迎您来青山铝厂调研。”

　　严哲平跟他握了握手，目光在李伟召脸上停留了两秒：“李伟召同志，久仰了。”

　　李伟召心里一动。久仰？他们之前没见过面，严哲平为什么说久仰？怎么话里有话？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笑着说：“严副市长客气了，里面请。”

　　一行人进了办公楼，先到会议室听取汇报。

　　汇报会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李伟召按照准备好的稿子，把铝厂的基本情况、生产现状、存在问题和下一步打算，一一做了汇报。他没有回避问题，但也注意分寸，没有把矛盾激化。

　　严哲平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偶尔插话问一两个问题。他问的问题都很专业，比如“氧化铝的溶出率现在是多少”“电解槽的平均寿命有多长”“吨铝电耗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多少”。

　　李伟召一一作答，心里暗暗吃惊。这位新副市长，确实懂行。

　　汇报结束后，严哲平合上笔记本，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李厂长，你的汇报很实在，没有报喜不报忧，这很好。平城铝工业要发展，需要的就是这种实事求是的态度。”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座的人：“但是，光有态度不够，还要有行动。铝厂的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解决。我希望你们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把成本降下来，把效率提上去。市里会支持你们。”

　　李伟召点了点头：“谢谢严副市长，我们一定努力。”

　　汇报结束后，严哲平提出要去车间看看。

　　李伟召陪着他，先去了氧化铝车间，又去了电解车间。

　　走进电解车间的时候，严哲平皱了皱眉——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刺鼻气味，他闻到了。

　　“烟气净化系统有问题？”他问。

　　李伟召如实回答：“效率没有达到设计标准，我们正在找原因。”

　　严哲平没有追问，沿着电解槽之间的通道往前走。

　　李明正蹲在三号槽前抄数据，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严哲平，后面跟着李伟召、陈国福、韦一鸣，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

　　严哲平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甚至不到一秒。

　　但李明感觉到，那一眼不是随便一扫，而是在打量。

　　严哲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继续往前走。

　　李明的心里跳了一下。

　　他为什么看我？

　　是因为我年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严哲平在电解车间转了十几分钟，问了一些技术问题，又跟几个工人聊了几句。他的态度很随和，没有领导的架子，工人们也不紧张，有什么说什么。

　　离开电解车间的时候，严哲平忽然对李伟召说了一句：“李厂长，你们厂里的年轻人，看起来不错。”

　　李伟召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指的是谁，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是，厂里这几年招了一批大学生，都是好苗子。”

　　严哲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送走严哲平，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

　　李伟召回到办公室，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陈国福跟进来，给他倒了杯茶。

　　“怎么样？感觉严副市长这个人如何？”陈国福问。

　　李伟召想了想：“比我想的要懂行，也比我想的要随和。”

　　“随和？”陈国福笑了一下，“那是你没见过他发脾气。我听说，他在省城的时候，把下面一个不作为的局长当场骂哭了。”

　　李伟召愣了一下。

　　“所以啊，”陈国福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被表象迷惑了。这个人，不好糊弄。”

　　李伟召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晚上回到家，李明已经在厨房里热饭了。

　　“今天怎么样？”李明把饭菜端上桌。

　　“还行。”李伟召坐下来，“严副市长问了不少问题，都是点子上。这个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你对他印象不错？”

　　“目前看，是个干实事的人。”李伟召夹了一口菜，“不过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们厂里的年轻人，看起来不错’。”

　　李明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说的年轻人，不会是我吧？”李明问。

　　“我不知道。”李伟召看着儿子，“他路过你身边的时候，看了你一眼。”

　　李明沉默了。

　　他想起严哲平那一眼，那种被审视的感觉。

　　“也许他只是随便一说。”李明笑了笑，“你想多了。”

　　李伟召没有接话，但心里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