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警察
“武田先生,我好像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杉山隆志勉强笑了一声,他将半个身子从长椅上拔起,往后退出一步,连带将刚刚交心的片刻抛在脑后。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家休息了。”
“那我换个更直接一点的说法好了。”
武田恕己没有急着起身阻拦,只是保持着原先靠在椅背上的姿势,用鞋底刮蹭着地上的碎叶。
“杀害杉山秀夫的人,其实就是你吧。”
这句话顺着风流入耳朵的瞬间,杉山隆志刚迈出半步的腿僵在半空。
鞋尖硬生生调转方向,直指坐在长椅上的警官。
“武田先生,这种玩笑对受害者家属而言未免有些太过分了。”
路灯的光源从稍高的位置打下来,在他眼窝里压出一片浓重的阴影,看不清底下究竟积蓄着怎样的情绪。
“你们今天早上勘察现场的时候,明明都说了我父亲被杀害的时间是晚上十点的时候。”
他的声音在风中越放越大,试图用这种音量的攀升来夯实自己话语中的底气。
“武田先生,我当时可还和你待在一起,在那之后也陪着由美去了交番登记情况,难道这也能作假吗?”
“你当时的确和我待在一起,也确实在那之后去了交番,但这份不在场证明的前提...”
武田恕己稍一垂眸,视线跟着一片被扯落的枯叶往下,看着它打着旋地跌在砖面上。
“是杉山秀夫真的死于昨天晚上的十点。”
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跟着骤停一瞬,又在很短的时间内重新跳动,愈跳愈快。
说罢,武田恕己用鞋跟将被风吹落的枯叶扫开,这才拍了下杉山隆志原本坐过的位置:
“杉山先生如果不急着休息的话,可以坐下来慢慢听,等听完了再决定去哪休息也不迟。”
杉山隆志盯着那半截木板看了很久。
久到冷风将他刚才积聚起来的质问彻底吹散,才一点点地挪到座椅边缘坐下。
他终究没能迈出离开庭院的那一步。
“既然聊到了时间,不如我们先从岛崎专务的观念开始聊起吧。”
武田恕己收手靠向椅背,换了个更松弛的姿势。
今天早上,佐藤美和子在向岛崎雅之做问询时,注意到他不仅多次低头看自己的手表,还偶尔会注意会客室墙上的挂钟。
这种时间观念极强的人,大多数情况下都更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时间。
或者说,会偏执地认为自己手表上的时间不会出错。
可如果这种人的手表,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刻意调快了呢?
“杉山先生,我其实有一件事没想明白。”
“从横滨到东京的这段路程,总比你们从二丁目开车去到五丁目要危险得多吧?”
“既然你昨天晚上都能以要开车为由拒绝饮酒,为什么你昨天中午在横滨的时候又要跟岛崎雅之喝酒呢?”
“还是说你并不是想要喝酒暖身,而是想灌醉岛崎雅之呢?”
“只要你灌醉岛崎雅之,就能将他的手表拨快一个小时了对吗?”
听到这番指控,坐在长椅另一端的杉山隆志,呼吸声变得稍稍粗重起来。
“就算我调快了岛崎专务的手表,他到底要蠢到什么地步,才能被我调快手表都发现不了呢?”
他很快地否定道。
武田恕己并没有因为这番反驳露出半点不悦,甚至还赞许地笑了笑,将和杉山隆志的距离拉近半尺。
能坐上一社专务这个位置,岛崎雅之自然不是什么蠢人,如果只是拨动他的手表,恐怕很难让他落入这样的时间圈套。
可如果,他昨天一整天所待的环境都在欺骗他呢?
刚才在Takeru吃饭的时候,那位从帝丹中学跑来兼职的服务员曾提到过,餐厅里没有日资背景。
开店的老板是个地道的老伦敦。
正统到骨血里都流着炸鱼薯条的味道,不仅只会讲洋文,甚至连日语词汇都说不明白,平日巡查也全靠翻译跟在后头。
炸鱼薯条虽然早在二十世纪初就已经风靡英国,但其真正成为英国国菜的历史,却要追溯到二战时期。
而二战时期的英国,就刚好有个非常显著的时间特点,甚至有可能直接改变了这位老伦敦的生活习惯。
“最开始我还真没留意过这个问题,但在跟同事吃饭时,我发现那家英国菜餐厅好像并不太符合女性的口味。”
武田恕己看着对方开始向内蜷缩的肩膀,继续说着自己的推断。
按照日本男人在追求女生时的通用准则,即使不选择高格调的料亭或是隐秘的居酒屋,正常情况下也会选择作为安全牌的法国餐厅或是意大利餐厅打出。
结果杉山隆志倒好,另辟蹊径选了个除了土豆就是土豆的地方请客吃饭?
