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所谓
“很抱歉,这是JMDP的硬性规定,我也没有办法帮到你。”
办公桌后头,穿着白大褂的女医师合上面前的档案夹,将之重新收回抽屉。
“这样啊...”
坐在她对面的年轻男人大概也没抱多少期望,只是将手里攥紧的纸质单据对折,塞进外套口袋里。
他站起身,往后退出半步,向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女人深鞠一躬:
“实在不好意思,今天给您添麻烦了。”
女医师摆了摆手,原本因为提及规定而显得有些严肃的脸上,松出几分温和的意思。
她重新靠回椅背上,顺口嘱咐了几句术后需要休息的注意事宜。
男人按着次序记下这些听过不知多少次的叮嘱,转身推门退出走廊,又反手将门板在身后合上。
将诊室里的暖风,连同未能如愿的遗憾,一并隔绝在门后。
他刚想往电梯间的方向走,余光便扫到了墙边靠着的高大身影。
那人半个身子都搭在墙上,双腿交叠着向前点,两只手还全揣在风衣口袋里。一副没长骨头的惫懒模样。
视线在走廊上空交汇。
听到旁边传来的开门声,武田恕己才有些不情愿地将后背从墙边拨开,右手搭在脖颈上按了两下。
“聊聊?”
刚想前行的杉山隆志立刻顿在原地,完全没有想到今早自己做问询的那位刑事,居然会突兀出现在这里。
他有心想拒绝这份无厘头的邀约,可偏偏横在两人中间的,又是昨天夜里救下由美的恩情。
杉山隆志推脱的话在嘴里滚了一圈,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拉住外套的拉链,往上扯到顶,对着男人默默点头。
见对方没有逃避,武田恕己越过还亮着上升指示灯的电梯间,往廊道尽头另一侧的防火门走去。
杉山隆志则拖着步子,刻意拉开两三米的距离,缀在那位高大警官的身后。
两人顺着颇有些阴冷的楼梯往下走,一路上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直到最后几层台阶走完,武田恕己推开一楼底层的铁门。
冬日里干冷的夜风适时穿过,打在庭院两侧连叶子都落掉大半的水杉树干上,将几株枯枝吹得沙沙作响。
主楼的后方,有一片专供病人复健和散步的活动区域。
不过此时早就过了白日规定的活动时间,加之夜冷风急,自然少有闲人会跑到这地方挨冻。
偌大一片庭院里,除开几丛修剪齐整的灌木矮墙外,便只剩下几步一设的木制长椅。
武田恕己挑了张在路灯正下方的长椅停下脚。
手背在上头拨开几片枯叶,也不管这椅面藏没藏灰,整个人就直接坐了下去,大半个后背填进靠背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烟盒,大拇指挑开上方的纸质封口,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包装底部推了两下。
两根七星顺着顶端的豁口,往外弹出一截。
他倾身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接着将烟盒往前一伸,向还站在两步开外的杉山隆志递过去。
“来一根?”
见对方愣在原地不动,武田恕己咬着滤嘴,含糊不清地补充道:
“今天早上在洋房的时候,我记得你一紧张就有下意识找烟的举动。”
男人把烟盒又往前送了半寸:“你还怕我在这里面倒酒不成?”
停在风口里的人显然听懂了这调侃底下的潜台词。
但杉山隆志却没有转身逃跑,反倒是迎风往前又走两步,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
“谢谢。”他从烟盒中抽出那根细烟。
火苗在寒风中摇晃窜起,在两人中间照出一片狭小的暖光。
武田恕己先是将打火机凑过去,等后者将烟头点燃,这才缩回手,给自己也对付上。
一时间,两点燃烧的猩红在昏暗的夜色里交替明灭。
“看你才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怎么这么快就连烟都抽上了。”
杉山隆志偏过头,将第一口过进肺里的烟气吐出,苦笑道:
“以前在流水线做事的时候,妈妈怕我新进厂会被前辈欺负。”
“所以总帮我备着包烟,嘱咐我交接班的时候要主动散出去,说他们拿了烟,就不好再刁难我。”
“不过手边常备这种东西,有时候上夜班实在熬不住,就给自己也点上一根。”
杉山隆志略略低头,脸颊深陷着又吸进一口烟气,过肺的白烟顺着鼻腔缓缓溢出,在冷风里化散。
“时间长了,也就会了。”
闻言,武田恕己夹着烟身往边缘一按,半截积攒的烟灰顺势坠落。
庭院里盘旋的夜风贴地转了个圈,灰烬又转眼被扫散得半点不剩。
“你每个月花在上面的开销很大吗?”
