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跌倒的谎言

　　一、承诺

　　她转过来五十万。

　　不是小数目。看着这部分沉甸甸的数字，我心里既是激动，又是彷徨。

　　而我与未知数做了一场豪赌。

　　“你不是说看好那个电力股吗？拿着，别动了。你要动的话你就是小狗啊，你的眼界一直很高，但是就是情绪心态很差，所以我和你约法三章。我是相信你才给转的这笔钱，之前我也是投资了两个项目亏钱了，所以后面你别乱动再亏了，我们都输太多次了”她说。

　　我点头。这一次，我是真的非常想做到。

　　我对自己说：持股不动，顶多做一下T。既然看好中长期逻辑，就不要被短期的波动干扰。香港首富能看到的东西，我也应该能看到。耐心，耐心，耐心。（我多次心里给自己暗示）

　　随后我把那五十万全部买进了那只电力股。

　　一开始整整一个礼拜，我都没怎么动。只是每天在观察它的走势波动。

　　我做到了。

　　但克制自己的过程，比我想象的难得多。

　　二、心痒

　　每天早上九点半开盘，下午三点收盘。那四个小时，我坐在屏幕前，眼睛盯着分时图，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猫，看着外面的鸟飞来飞去，爪子在地上刨来刨去——特痒。

　　我的电力股，像一个睡着的老人，每天涨跌不到一个点。横盘，横盘，再横盘。

　　而别的股票，今天这个涨停，明天那个拉升。屏幕上的热点像烟花一样，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我坐在这里，一动不动，看着别人赚钱。

　　那种感觉，比亏钱还难受。

　　“做一下T吧。”我对自己说，“反正横盘，高抛低吸，降低成本。又不是换股，不算违背承诺。”

　　第一次做T，赚了一点。第二次，也赚了一点。第三次，卖飞了。股价涨上去了，我没有接回来。想等着在跌下来在买回来。

　　空仓的那一刻，我的手指开始发痒。不能空着，空着就是浪费。买点别的？就买一点，明天就卖，不影响大局。

　　我买了一只热门的票。

　　当天涨停了。我赚了五个点。

　　“这么容易？”我对自己说，“那再拿一天？”

　　第二天，低开。我没走。第三天，继续跌。我割肉了。亏的比之前做T赚的还多。

　　然后我回到了那只电力股。但心态已经不一样了。我看着它横盘，觉得它在浪费时间。市场在涨，它在睡觉。我为什么要陪它坚守？

　　于是我又换了。

　　一发不可收拾。

　　像一辆没有刹车的车，从一个小坡上滑下去，你以为速度不快，随时可以跳下来。但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高速上了。

　　我又回到了老路上——频繁操作，追涨杀跌，今天买明天卖。账户里的数字，又开始一天一天地往下掉。

　　承诺？什么承诺？我抛之脑后了。

　　在那个红红绿绿的屏幕面前，在那个“别人都在赚钱”的幻觉面前，在那个“再换一只就能赚回来”的侥幸面前，承诺像一张纸，一撕就碎。

　　三、产子

　　几个月后，老婆临产了。

　　那段时间，我的生活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在医院，在产房，在家里。陪产检，办手续，买待产包，半夜起来倒水、揉腰、听她说“疼”。孩子的哭声、医生的叮嘱、丈母娘的电话、家里的琐事——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我整个人卷了进去。

　　另一半，在手机里，在那个证券APP里。每天趁着空隙偷偷看一眼，绿了，心里一沉；红了，心里一紧。但更多的时候，是绿。

　　我没有时间看新闻，没有精力复盘，没有心情研究。交易变成了纯粹的——赌。看一眼分时图，觉得要涨，买；觉得要跌，卖。没有逻辑，没有策略，没有计划。

　　只有本能。而我的本能，在市场上，就是亏钱。

　　那段时间，我睡眠很差。夜里孩子哭，我和老婆就会醒来起来哄；孩子睡了，我自己就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亏了多少？还剩多少？怎么跟老婆交代？

　　想着想着，不知觉的睡着了。

　　精力是有限的。当你把一大半精力放在家庭上，剩下的那点，根本不足以支撑自己的思维。但我没有停下来。像一个在暴风雨中还在划船的人，明知道该靠岸，但就是不肯收桨。

　　因为一旦停下来，就要面对那个问题——

　　“你到底亏了多少？”

　　我不敢面对。

　　老婆产后恢复了一段时间。有一天，她问我：“账户怎么样了？”

　　我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

　　“没怎么亏，也没怎么赚。再等等，或许就会涨了。”

　　这句话，说得那么自然，像排练过一样。说完之后，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你在撒谎。但另一个声音更大：不能让她知道，她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能让她操心。

　　我选择了听第二个声音。

　　她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去给孩子喂奶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心全是汗。

　　那是我第一次在钱的事情上，对她撒谎。不是隐瞒，不是“忘了说”，是主动地、清醒地、故意地，说了一句假话。

　　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了我们之间。很小，很细，平时看不见。但它扎在那里，每次我想起，都会疼一下。

　　四、心累

　　后来的事情，我不想细说。

　　不是因为它复杂，而是因为它太简单了——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追涨，杀跌。杀跌，追涨。账户里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

　　每到一个整数关口，我都会停一下，看着那个数字发呆。然后告诉自己：不能再亏了，再亏就完了。

　　但“不能亏”和“不会亏”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我继续操作。继续亏。我的心里极度的压抑。

　　直到有一天，我打开账户，看到那个数字——十二万。

　　我觉得自己好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让人想躺下来再也不起来的累。

　　承诺，打破；信心，崩塌；账户，缩水。像一部反复重播的电影，每一帧都看过，每一次结局都一样。

　　而我，是那个永远不会学乖的主角。我感觉自己没救了。（后来那只电力股确实在1年半之内翻了四倍。而我的眼光没错，错的是我败给了自己的耐心和焦躁。这些都只是后话而已）

　　巨大的窟窿，也让我之后在老婆面前抬不起头，难以言喻的憋屈。

　　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言而无信的失败者，一个还未正视自己的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