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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烟消

  清晨,警视厅本部外墙的玻璃上,还贴着一层凝出的白霜。

  观察室里的顶灯已经熄了大半,余下一盏光亮不那么刺眼的光源。

  通风口向下方徐徐送出暖气,将不间断的热流烘在下方两具并排躺着的娇躯上。

  女人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几秒。

  向来长直冷冽的眉眼,此刻难得聚起一片睡醒时独有的茫然。

  紧接着,一阵真切的疲乏又在周身散开。

  这种专为审讯隔间准备的皮革沙发,平时坐在上面喝杯咖啡,或是旁听他人做个简短汇报也还算得体。

  可若要论及睡眠,那委实谈不上什么舒适的卧具。

  这么将就着在上面躺了一整晚,即使中岛凛绘经年维持着绝佳的身体素质,关节处也难免蓄满僵滞的麻意。

  她双手向后撑在沙发边缘,想把折叠了一夜的腰身撑直。

  只是稍一借力,原本虚盖在右肩上的面料便顺势向下滑坠,顺着曲线一路扑散,最终跌盖在紧致的腰臀间。

  女人垂下视线,看向此刻被披盖在身上的物件。

  一件版式对她来说稍显宽大的卡其色风衣。

  除了被她暖出的热度外,领口和袖口处,似乎还混搭着某人常抽的七星味道。

  也是这股气味钻进鼻腔的瞬间,昨夜停滞在睡意前的记忆才重新在脑海中接续。

  她本来和佐藤美和子商量好,是想让那个打算熬一整天的男人到观察室的沙发上睡后半夜,她们两个帮忙守一会。

  本想靠在沙发上稍微眯一会,结果眼睛一闭一睁,两个人就相互依靠着睡到了现在。

  看这身上多出来的风衣就知道,武田恕己不仅没叫醒她们,反倒把最后休息的地方也让了出来。

  中岛凛绘揪住风衣一角,向上提了提。

  骨子里的疲乏还未完全褪去,她并没有立刻将双腿从沙发上放落,只是依靠腰腹的支撑,维持半起身的坐姿。

  这么一来,身上那件在高级成衣店定制的白衬衫,就彻底暴露了修身剪裁所带来的弊端。

  布料经过一夜的辗转,此刻在腹部堆挤出几道凌乱的褶子,领口也跟着向外敞开些许。

  底下异常饱满的肉量生生顶着两端的布料,将领口下方的那几粒扣子撑至极限。

  纽扣似落未落着挂在扣眼里,似乎视线再往下点,便能透过缝隙窥见大片随呼吸起伏的轻霜。

  顺着衬衫收拢的衣摆往下收落,裤腿因姿势的问题,被丰隆的腿肚顶起一圈,露出底下一小截半包在中筒白袜中的小腿。

  一边没入厚底踝靴的深处。

  另一边因着昨晚的斜靠早已卸了力气,正松垮地搭在靴筒边缘,连带着后半片脚跟也都悬在空中。

  中岛凛绘把手指搭在峰峦起伏最险峻的位置,将几处被过分顶开的衣褶向外推顺,让扣眼处的紧绷感舒展少半。

  做完这番整理,她才把滑落在腿面的风衣从腰间拿开,双手将其折叠两道,又妥善安置在沙发另一端的空处。

  尽管她这番整理衣服的动作幅度控制得很轻,还是免不了让坐垫产生一阵短促的塌陷。

  原本依偎在内侧熟睡的佐藤美和子,被这几下连续不断的轻颤扰了安宁,溢出一道软糯的呢喃。

  睡梦中毫无防备的的女警官侧过身子,连带着裹在肉色连裤袜里的右腿径直往前一跨,压在中岛凛绘的腿上。

  由于昨晚直接和衣而睡,此刻佐藤美和子身上那件黑色圆领衫,在腰间往上卷起一截,带有马甲线的小腹半露在空气中。

  腹肌往下延伸,原本偏向端庄打扮的窄边包臀裙,本是靠着版型收紧,缚在胯部两端。

  如今伴随着大幅度的侧翻,硬挺的面料根本兜不住那夸张的肉感,裙摆顺势向上猛蹿一截。

  大半春光近乎全数落入中岛凛绘的视野中。

  佐藤美和子并没有急着睁开眼睛,受困倦拖拽的本能影响,她下意识寻找着身边带有热源的物体。

  女人两条手臂向前一探,一把抱住身旁刚坐直的中岛凛绘,脸颊就近挑了块覆着衣物面料的皮肉,来回蹭过两下。

  将原本好不容易理顺的领口又给压折下去。

  “凛绘...现在几点了?”含糊不清的嗓音还带着散不去的困意。

  中岛凛绘并没有推开这只扒在身上的八爪鱼,指尖穿过有些凌乱的黑色短发,在对方的后脑勺上顺捋两下。

  “七点刚过。”她任由佐藤这么抱着,温声说道:“你可以再睡一会。”