杉山隆志抬起夹烟的手,看了一眼燃烧的位置,又将其稍稍放下:“也还好,差不多两三个星期能磨掉一包的样子。”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了几句。
“妈妈和由美都很讨厌这种味道。”
“所以我平时能忍住不碰的话,就尽量不沾了。”
庭院里的风停转了稍许,两个人就这么各自捏着一根点燃的七星,干坐在长椅两端,连坐姿都没有改换。
烟灰积起一节,又转瞬抖落在脚边的砖缝里。
直到烟身走过三分之一的长度,杉山隆志终究还是耐不住这段刻意留白的沉默。
哪怕他平时再怎么习惯逆来顺受都好,也明白警方根本不可能闲到专门跑来医院陪他吹风抽烟。
他将眼皮抬起,看向旁边大半个身子隐在背光处的男人:“说起来,武田警官是怎么知道我现在在病院里的?”
武田恕己没急着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在长椅上坐直,夹烟的胳膊径直搭在大腿上:
“今天下午的时候去了你家里一趟,跟你母亲稍微聊了几句。”
“她说你最近两个月往这里跑得很勤,所以吃完饭之后,我就跑过来跟导诊台的护士打听。”
“导诊台?”杉山隆志愣了一下,“噢,是滨崎小姐说的吧。”
顺着这个名字,先前的画面又在武田恕己的脑子里浮现。
“杉山先生?”
那位女护士盯着证件看了两秒,视线微微上抬,落在对面警官那张硬朗的脸上。
“确实有印象,因为杉山先生最近这两个月经常来院里办手续,不光是我,恐怕大部分人对他都有印象。”
说着,护士用笔尾挠了挠被口罩挂绳勒出浅印的耳廓,解释道:
“杉山先生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不仅不会大声催促我们做事,有时候看到我们在忙,还会帮忙安抚大厅里那些不安的家属...”
话说到这,觉察到不对劲的护士止住自己继续往外透露的想法,目光在对面的男人身上转了半圈。
大概是对那位脾气温和的杉山先生受警方调查感到不解,护士捏着圆珠笔的手指往内拢紧,身体也跟着前倾少许。
“那个...警官先生,是杉山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面对护士这番明显带有偏向性的反问,武田恕己倒没有什么厉声质问的念头,只是将证件合拢,表情依旧平和:
“只是我们警方这边有些细节,需要向这位热心市民了解清楚。”
警官这句解释给出来,滨崎护士眼睛里的防备才跟着卸下小半,抬手指明了方才杉山隆志经过的方向。
冷风忽地一吹,将那些盘旋在脑中的画面一并吹散。
武田恕己将夹烟的手臂从腿面上抬起,目光重新落在大半张脸被冻得发白的杉山隆志身上。
“你在医护人员那边的评价很高。”他说。
显然,杉山隆志并不关心自己在护士里面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一听到武田警官今天下午去过自己家里,他食指略微一抖,火星跟着向外跌落两点。
可还没等他追问母亲的状况,武田恕己却忽然岔开了这个话题:
“顺带一提,我觉得你们昨晚去的那家英国餐厅,其实味道还算过得去,没你们说得那么夸张吧。”
杉山隆志似乎没料到话题会这么跳跃,夹着细烟的手指停在半途。
半晌,他才将烟蒂重新塞进嘴里深吸一口,遮掩自己刚才莫名浮起的紧张。
“所以你这两个月往这边跑得这么频繁,到底图什么呢?”
武田恕己弯下腰,将烟头在地上按灭,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总不至于是看上院里哪个当班的女护士了吧,那位滨崎小姐?”
