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上学期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十二月。

　　南京的冬天比清越柔想象中冷。湿冷的那种冷，冷到骨头缝里。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走在校园里，觉得自己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楚安宇倒是不怎么怕冷，大冬天的还穿一件单薄的卫衣，拉链拉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潇洒又随意。清越柔每次看到他那副“我不冷”的样子，都觉得他是在逞强，但她没有证据。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安渝泽从老家来了南京。

　　安渝泽考上了本省的一所体育院校，不算什么名校，但他自己挺满意的。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开，考不上好大学就考不上呗，反正他也没想当什么科学家，能打球就行。

　　他来南京是参加一个大学生篮球联赛，比赛在南大体育馆举行。比赛前一天晚上，他给楚安宇打电话，说要请他和清越柔吃饭。

　　“你怎么知道清越柔也在南大？”楚安宇问。

　　“废话，你整天在我面前提她，我想不知道都难。”安渝泽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大声，“明天晚上，你把她叫上，咱们仨一起吃个饭。我好久没见你了，怪想的。”

　　楚安宇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第二天晚上，清越柔在宿舍里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和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林晚棠躺在床上看手机，余光瞥到清越柔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忍不住开口了。

　　“你要去见谁？”

　　“一个高中同学的朋友。”清越柔说，“一起吃个饭。”

　　“高中同学的朋友？”林晚棠放下手机，坐起来，“该不会是你那个‘只是高中同学’的楚安宇的朋友吧？”

　　清越柔没说话，耳朵红了。

　　林晚棠笑了：“行了行了，你穿这个就挺好看的，别换了。你再换下去，天都要亮了。”

　　清越柔看了看时间，确实不早了，咬了咬牙，拿起包出了门。

　　楚安宇在宿舍楼下等她。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明显顿了一下。

　　清越柔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心跳加速了零点五倍速。

　　“怎么了？”她问，“这衣服是不是不太合适？”

　　“没有。”楚安宇移开目光，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很合适。”

　　清越柔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安渝泽选的是一家学校附近的火锅店，不大，但是生意很好，热气腾腾的，隔着玻璃门就能看到里面的白雾。

　　清越柔和楚安宇到的时候，安渝泽已经坐在里面了。他比高中时候又高了一点，壮了一点，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看到他们进来，猛地站起来，朝楚安宇张开双臂。

　　“哥！想死你了！”

　　楚安宇被他抱了个满怀，拍了拍他的背：“行了行了，松手，这么多人看着呢。”

　　安渝泽松开他，转头看向清越柔，咧嘴笑了：“清越柔，好久不见。你比高中时候漂亮了好多啊。”

　　清越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

　　“坐坐坐，我点了锅底了，鸳鸯锅，你们能吃辣吗？”安渝泽一边招呼他们坐下，一边往锅里下菜，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经常吃火锅的人。

　　三个人坐下来，热气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安渝泽是个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他讲他在体校的训练有多苦，讲他的室友有多奇葩，讲他们球队这次来南京比赛的目标是夺冠。他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表情丰富，整个人像一团火，把冬天的寒冷烧得干干净净。

　　清越柔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偶尔被安渝泽讲的笑话逗笑，嘴角弯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

　　楚安宇坐在她对面，一边吃一边跟安渝泽聊天，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到清越柔身上。

　　安渝泽注意到了。

　　他当然注意到了。

　　他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心细得很。他注意到楚安宇给清越柔倒饮料的时候，倒的是她喜欢喝的酸梅汤而不是可乐；他注意到清越柔的碗里快空的时候，楚安宇会不动声色地把涮好的肉夹到她碗里；他注意到两个人的目光偶尔交汇的时候，会同时移开，然后过几秒又偷偷地看回来。

　　安渝泽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啊。

　　明明互相喜欢，偏偏谁都不肯先开口。

　　高中的时候是这样，上了大学还是这样。

　　他在桌子底下踢了楚安宇一脚。

　　楚安宇看了他一眼，用眼神问他“干嘛”。

　　安渝泽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表——白。”

　　楚安宇瞪了他一眼。

　　安渝泽耸了耸肩，继续吃火锅。

　　吃到一半的时候，安渝泽的手机响了，是他教练打来的，说临时有个会要开，让他赶紧回去。安渝泽骂了一句，站起来拿外套。

　　“我得走了，教练叫我。”安渝泽一边穿外套一边说，“哥，你送清越柔回去啊，大晚上的别让人家一个人走。”

　　“不用你说。”楚安宇说。

　　安渝泽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拍了拍楚安宇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哥，别等了。”

　　然后他朝清越柔挥了挥手，笑着跑了出去。

　　火锅店里安静了下来。

　　清越柔看着锅里还在翻滚的红汤，忽然觉得有点紧张。

　　楚安宇坐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吃饱了吗？”

　　“嗯。”清越柔点了点头。

　　“那走吧。”

　　两个人走出火锅店，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清越柔打了个哆嗦。楚安宇看到了，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围上吧，外面冷。”

　　清越柔看着那条围巾，犹豫了一下。

　　“你怎么办？”

　　“我不冷。”楚安宇说，语气跟一年前一模一样。

　　清越柔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味道，是那种干净的、晒过太阳的味道。她把脸埋进围巾里，觉得整个人都被他的温度包裹住了。

　　两个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夜风把梧桐树的枯叶吹得到处都是，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清越柔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自习放学后的路，也是这样，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一年过去了。

　　很多东西都变了。

　　她变得敢跟他说更多的话了，变得敢在食堂跟他面对面坐着吃饭了，变得敢穿好看的裙子来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