但无论是岛崎雅之,还是北村彩音,亦或是刚才导诊台的护士,这几个人对他的看法都很一致。
杉山隆志在他们眼里是一个做事细致,性情温和的人
这种人就算事先没有了解英国菜是个什么声名远扬的东西,他在请客吃饭前也应该会提前去踩点试吃才对。
他怎么可能在完全没有预期的情况下,就把女伴带到那种地方去经受舌尖上的摧残?
更奇怪的是,杉山隆志既然想要和北村彩音约会,那怎么莫名其妙就让岛崎雅之和另外几个同事都知道这件事了呢?
“除非从一开始,你所谓要跟北村彩音约会的事,就只是个扔出来的幌子而已。”
武田恕己稍微停顿,手指在木条边缘轻轻叩击着。
“又或者说,北村彩音本来就是你的同伙呢。”
听到同伙这两个字,杉山隆志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
他想张嘴替旁人辩驳,可刚接触到对面那道平淡的目光,涌到嘴边的话语又咽回肚子里。
武田巡查怀疑北村彩音并非无的放矢。
从杉山隆志在横滨完成拨表这个步骤,再到晚上抵达Takeru的包厢。
这中间有小半个下午的时间,岛崎雅之都是待在MS会社里的。
想要让他在这个期间对时间完全不起疑,那么昨天下午的办公区里,就至少要有一处公共挂钟,同样被人为提前了一个小时。
除了改换时间,这个人还要在杉山隆志与岛崎雅之两个人一起出差的时候,用诸如“时钟坏了,自己已经通知岛崎专务”之类的借口,先入为主地向其他员工植入心理暗示。
一旦别人接受了这个设定,就算后面岛崎雅之应酬完回到会社,也不会有哪个不开眼的去越权提醒专务该修时钟了。
加上杉山隆志和岛崎雅之这两人本来就走得近,就算真有愣头青察觉异样,也大概率会将问题抛给级别更低的杉山隆志去处理。
思来想去,既能调整时间,又能收发信件的人里,也只有每天早上六点到会社开门的北村彩音最有嫌疑。
而一旦以北村彩音有问题这个前提去思考,就能解释为什么那封带有御家流笔法的信件,会在昨天中午出现了。
毕竟杉山隆志只要事先将那封信交给北村彩音,就能让北村彩音在当天中午伪造出刚刚收到信的假象。
这里面根本没有什么难度可言。
说到这里,武田恕己呼出一口温热的白气,白雾在路灯底下扑腾一阵,又很快散在风里。
“杉山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肯定岛崎专务的表被人调快过吗?”
原本低着头死撑的男人,有些僵硬地侧过目光,落在警官脸上。
“因为昨天晚上,多罗碧加热带乐园为了庆祝开业,在八点半的时候举办了一次烟花表演。”
原本低着头死撑的男人,因为这句话,僵硬地将视线顺着衣服下摆往上移,最终定格在警官的鼻侧。
中岛家的手笔再怎么低调,也比正常的烟花表演盛大得多,甚至可以说是武田恕己近距离感受过的烟花表演中最盛大的一个。
就算岛崎雅之是个波澜不惊的性格,那其他人呢?
总不至于所有人都对烟花表演没有印象吧?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那个英国菜餐厅到底有什么玄机,让你就算不认路,也一定要去那里吃饭呢?”
武田恕己偏过头,将最后的谜底抛出:
“夏令时,对吗?”
二战时期的英国,煤炭与电力资源短缺,为了最大限度节约能源,也为了应对德军当年对城市的轰炸行动,全国实行了严格的灯火管制。
在提前启动夏令时的基础上,又在1941年的春天再将指针往前拨动了一小时,形成全年都在提前一小时活动的特殊模式。
而这么个骨血里都流着炸鱼薯条的老伦敦,彼时也不过是孩童的年纪,直到二战结束,身体都在适应着提前一小时的节奏。
这种铭刻在内在的时间固化,随着年龄增长,大概又反过来成了那位英国佬独特的身份认同。
正因如此,在他完全不了解日本文化的基础上,认为日本也像英国一样实行冬夏令时这种事就不奇怪了。
岛崎雅之在事先不知情的情况下踏入Takeru,出于核对时间的习惯,他会抬头注意店里的钟表。
而在发现Takeru中的时间与自己表上的时间一致之后,他自然不会去怀疑自己的手表其实被人调快了一个小时。
“然后杉山先生便利用他们觉得饭菜不合胃口,喝酒喝醉的这段时间,谎称上厕所实则返回MS会社,杀害了自己的父亲。”
“并将现场伪造成入室抢劫的样子,然后开车回到Takeru,趁岛崎雅之醉酒,将他的手表重新调回原来的时间。”
“做完这些之后,你才向服务员要来解酒汤,将那三位同事唤醒,并在当晚九点四十分的时候正式散场。”
全盘算计被这般平淡地托出底细,庭院里的风似乎都变得更加滞重。
“武田先生,你现在所有推断都是基于我是凶手这个前提所进行的。我倒想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确认我是凶手的呢?”
