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用,我自己去买——清越柔下意识地拒绝。
“买什么买,都快迟到了。”楚安宇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强硬,不是那种凶巴巴的强硬,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好像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我这儿有多余的,一人一个正好。”
清越柔张了张嘴,想说“那你自己够吃吗”,但楚安宇已经把东西塞到了她手里。
是一个包子。
隔着保鲜袋还能摸到温度,热乎乎的,是肉包子的味道,面皮发得刚好,能闻到里面猪肉大葱的香气。
清越柔握着那个包子,手指被烫了一下,缩了缩,又握紧了。
她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她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这一刻她的心情。
楚安宇没有等她回答,已经骑着车往前去了,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不太规则的旗帜。
清越柔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包子特别特别重。
她小心地撕开保鲜袋的一角,咬了一口。
包子皮很软,馅儿很香,肉汁渗进面皮里,咸淡刚好。
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个包子和平时吃的包子不太一样。不是包子本身有什么不同,而是她在吃这个包子的时候,心里多了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今天的早晨没有平时那么冷清了。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十八分。
清越柔把自行车锁在车棚里,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从吃包子的时候就开始冒头,一路上像一颗种子一样在她心里生根发芽,等到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
她想跟楚安宇做同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清越柔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主动跟任何人提过这种要求,甚至连“我想跟谁坐在一起”这种想法都很少有过。她向来是被安排的那个,老师把她的座位排在哪里,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哪里,不争不抢,不声不响。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稀稀拉拉坐着的同学,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到楚安宇的座位上。他还没来,课桌空着,桌面干干净净的,不像其他男生那样堆满了卷子和饮料瓶。
清越柔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找班主任老徐。
老徐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一楼的最东边,清越柔走过去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在办公室门口站了足足十秒钟,才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进来。”老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清越柔推门进去,老徐正坐在办公桌前吃一碗热干面,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他看见是清越柔,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摘下眼镜擦了擦:“清越柔?怎么了?”
清越柔张了张嘴,准备好的台词在脑子里转了三圈,到嘴边的时候变成了一句很小声的:“徐老师,我想……调个座位。”
老徐挑了挑眉:“你现在坐哪儿来着?”
“第三排靠窗。”
“想调到哪儿?”
“我想……”清越柔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蚊子叫,“我想跟楚安宇坐。”
老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笑,而是那种“你们这些小孩啊”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楚安宇?”老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他旁边那个座位好像还空着,上回我问了一圈没人愿意跟他坐,这小子上课老爱接话,之前那几个同桌都被他烦得不行。”
清越柔低着头,耳朵尖红了一片。
“你想好了?跟他坐可能影响你学习。”老徐的语气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清越柔咬了咬嘴唇,抬起头来看着老徐,声音虽然还是不大,但比刚才稳了很多:“想好了。”
老徐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点了点头:“行吧,那我下节课调整一下座位表。你回去上课。”
清越柔“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徐在背后说了一句:“清越柔,你要是觉得影响学习了,随时跟我说,我再给你调回来。”
“好。”清越柔说完就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她站在走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出来。心跳还是很快,但那种紧张的感觉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楚的、让人手心出汗的期待。
她正要往教室走,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
对方反应很快,往旁边闪了一下,同时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稳住了她。
清越柔抬起头,看见楚安宇的脸近在咫尺。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她的脑子瞬间死机了。
“你没事吧?”楚安宇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空间。他的表情很自然,但清越柔没有注意到的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攥了攥,像是在克制什么。
“没、没事。”清越柔低下头,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走廊上,中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走廊上偶尔有同学经过,脚步声和说话声像隔了一层玻璃,不太真切。
清越柔心里乱成一团。她刚从老徐办公室出来,还没来得及跟楚安宇说换座位的事,现在突然撞上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直接说“我申请跟你做同桌了”?不行不行,太奇怪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好像也不对。
她正纠结的时候,楚安宇忽然开口了。
“清越柔,我问你个事。”
“嗯?”
“你现在的同桌是谁来着?李思雨?”
清越柔点了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楚安宇顿了一下,眼神飘向走廊尽头的天空,好像在组织语言。清越柔注意到他的耳尖好像也有一点点红,但她觉得那可能是晨光照的。
“你有没有想过换同桌?”楚安宇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很直接,直接到清越柔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我是说……你要不要跟我坐?”