  听到这个确切的时间,抱着她腰际的两条手臂不仅没有松开,反倒往里又勒进两分,试图将两人贴得更紧。

  随之而来的呼吸声,又再次在观察室内均匀拉长。

  中岛凛绘的目光落在对面略显暗沉的墙板上,心境远不似手指梳理的动作这么平静。

  昨天夜里在Takeru餐厅外分别的时候,她其实并没有察觉到武田恕己身上夹带的异样情绪。

  只当这个做事全看心情的无赖,偶尔也有讲理的时候。

  如果不是被美和子叫停了驱车离开的想法,她原本真打算直接开回港区的住所,洗个热水澡后好好睡一觉。

  直到武田恕己真的出现在审讯室之前,中岛凛绘都还抱持着固有的成见——

  认为自己这位懒散到骨子里的下属,这辈子都不可能生出大半夜跑回本厅熬夜加班的觉悟。

  却没想到那个一直把嫌麻烦挂在嘴边的男人,居然真的会为了一个在此之前都未见过的嫌犯,主动将自己的休息时间垫进去。

  这是武田恕己被调到搜查一课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在她面前展现出与以往那种怠惰作风截然不同的一面。

  可震惊之余,这位素来清冷的女人心底感到不那么舒坦的地方。

  是盘旋不下的不解。

  不解于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和他同进同出,处理各种警视厅棘手案件的长期搭档。

  可论及揣测男人的行事逻辑这方面,她不仅知之甚少,远不如身边这位神经大条的好友来得通透。

  不管是昨晚美和子看穿男人欲盖弥彰的单独离开,还是笃定他会回本厅的判断,亦或是后来对于正义的那番宽慰。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块本该属于她的拼图。

  却在不知不觉间,被另一个与之交好的女人抢先一步,填凑在画卷最显眼那块留待点染的空白处。

  这让自认掌握下属行动逻辑的女人,头一回感受到名为落后的挫败感。

  就在那股细微的落差开始在心底满溢,即将向上堆积的时候。

  压靠在她腹部的美和子换了个更为舒适的睡姿,嘟囔着鼻音稍重的声音,将落入愁绪的警部补直接拽回现实。

  “武田君呢?”贪恋这份体香的佐藤美和子双眼轻合,半梦半醒地念叨一句:“他现在还在隔壁吗?”

  她回过神,视线穿过单向玻璃,落在隔壁那间空荡荡的审讯室里。

  桌面上散开的几张纸笔早已收走,连原本摆在中央的审讯椅,都已经被规整地推回原位。

  “已经跟那位杉山隆志一起离开了吧。”

  她轻声陈述道。

  ......

  上午七点三十分,米花中央病院四层,分属血液科的长走廊里。

  “很抱歉突然打扰您,这是我昨天夜里写好的一些东西。”

  坐在办公桌前侧的年轻男人将信封用手托平,向前递送到那位负责骨髓移植的女医师面前。

  说是自愿问询,可昨天晚上武田恕己再进门的时候,也没问什么案件的线索,或记录什么案件相关的口供。

  只是随手给他拿了纸笔,然后一言不发地坐在对面盯着自己。

  于是杉山隆志便在警官的眼皮子底下,用着不太趁手的圆珠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这封迟到的信。

  女医师看了一眼对面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伸手接过那个有些发卷的信封,随后她拉开抽屉,压好放入存放病历的隔层中。

  “你刚抽完骨髓没多久,身体还处于相对虚弱的恢复期。”

  女医生的目光在杉山隆志那明显熬了一整夜的乌青眼窝上扫过,语气明显严肃了几分:

  “我不建议你在这个时候进行高强度的走动和工作,如果遇到头晕的情况,请一定要及时回来做检查。”

  杉山隆志站起身,往后退出半步。

  他弯下脊背,向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女人深鞠一躬。

  “这阵子实在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旋即,男人转身推开房门,退出走廊后,反手将门板在身后合实。

  见杉山隆志交接完信件独自走出来,武田恕己从长椅上站起身,将风衣的下摆扯平,向着电梯间迈开步子。

  杉山隆志落后半个身位,默默跟在这个高大男人的斜侧方。

  两人一路向下,顺着明亮的大厅往外走去。

  经过导诊台时,昨夜当班的护士正与一旁的同事交接工作。

  听到一连串从身侧经过的脚步声,滨崎护士习惯性地抬起头,恰好迎上了两人走过的侧脸。

  “杉山先生?”