“武田先生说笑了。”
杉山隆志将肺里的烟气尽数吐空,夹着自嘲的干涩化入寒风间。
“像我这种连大学都考不上,只能在家族会社做事的人,要是真能找到个护士结婚的话...”
“我想妈妈她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这声极轻的叹息过后,男人学着身旁警官的样子掐断手里的烟头,连带纸托一并扔进垃圾桶上面的烟灰缸里。
“由美还在读小学的时候,曾经因为白血病住进过这里。”
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坐回位子上,反而抬起头,凝望着面前那盏泛黄起雾的路灯,说着那段难堪的过往。
那时候他才刚上国中,家里为了给由美凑医药费已经掏空了家底。
父亲为了给妹妹供药在外面低声下气,母亲在病床前熬红了眼不肯休息,他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想出去打工挣钱补贴家用,可那些店里的老板看到他那副个子,都只当他是来捣乱的,连门都不让进。
跑去问医师能不能把自己的骨髓移植给妹妹,又因为远远没到法定要求的门槛,被护士好声好气地拦在采血室外头。
甚至想从同学那里借出一点买药钱,也才发现因为自己常年内向,身边连个能开得了口的朋友都没有。
至于想要靠读书拿奖学金的路,对当时根本学不进去的他来说更是想都不用想。
唯一闲置在原地的他,只能吞落这种帮不上忙的委屈,日复一日地在家人面前,扮演着还有希望的模样。
每天放学了,就立刻跑到医院里承担照顾妹妹的工作,希望能让妈妈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休息一阵。
“当时的我,真的是很失败的人啊...”
杉山隆志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要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再大一些,那句自白就会被彻底盖过去。
他没有去看坐在阴影处的警官面色如何,只是将目光散在旁边的灌木墙上。
“其实由美她啊,从小时候开始就是个很爱漂亮的小女生。”
“但后来化疗第一期一开始,她那头好不容易留长的头发,就开始大把大把地往下掉。”
“我当时根本不敢和她对视,哪怕被叫到名字,也只敢把头低着,生怕自己的眼泪会先掉下来。”
男人的胸腔大幅度起伏了一次,像是在对抗突然降温的空气,又像是在对抗心底泛起的记忆。
“可由美却作出不在意的样子,反过来还要安慰我,说她最近在尝试做一个好看的新发型,坐在床上隔着窗子对我招手。”
“那种眼睁睁看着这世上最亲近的人,生命在自己面前不断流逝,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到的感觉,真的太折磨人了。”
杉山隆志闭上眼睛,狠狠咬住自己的后槽牙,不让眼泪滚落下来。
良久,男人才肯将胸腔里堆积的郁气尽皆呼出。
“好在后来遇到了愿意捐献骨髓的好心人,由美才撑了过来。”
“但因为JMDP有规定,不允许供体和受体得知对方的信息,所以我就算想当面感谢那位陌生人也做不到。”
沉重的旧事交代至此,杉山隆志回过身,重新在长椅坐下。
“于是过完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瞒着母亲,偷偷拿着表单去了JMDP的登记点,填上了自己的基础信息。”
“想着既然找不到那个好心人,那我就用这种笨办法,把当时那份感激传递下去。”
“就这样一直过了两年,直到两个月前,病院里通知我,说有了配对成功的患者。”
“我不想再让那种无能为力在其他人身上重演,所以想都没想就直接签字了。”
一旁的武田恕己,趁男人换气的间隙,适时开口,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跟你妈妈说,你是来当志愿者的呢,这不是好事吗?”
杉山隆志沉默了几秒,原先就未坐直的脊背,顺着话音落下的间隙,又往下垮落大半。
“骨髓捐献终究对身体有损耗,需要进行长期的休养。”
“由美生病那段时日,妈妈整个人累倒在走廊上的那副表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他用手搓了搓自己被风吹得发僵的脸颊,直到把脸颊搓得发红,才舍得将手重新放在膝盖上。
“我不想再让妈妈露出那种担惊受怕的表情了。”
枯黄的水杉叶顺着寒风直落,停在两人分坐的长椅中间。
武田恕己垂下眼帘,目光扫过远处那排早已落光叶子的树干,轻声开口道:
“所以你才会用你觉得对的方式...保护她们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