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到1943年，我在龙虎山上，从十三岁长到十八岁。
这五年，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七七事变，全面抗战，唐门十杰战死绵山，三一门灭亡，无根生成为全性掌门。而我，在厨房里，切豆腐，熬汤，看着师兄们来来去去。
“师弟，之维师兄又下山了。“田晋中走进厨房，脸色苍白，“这次去了三个月，还没回来。“
我把豆腐切成细丝，落入滚水中，散开如云雾：“大师兄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他答应过，“我说，“要和我比试。他还没赢，不会死。“
田晋中沉默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五年了，他还是摸不透我的脾气。十三岁到十八岁，长大了，但在他眼里，我还是那个……老成得不像孩子的孩子。
1938年的冬天，张之维第一次重伤归来，修养了几个月才好。
1940年，三一门灭亡。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田晋中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师弟！三一门……被无根生灭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前世对一人之下也只看过大概，一些事不发生都快忘了。三一门，名门正派，以“逆生三重“闻名。门长左若童，是和张清静同辈的高手。
“无根生，“田晋中说，“他带着几个人，闯上三一门，挑战左若童。左若童施展逆生三重，被他化解。然后……心魔发作，走火入魔，死了。三一门弟子，四处追杀无根生，但死的死，散的散。现在，只剩下一个陆瑾。“
我放下药材，走到窗边。陆瑾，1932年那个被一巴掌扇飞的少年，现在三十岁了，是三一门的唯一幸存者，恨透了无根生和全性。
“陆瑾……会来找大师兄的。“我说。
“找你？“田晋中愣了一下。
“找大师兄，“我说，“他是绝顶。陆瑾想变强，想报仇，只能找他。“
果然，一个月后，陆瑾来了。他满身伤痕，眼神疲惫，但还没有变成怪物。他跪在龙虎山下，求张之维教他。
“教你什么？“张之维问他。
“教我……怎么活着报仇。“陆瑾说。
张之维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好。我教你。但不是雷法，不是金光咒，是……怎么在恨里，不变成怪物。“
陆瑾学得很苦。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他时间都在练。他的逆生三重，在无根生面前不堪一击，但他没有放弃。他要变强，强到能杀了无根生，为三一门报仇。
“师兄，“我问张之维，“你觉得他能成功吗？“
“不知道，“张之维说，“但至少，他不会死。只要不死，就有希望。“
1940年，绵山之战。
唐门十人，只回来三个。李鼎、高楠、王离……都死了。和日本忍众十对十，同归于尽，或者说，唐门赢了，但赢了……也是输。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切豆腐。刀锋一偏，切到了手指，血珠渗出来，染红了雪白的豆腐。
“师弟！“田晋中冲进来，“你……“
“没事。“我把手指放入口中，吮吸了一下，继续切。但我的手在抖，刀锋不稳，豆腐丝粗细不一，像是某种……慌乱。
“还会死人的。“我说。
“什么？“田晋中问。
“还会死很多人，“我说，“大师兄……可能也会受伤。“
但我错了。张之维没有受伤，因为他没有去。张清静拦住了他，说“天师府的继承人，不能死在这里“。张之维在院子里站了一夜，第二天，继续教陆瑾练功。
他没有去，但张怀义去了。偷偷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张怀义是在1940年的秋天，偷偷下山的。
他留了一封信，说“去去就回“，但谁都知道，他是去报仇。吕仁的死，张之维的“不去“，让他再也忍不住了。什么“藏拙“，什么“等十年“，在战争面前，都变成了笑话。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我知道。我的炁，和张怀义有感应。他教过我雷法，我们的炁，有共鸣。我“看“到他下山，“看“到他加入了一支秘密的队伍，“看“到他和无根生……相遇。
张清静没有派人追。他只是坐在大殿里，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师父，“我说，“我去找二师兄。“
“你？“张清静抬起头，“你十五六岁，去找一个二十五岁的高功？“
“我能找到他，“我说，“我的炁……和他有感应。“
张清静看着我，目光深邃。他想起我这五年来的种种——十三岁的沉静，十四岁的预言，十五岁的“藏拙“建议，十六岁的……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孩子。
“你去，“他说，“但不是为了找他。是为了……看看。“
“看什么？“
“看这个世界，“张清静说，“看你的师兄们，看战争。然后，活着回来。“
我点点头，一个人，穿着灰色的道袍，走下了龙虎山。
我找到了张怀义。
在华北的某个小镇，满目疮痍，到处都是废墟和尸体。他站在一座破庙前，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面前，是三个日本忍众，已经死了，被雷法烧焦的。
“师弟？“张怀义看见我，瞳孔收缩，“你怎么……“
“师父让我来的，“我说，“他说，让我看看。“
“看什么？“
“看这个。“我指着地上的尸体，指着远处的废墟，指着天空中的硝烟。
张怀义沉默了。他看着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偷偷下山，报仇，杀人，然后呢？然后呢？
“二师兄，“我说，“回去吧。大师兄需要你，天师府需要你。报仇……可以等。“
“等？“张怀义苦笑，“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能赢的时候，“我说，“不是赢这几个杂碎，是赢这场战争。现在，你还不够。“