  她停下手里的笔,从台前稍微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在落后半步的杉山隆志,以及走在前面的武田警官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昨晚被这位警官出示证件盘问过后,心底压下的那股不安与猜疑,再次浮现上来。

  “你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年轻的护士捏着耳边的罩绳,看上去似乎比杉山隆志本人还要紧张。

  闻言,杉山隆志顿住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台前这位年轻护士,原本满是疲惫的嘴角,努力向上牵扯出一抹平和的浅笑。

  “嗯,家里有点私事要处理,这阵子就不往病院这边跑了。”

  他把双手藏进外套的口袋里,没让旁人看见那紧攥的拳头:“这段时间承蒙你们照顾了。”

  闻言,滨崎护士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看到前头那位已经停下脚步,侧身看回来的警官之后,那些关切的话语终究又咽落回喉咙里,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大厅,室外冬日里干冷的风径直撞在脸上,又打在庭院两侧连叶子都落掉大半的水杉树干上。

  几株枯枝被吹得沙沙作响。

  武田恕己领着杉山隆志,在庭院的砖面上踩过满地枯叶,最终停在昨天夜里两人坐过的那张长椅跟前。

  周遭除了几丛修剪齐整的灌木矮墙,便只剩下风声刮过的呼啸。

  武田恕己摸向风衣偏右侧的口袋,从里面掏出那盒七星。

  大拇指挑开上方的残余纸封,他在长椅边缘磕了两下,弹出半截烟嘴。

  他自己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接着将烟盒往前一伸,向停在两步开外的杉山隆志递送过去。

  这一次,杉山隆志没有像昨晚面对质问时那么犹豫。

  他自然地伸出手去,从烟盒中抽出第二根夹在手指间。

  火苗在白日的寒风中依旧摇晃,武田恕己用手掌拢住火光,替他将烟头点燃。

  一时间,白色的刺鼻烟气在并不怎么暖和的日光下交替升腾,又再次飘散在空中。

  武田恕己平视着前方被吹得不停摇晃的树梢,将一整晚没睡的火气借着烟雾泄出来:

  “你真该死啊,让我跟着你这么个蠢货熬一晚上不睡。”

  杉山隆志听到这句不留情面的粗口怒骂,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变化,他吐着烟气,混着气音落下一句低沉的“谢谢”。

  庭院里的风打着旋扫过地面,两个人各自捏着一根点燃的七星,干站在长椅前。

  直到烟草走过三分之二的长度,武田恕己夹着烟身,将烟头径直按在垃圾桶上方的金属板上。

  男人收回按压的手,问道:“你想和杉山太太再见一面吗?”

  杉山隆志夹着那截烟头,眼眶在这刺目的白光下被熏得微红。

  前天晚上与父亲的对峙谩骂,以及最后忍无可忍的决绝,随着将要燃尽的高温一并反扑在脑海的最深处。

  『父亲,不要再对家人作出那种行为了,算我求你...』

  『啰嗦,你那是拜托人办事的态度吗?你不是应该低头求我吗?』

  『真是个软弱的废物,让你跪下你就真跪下了吗?』

  『那么,我会带着母亲和妹妹搬出去,以后就断绝关系了吧。』

  『别太得意忘形了,你们这些没用的废物能有今天,都是靠着我的供养,现在拿了好处就妄想离开,是不是太不要脸了呢?』

  『你那是什么表情,是我之前懒得收拾你,让你有了反抗我的勇气吗?』

  ......

  许久之后,男人手腕一翻,将烟头同样按进了一旁的金属烟灰缸里,把残余的热度尽皆碾灭在金属沿口。

  “不了。”

  杉山隆志转过身,平静地斩断自己最后一丝挂念:

  “如果和母亲相见的话,我可能会忍不住想逃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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