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的生活又过了两年。

　　我蹲在灶台前，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案板上是一块豆腐，但我没有切。我在听，听远处传来的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幼苗感知到的——某种世界气运的剧烈震荡，像是大地深处的岩层在错位，像是无数生命在同时嘶吼。那种感觉很熟悉，上辈子经历过一次，叫……金融危机。但这次更严重，是七七事变。全面抗战爆发了。

　　“师弟？“田晋中推门进来，脸色苍白，“师父召集所有人，去大殿。“

　　我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跟着他走出去，一路上看到天师府的弟子们神色凝重，往常的晨练声、谈笑声，全都消失了。连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安静得像是在默哀。

　　大殿里，张清静坐在上首，白袍如雪，但面容比往日苍老了许多。张之维站在他身侧，身形依旧高大，但眉头紧锁，像是刚睡醒就被拉起来开会。张怀义站在另一侧，沉默如石，但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今日召集诸位，“张清静开口，声音低沉，“是为了通报一件事。昨日，龙虎山、上清、普陀三派，连同四大家族，共同决议，联合抗日。“

　　殿中一片寂静。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握紧拳头，有人低下头，有人眼眶发红。还有人偷偷打了个哈欠，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

　　“异人界千年规矩，不干涉世俗纷争，“张清静继续说，“但今日不同。日本人不仅侵略土地，还带来了他们的'忍众'——异人，穿着军装的异人。他们在东北、在华北，用邪术屠杀平民，摧毁我们的家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我们不得不战。“

　　张之维上前一步，声音洪亮：“三派四族，将共同围剿日军忍众。龙虎山由我带队，上清派由……“

　　“师兄，“张怀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呢？“

　　张之维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你守山。“

　　“为什么？“张怀义的声音在抖，“我的雷法，我的身法，我不比任何人差！“

　　“因为你是天师府的退路，“张清静说，“之维若出事，你要继承天师府。晋中、沈元，你们也守山。“

　　“师父！“田晋中忍不住喊出声，“我……“

　　“你实力不足，“张清静说，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去了也是送死。沈元十二岁，更是不行。而且……“他看了我一眼，“而且沈元走了，谁做饭？“

　　我：“……“

　　我站在人群边缘，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在想：原来我的核心价值是做饭。这算不算……另一种不可替代？

　　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十二岁的身体，太弱了，弱到连金光咒都撑不过张清静的三道炁劲。去了，真的只是送死。而且，我的文思豆腐还没练到最高境界，现在死了，可惜。

　　“师父，“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大师兄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张清静说。

　　“我去给他做饭。“我说。

　　张清静看着我，目光复杂，最后点点头：“去吧。多做点，他饭量大。“

　　那三天，我没有离开厨房。

　　我做了张之维最爱吃的菜——红烧肘子、清蒸鱼、辣子鸡，还有一碗文思豆腐。每一道菜都做到极致，像是某种仪式，某种告别。

　　“师弟，“张之维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忽然笑了，“你这是……送行饭？“

　　“是。“我说，“也是……盼归饭。而且……“我顿了顿，“而且你在外面，别乱吃东西。日本人的忍众，说不定会在饭里下毒。“

　　张之维愣了一下，然后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我这个十二岁的师弟：“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你不信？“

　　“我信，“我说，“但我也信，你会受伤，会流血，会……改变。而且……“我递给他一双筷子，“而且你会想念我的豆腐。“

　　张之维沉默了。他夹起一块豆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那是我做过的最好的豆腐，细如发丝，入口即化，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主要是加了鸡汤，熬了四个时辰。

　　“师弟，“他说，“如果我没回来……“

　　“你会回来。“我打断他，“你必须回来。二师兄打不过你，三师兄追不上你，我……我还太小，还没学会雷法。你回来，才能继续教我。而且……“我压低声音，“而且你答应过，十年后要和二师兄再战一场。毁约的人，会秃头。“

　　张之维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还有某种……决然。以及一丝对秃头的恐惧。

　　“好，“他说，“我回来。为了我的头发。“

　　三日后，张之维带队下山。

　　我站在山道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云雾中。张怀义站在我身侧，双手攥得发白。田晋中在身后，低声念着经文，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数数，看大师兄走了多少步。