清越柔愣住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久到楚安宇以为她要拒绝了,正准备说“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的时候,清越柔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那种亮法不是灯泡突然通电的亮,而是像一扇落了灰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的那种亮。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抿住了,但眼睛里的光没有灭。
“好。”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楚安宇看着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清越柔后来记了很久很久。不是因为他笑得有多好看,而是因为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等待了很久的答案。那种表情不太像一个高中男生在回应“要不要跟我做同桌”这个问题时该有的表情,它太重了,重到清越柔当时完全读不懂。
但她记住了。
第二节课上课铃响的时候,清越柔抱着自己的课本和笔袋,走到了楚安宇旁边的座位上。
课桌之间的过道很窄,她走过去的时候书包蹭到了旁边同学的桌子,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在那个空了一周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楚安宇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起来很放松的样子。但清越柔注意到他转笔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这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只是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清越柔把课本摆好,笔袋放在右上角,水杯放在桌角。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因为她在用这些无关紧要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砰砰砰的心跳。
她现在离楚安宇大概只有四十厘米的距离。
四十厘米。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那种很浓烈的香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干净的、像是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的味道。
清越柔盯着自己面前的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余光里全是楚安宇的侧脸,他今天额前的碎发比平时长了一点,低头写字的时候会垂下来挡住眼睛,他就会很随意地往旁边一撩,动作干脆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
清越柔在心里跟自己说:冷静,冷静,就是换了个座位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她的脸还是红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红,而是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耳朵尖的、明明白白的红。
她用笔杆戳了戳自己的脸颊,想让它凉下来,但没什么用。
旁边的楚安宇忽然侧过头来看她,清越柔立刻把目光钉在课本上,假装自己正在认真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
“清越柔。”楚安宇叫她。
“嗯?”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发抖。
“你有没有做数学卷子第三道大题?”楚安宇把一张卷子往她这边推了推,指着上面的一道题,“我做到一半卡住了,你看我这步是不是算错了。”
清越柔低下头去看那道题。
她看第一眼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看第二眼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到第三眼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那道题吸引了,脸上的红晕不知不觉地退了下去。
“你这个地方公式用错了。”清越柔拿起笔,在楚安宇的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式子,“这里是导数求极值的问题,你应该先求导,再令导数等于零,而不是直接用二次函数的顶点公式。因为这个函数不是二次函数,它里面还有一个参数。”
她写得很认真,笔迹清秀整齐,每一个数字和符号都写得端端正正的。
楚安宇没有看那道题。
他在看她。
看她的侧脸,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她握笔的姿势,看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他见过这个样子的清越柔很多次了。上一世的时候,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远远地看着她,看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做题,安安静静地看书,安安静静地走路。她永远是那个最安静的存在,安静到有时候他会在教室里找不到她,因为她太不引人注目了。
但他总能找到她。
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躲在哪个角落,他总能一眼就找到她。
因为他一直在找她。
上一世,他找了太久,等到终于鼓起勇气想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一切都太晚了。
楚安宇垂下眼睛,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他重生回来的第一天就告诉自己,这一世不能再等了,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浑浑噩噩地活着,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把所有的想法都烂在心里,最后带着满肚子的不甘心闭上眼睛。
他要考上南大。
他要跟她一起考上南大。
清越柔写完最后一个式子,抬起头来,发现楚安宇在看自己,目光很深,深到不像一个十七岁的高三男生该有的眼神。她的心跳又乱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没注意到。
“看懂了吗?”她小声问。
楚安宇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她写的式子,点了点头:“看懂了。你这么一写就清楚多了,我刚才绕了好大一个弯。”
“你平时数学不是挺好的吗?”清越柔忍不住问了一句,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多余。
“好什么好。”楚安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些清越柔看不懂的东西,“我就是看起来还行,真要跟你比差远了。对了,这道题你是在哪儿见过的?我怎么感觉题型很熟但是又想不起来。”
清越柔又看了一眼那道题,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去年全国卷的数学压轴题,你当然觉得熟,因为去年我们做模拟卷的时候做过类似的。”
“去年?”楚安宇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对啊,去年期末的时候,老徐发过一套往年的真题卷,里面就有这道题,只不过数字换了一下。”清越柔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看着楚安宇,“你刚才说这是你昨天晚上买的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