听到杉山隆志的问题,武田恕己将手揣回口袋里,说出了一个前者意想不到的答案:
“因为油。”
昨天晚上,他借着手电筒的光线,看清了杉山隆志的裤腿上如同星屑般的白色亮点。
他原本以为那种光点是某些在外场混迹的牛郎所偏好的亮片缝线,并没太往心里去。
直到今天下午,他在杉山家的卫生间里再次看到了那条裤子。
上面除了膝盖和裤腿前端成片的油渍外,根本找不到半点水钻或是亮片的装饰痕迹。
基于某个国中时期听到过的知识点,武田恕己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件事的根源。
食用油在浸润裤面的时候,大量油液会因重力而不可避免地向下渗漏。
在这种状态下,一旦裤面接触到玻璃粉末,两者就会由于张力的作用,形成一层贴合极紧的油膜。
在平常的室内光下,这点肉眼难以分辨的微观结构,看起来跟寻常吸附在上面的灰尘没有区别。
可一旦接触到强光照射,光线在油膜表面发生干扰,就会在不同角度看到不同颜色,形成流动的彩虹效果。
也就是俗称的虹彩效应。
“我想,只要现在让人对着你那条还没来得及洗的裤子用手电筒再照射一次,那种漂亮的虹彩应该就会再次显现吧。”
闻言,杉山隆志枯坐了许久。
直到一阵更猛烈的寒风顺着他的衣领倒灌进去,他才发出一声长叹,彻底卸下了浑身防备抵抗的力气:
“要不是我在这之前都没见过武田先生,恐怕我会以为我们是一起犯案的同伙。”
“没错,杉山秀夫那个畜生确实是我杀的。”
杉山隆志低下头,前额的碎发垂下来,将大半张脸藏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之中:
“最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他在家里做过的那些事。”
“他每天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我都只当是他会社生意做大了,在外面偷偷养情人,所以才越来越不着家。”
直到前天晚上,杉山隆志起夜去洗手间的时候,路过由美的房间。
隔着没关严的门缝,他看到了那个从小到大都很爱美的妹妹,正呆呆地背对着房门。
手里攥着一把美工刀,一下下地划在自己腿上。
也是在那天晚上,始终被蒙在鼓里的蠢货,才在妹妹崩溃的哭声中,问出了杉山秀夫长期用暴力发泄在她们母女身上的事实。
“看到由美腿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疤,我当时就想拿刀宰了他。”
咬字间听不出丝毫因杀人带来的悔意,武田恕己甚至隐隐感觉,他唯一后悔的是没有再早些杀掉自己的父亲。
“原本我是想等到明天晚上再动手的,但很遗憾,我确实连一天都没有办法忍受这种事情,只好昨天晚上就动手把他杀了。”
“那你为什么要陷害岛崎专务?”
武田恕己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问道:“小脚穿大鞋伪造现场这种把戏,其实是很拙劣的掩饰。”
“我没想陷害专务,只要你们认真查,就不可能查不到我头上。”
杉山隆志闭上眼睛,后背也跟着靠在椅背上:
“我费尽心思弄乱时间,甚至穿他的鞋子去踩玻璃,都只是想尽可能延缓你们推进案情的速度。”
“只要你们将调查重心放在专务身上,我就能再拖延几天,然后亲眼看着那封信被送出去。”
听到这个奇怪的说法,武田恕己忽然坐直身体,一个不太美妙的猜想顺着冷风钻进脑海里。
“信?”
嫌犯却没听懂警官的疑惑,只是仰头看着上方愈压愈低的夜空,自顾自地陈述着自己最后的一点念想:
“36天也是由美当年收到信的时候,所以我也想在那个时间送去一封宽慰他早日康复的祝愿。”
武田恕己盯着对面那个宁愿承受折磨,也固执地想要将一份迟来的谢意传递下去的年轻人。
良久,他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七星,咬在嘴里。
拇指一擦,火苗又将烟丝点燃。
他就这么坐在长椅上,什么规劝的废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将一整根烟尽皆烧作积灰。
......
