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剩下的日子，像一条被拉长的橡皮筋，既漫长又弹指。

　　清越柔后来回想那一年，发现记忆并不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那些被试卷和考试填满的日日夜夜在脑海里模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背景，真正清晰的，是那些细小的、闪着光的瞬间。

　　是每天早上到教室时，桌上已经放好的早饭。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饭团，有时候是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楚安宇从来不说是专门给她带的，每次都说是“买多了”“正好有多余的”，但清越柔后来发现，那些早饭的份量刚好够两个人吃，从来没有“多余”过。

　　是她遇到不会的题时，楚安宇凑过来跟她一起研究的样子。他比她想象中聪明得多，很多她卡了半天的题，他换个角度就能想明白。但他从来不会用那种“这都不会”的语气跟她说话，而是会很认真地说“你这个思路挺好的，就是这里绕了一下”，然后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画出更清晰的路径。

　　是那些她以为自己在偷偷看他、却总是被他抓个正着的时刻。每一次目光相撞，她都会飞快地低下头，耳朵红成一片。而他会轻轻笑一声，不多说什么，但那个笑声足够让她心跳加速一整天。

　　是冬天的时候，教室里暖气不太好，她的手冻得写不了字。楚安宇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暖手宝，放在两张桌子中间，说“放这儿咱俩都能用”。清越柔把手放在暖手宝上的时候，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温度，像是被烫了一下，但谁都没有缩回去。

　　是春天来临的时候，晚自习结束后的那条路。他们住在同一个方向，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自然而然地就一起走了。楚安宇推着车走在外面，清越柔走在里面，两个人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偶尔影子会交叠在一起，清越柔就会盯着地上的影子看很久，心里偷偷地开心。

　　楚安宇说话的时候总是很放松，想到什么说什么。他会跟她说今天物理老师讲的那个题其实还有第二种解法，会说食堂二楼的酸菜鱼没有上学期好吃了，会说隔壁班那个打球很厉害的男生昨天被校队的人虐了。

　　清越柔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插一两句话。她发现自己跟楚安宇在一起的时候，说话没有那么难了。不是因为她说得更好了，而是因为楚安宇总是能接住她的话。就算她说得结结巴巴、词不达意，他也能听懂她想说什么，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重复一遍，让她觉得“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种感觉太好了。

　　好到清越柔有时候会害怕。

　　她怕这一切太美好，美好到不像真的。她怕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的时候发现她还是那个坐在角落里、不敢跟任何人说话的清越柔，而楚安宇依然是那个她只敢远远看着的人。

　　但每天早上那个热乎乎的包子告诉她，这是真的。

　　一模成绩出来那天，清越柔考了年级第三，楚安宇考了年级第十七。

　　清越柔盯着成绩单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楚安宇。楚安宇也在看成绩单，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进步很大。”清越柔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评价他的成绩。以前都是楚安宇先开口，她跟着附和。但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楚安宇转过头来看她，笑了一下：“还不够。”

　　“什么不够？”

　　“离南大还差得远。”楚安宇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语气很淡，但清越柔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她张了张嘴，想说“南大的分数线很高”，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看到楚安宇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她在其他人身上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笃定的、非去不可的决心，你可以的。”清越柔说

　　楚安宇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呢？”他问，“你还想去南大吗？”

　　清越柔愣了一下。

　　她当然想去南大。从高一开始，南大就是她贴在床头的那张便利贴上写着的名字。但这个问题被楚安宇问出来的时候，意义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想去。”她说。

　　“那我们一起。”楚安宇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好像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好像“一起”这两个字不是一个提议，而是一个已经成立的事实。

　　清越柔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好。”她说。

　　高考前一个月，安渝泽从隔壁班跑来找楚安宇。

　　安渝泽是楚安宇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小区，从幼儿园开始就混在一起。如果说楚安宇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人，那安渝泽就是那种更大大咧咧的人。他比楚安宇高半个头，体育生，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的时候一口白牙，整个人像一颗行走的小太阳。

　　“哥，你最近咋回事？”安渝泽把楚安宇从教室里拽出来，两个人站在走廊上，安渝泽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以前不是跟我一起打游戏的吗？这都多久没上线了？”

　　楚安宇靠在栏杆上，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高三了，大哥。”

　　“你跟我说高三？”安渝泽差点没笑出声，“上学期你还跟我说‘高三也就那样，该玩玩’，怎么过个年你就变了一个人？”

　　楚安宇没回答，目光越过安渝泽的肩膀，看向教室里正在低头做题的清越柔。

　　安渝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恍然大悟。

　　“卧槽。”安渝泽压低声音，“你该不会是因为——那个谁？”

　　“你小点声。”楚安宇踹了他一脚。

　　安渝泽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胳膊搭在楚安宇肩膀上：“我说呢，你这学期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往教室跑，连球都不打了。原来是有情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