张怀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血，雷法的余烬还在指尖跳跃。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杀了三个人，但战争没有结束，还有更多敌人，还有更多死亡。
“我……“
“回去，“我说，“我陪你回去。然后，我们一起练功，一起变强。有一天，我们会一起回来，打赢这场战争。“
张怀义看着我，眼眶发红。他想起五年前，我说“田鸡也能过河“。现在，我想说“龙也会累“，但说不出口。
“好，“他说，“回去。“
我们回到龙虎山时，张之维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师弟，回来了？“他眯着眼睛，像是刚睡醒，“怀义在等你。“
“等我？“
“他说要谢谢你，“张之维打了个哈欠，“你的'藏拙'建议，他试了，有效。我现在一看他练功就困，困了就真的睡着了。然后他就偷偷练别的。“
我愣住了：“大师兄，你……你知道？“
“知道什么？“张之维睁开眼睛，目光清澈，不像刚睡醒的人，“我知道怀义在努力，我知道你在帮他，我知道……“
他顿了顿，笑了：“我知道，十年后，我会很期待那一场比试。现在嘛，让我多睡会儿。“
他翻了个身，真的睡着了，鼾声如雷。
张怀义从墙角冒出来，对我比了个手势：“嘘，他真的睡着了。我试过了，这次是真的。“
我看着这两个师兄，忽然觉得，这个世界……
挺有意思的。
1941年到1943年，龙虎山的生活，平淡而沉重。
张之维继续教陆瑾，不是雷法，不是金光咒，是……怎么活着。怎么在仇恨中不迷失，怎么在痛苦中不变态，怎么在失去一切后，还能站起来。
陆瑾学得很苦。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他时间都在练。他的逆生三重，在无根生面前不堪一击，但他没有放弃。
张怀义继续藏拙。他的基本功，已经练到了极致。每天当着张之维的面，练最枯燥的桩功，最无聊的步法，然后在夜里，偷偷练真正的杀招。
田晋中还是老样子，稳，温吞，但可靠。他负责照顾张之维的饮食，负责接待来访的客人，负责……在所有人崩溃的时候，递上一碗热汤。
“师弟，“他经常对我说，“我觉得我这样挺好。不是每个人都能当绝顶，但每个人都能……做个好人。“
我点点头。我看着这个三师兄，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道“。不是最强，不是最快，是……最稳。
而我，十三岁到十八岁，在龙虎山上，继续做饭，继续练功，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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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的春天，我十八岁。
我站在灶台前，手里的菜刀上下翻飞，将一块豆腐切成细丝。动作比五年前更稳，更快，更……自然。
“师弟，“张之维走进来，“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精细？“
“我的生日，“我说，“十八岁了。“
张之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成年了。可以下山了。“
“不下。“我说。
“什么？“
“我不下山，“我说，“战争还没结束，我出去，也是添乱。等……等该下山的时候，自然会下山。“
张之维沉默了。他看着我，从十三岁到十八岁，从沉默寡言变成……更沉默寡言。但那种沉默里，有了某种力量，某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好，“他说，“那就不下。继续做饭，继续练功，继续……陪我们。“
我点点头，继续切豆腐。
窗外，春风拂过，老槐树开花了，白色的花瓣落在窗台上，像是雪。
那天晚上，我做了满满一桌菜。
张之维、张怀义、田晋中、张清静，还有陆瑾。六个人，围坐在院子里，像是某种……日常的聚会。
“师弟，“田晋中喝得有点多，眼眶发红，“你十八岁了，还不下山，是不是……舍不得我的桂花糕？“
“是舍不得你的酒，“我说，“太难喝了，我要教你酿酒。“
“我酿的酒……不好喝吗？“
“像醋。“
张怀义笑了，举起酒杯：“师弟，我敬你。五年前的建议，我试了，有效。现在之维师兄看我练功，真的打瞌睡。“
张之维咳嗽了一声：“我是真困，不是装的。“
“我知道，“张怀义说，“但我也真的变强了。等这场战争结束，我们再比一次。“
“好，“张之维说，“我等着。“
张清静没有喝酒，只是看着我，目光深邃：“你十八岁了，按规矩，可以自立门户。但你选择留下，很好。龙虎山……需要你。“
“弟子明白。“我说。
陆瑾举起酒杯，声音沙哑：“沈师兄，我敬你。虽然你比我小，但……你教我的，比任何人都多。“
“我教你什么了？“
“怎么……“陆瑾顿了顿，“怎么在恨里，不变成怪物。“
我看着他，想起那个，傲气，倔强，被一巴掌扇飞后发誓要变强。现在，他三十三了，满身伤痕，眼神疲惫，但还没有变成怪物。
“你没有变成怪物，“我说，“是因为你自己。不是我教的。“
夜深了，众人散去。我独自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和我在北京医院里看到的那个月亮，是同一个。
张之维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包袱：“给你的。十八岁的礼物。“
“什么？“
“一套道袍，新的。还有……我的一些笔记，关于雷法的，关于金光咒的，关于……。也许对你有用。“
我接过包袱，没有说谢谢。
“大师兄，“我说，“我会继续做饭的。直到……你们都吃腻了。“
“不会腻的，“张之维说，“你的豆腐，我吃了一辈子，都不会腻。“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是一座山，挡在所有师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