十五分钟后,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停在霞关本部的门前。
从后座下来的杉山隆志看了一眼灯火不灭的建筑,脚跟像是灌了铅一样:
“武田先生,能不能再宽限我一个晚上,我...”
“谁跟你先生不先生的,别在这套近乎。”
没等他把剩下的半句求情吐出来,武田恕己眉头一拧,有些烦躁地出言打断。
“现在要给你做个自愿问询,你最好赶紧把你的犯罪经过写下来,少一个字明天起诉环节办不下来,你就给我等着。”
杉山隆志呆立了两秒,立刻明白了眼前这位警官话里留出的余地。
他忽地退后半步,立定在夜风中,朝身前高大的男人深鞠一躬。
一如今天下午杉山静怜所做的那样。
武田恕己皱着眉头,有些受不了这种动辄弯腰的躬匠精神:“你再不自己滚进去,我就拿袭警的罪名拷你了。”
他连吓带骂地,一路把杉山隆志推进搜查一课的审讯室里,顺带将门板带上。
两边不一样的境况,就这么被一扇门彻底隔绝。
武田恕己转身走向审讯室隔壁那间隔音极好的单向观察室,打算靠着里面的软皮椅子歇上几分钟。
门把手一扭,推开门。
迎面正对上他视线的,并不是空荡荡的房间,反倒是两个不可能出现的女人。
褪去高定西装的中岛凛绘只留一件修身的白色衬衫,正端坐在靠墙右侧的半圆形沙发上。
佐藤美和子则双手环抱着纤窄的腰身,整个人偏靠在单向玻璃的边缘,扭头看向门口愣住的男人。
显然这两人刚才一直在透过玻璃,将隔壁审讯室里发生的一切动静全数收进眼底。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
武田恕己下意识反问一句,伸手去开墙壁上的顶灯开关:“案子不都理得差不多了吗,怎么还不早点回家休息?”
佐藤美和子听见男人这句明显带有逃避意味的逐客令,笑意攀上面颊,在阴影中显得尤为明丽。
“武田君,我们两个认识多长时间了呢?”她问。
“大概七年吧...可能稍微长一点。”
武田恕己敷衍地打了个哈欠,随口接下话茬:“怎么,今晚要直接给我把追思会也办了吗?”
“是七年零三个月。”
佐藤美和子笑着纠正了男人草率的答复。
“既然大家都认识这么长时间了,某人刚才在餐厅外面不蹭车回家,还要找个借口跑到街边自己打车走。”
女人停顿了一下,视线在男人稍显疲惫的脸上定了定:“你觉得我会猜不到你想要瞒着我们去做什么吗?”
被当场戳穿心思的武田恕己没再继续嘴硬下去,只是把门关严,拖着步子走到沙发的另一头坐下,身子向前佝着大半。
他从内兜里摸出自己的证件皮夹,沉沉地叹了口气。
“明明知道杉山隆志是凶手,却因为那点不该存在的同理心,没有立刻向检察院申请拘捕他,还要因为私心拖延流程。”
男人将警察手册随意扔落在沙发上,双手撑在膝盖上。
他垂下头,盯着皮套上压印的樱花纹路,竟觉向来代表公理的徽记,此刻更像是在嘲讽自己的不称职:
“我确实不是个正义的警察呀。”
短暂的自白过后,观察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只能隐隐听见隔壁审讯室里,杉山隆志握着笔在纸面上划动的细碎声响。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份职业天然便带有光辉,能赋予职业光芒的,从来都是这个职业下某个具体的人。”
中岛凛绘将右腿交叠在左腿之上,那双长直到底的眉眼微微上抬,盯向沙发另一头的同僚:
“认为自己可以直接代表正义的行为,是一种可悲的自恋。”
“所谓公平正义,是由很多个细小的环节组成的一个整体。放到警察这个职业上,也只是实现它的其中一环。”
这种冷冰冰的解释,放在这种心情低落的场合下,无疑算不上什么宽慰人心的好汤。
“怎么昨天晚上玩命的时候,不见你想起来自己只是其中一环了。”
面对男人这种没什么底气的辩驳,中岛凛绘也没太在意。
她只是抬起手,将白衬衫袖口那处有些发皱的布料慢慢抚平,抛下一句贯彻始终的结语:
“但求问心无愧。”
一旁的佐藤美和子站直身体,她踩着皮鞋,两条匀称的长腿行至男人跟前,停在他膝前半尺处。
“武田君,正义这个分量极重的词汇。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不是被人随便挂在嘴边用来粉饰门面的。”
她微微俯下身,将父亲当年留给自己的遗言,珍重地转赠给自己这位一时间没转过弯来的同僚。
“它只适合深埋在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