　　“二师兄，“我忽然说，“我们去练功吧。“

　　“练功？“张怀义转过头，眼眶发红，“之维师兄去打仗，我们去练功？“

　　“嗯，“我说，“练好了，才能去接他。而且……“我顿了顿，“而且你现在冲下去，师父会把你绑回来，绑得很紧，影响血液循环，不利于练功。“

　　张怀义愣住了。他看着我这个十二岁的师弟，忽然觉得，这孩子说得对。现在冲下去，是添乱。只有变强，强到能站在张之维身边，才是真正的帮助。而且，被绑着确实不舒服。

　　“好，“他说，“练功。练什么？“

　　“基本功，“我说，“最枯燥的，最无聊的，最让大师兄打瞌睡的那种。他不在，没人打瞌睡，我们正好练。“

　　张怀义：“……“

　　消息是七日后传来的。

　　第一批战报，写在染血的布条上，由一只受伤的灵鸽带回。那只鸽子飞得摇摇晃晃，像是喝了酒，最后直接栽在我窗台上。我给它喂了小米，它才肯把布条交出来。

　　张之维带队，与上清派、普陀三寺、四大家族的高手，在华北某处与日军忍众遭遇。激战三日，斩杀敌方异人十七名，己方伤亡……惨重。

　　吕家大公子，吕慈的兄长吕仁，战死。被日本忍众的某种邪术，生生撕裂了护体罡气，碎尸万段。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切豆腐。刀锋一偏，切到了手指，血珠渗出来，染红了雪白的豆腐。我愣了一下，把手指放入口中，吮吸了一下，继续切。但我的手在抖，刀锋不稳，豆腐丝粗细不一，像是某种……慌乱，或者说，是愤怒。

　　吕仁。我记得这个名字。1932年陆家演武，吕慈站在台上，傲然四顾，说“天师府，不过如此“。那时候吕仁就在台下，笑眯眯地看着，像个和事佬。他还给了我一块桂花糕，说“小孩多吃点“。

　　他死了。被撕碎了。

　　“师弟！“田晋中冲进来，“你……“

　　“没事。“我把切坏的豆腐扔进锅里，做成豆腐脑，“三师兄，吕慈……知道了吗？“

　　“知道了，“田晋中的声音很低，“吕家已经派人去收尸。吕慈……听说疯了似的要下山，被吕家家主锁在屋里。他在屋里砸东西，骂了一整夜，骂日本人，骂老天，骂……骂之维师兄。“

　　“为什么骂大师兄？“

　　“他说，之维师兄答应过，要带他一起去。结果走的时候，只留了一句话：'你守山。'“

　　我放下菜刀，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但始终没有下。那种压抑，那种沉重，像是某种无形的炁，笼罩着整个龙虎山。连厨房里的柴火，都烧得不痛快。

　　“还会死人的。“我说。

　　“什么？“

　　“还会死很多人，“我说，“大师兄……可能也会受伤。而且……“我顿了顿，“而且吕慈会记住这一天。记住这种……被留下的感觉。“

　　田晋中走过来，站在我身侧，没有说话。两个“留守“的人，一个二十四岁，一个十二岁，在厨房里沉默地站着，听着远处传来的风声，像是某种呜咽。或者说，像是吕慈在砸东西的声音。

　　又过了七日。

　　第二批战报传来，更惨烈。张之维重伤，金光咒被破，雷法耗尽，险些战死。是普陀三寺的一位高僧，用肉身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那高僧当场圆寂。

　　但战果也辉煌。日军忍众的主力被击溃，残部逃往东北。异人界的第一次联合行动，算是……胜利。惨胜。

　　张之维被抬回龙虎山时，我正在院子里晒豆腐干。

　　我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被担架抬着，浑身是血，金色的道袍变成了黑红色。张之维的眼睛半睁着，看见我，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师弟……我回来了。“

　　“嗯。“我走过去，手里还拿着一块没晒干的豆腐，“你……瘦了。外面的饭，确实不好吃。“

　　“你……不问我伤得怎么样？“

　　“不问，“我说，“问了也没用。我会做饭，会熬药，会守着你，直到你好。而且……“我看了看他的担架，“而且你现在也回答不了，先省省力气。“

　　张之维笑了，笑着笑着就咳起来，咳出一口血。随行的医师赶紧把他抬进内室，张清静亲自出手，金光咒与医术并用，稳住了他的伤势。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摊血迹，忽然觉得，战争……真的很近。近到连豆腐干，都晒不出原来的味道。

　　张之维养伤的日子，我每天给他送饭。

　　第一天，粥。他喝了一半，说没味道。我加了盐，他说太咸。我又做了一碗，不加盐，他说刚好，但喝了两口就睡了。主要是伤太重，睡比吃重要。

　　第二天，汤。骨头汤，熬了四个时辰，奶白色的。他喝了一口，说想起那个替他挡刀的高僧，吃不下去。我默默端走，换成了清汤面。

　　第三天，豆腐。文思豆腐，最细的丝，最清的汤。他看着那碗豆腐，忽然哭了。一个三十五岁的绝顶高手，同辈之中从无对手，却在一碗豆腐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师弟，“他说，“我杀了很多人。日本人，异人，穿着军装的，没穿军装的。我以为我会……很痛快。但不是。我只觉得……空。像是……像是切豆腐切到一半，发现刀钝了，切不下去了。“

　　我坐在床边，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十二岁的身体，三十六岁的灵魂，但在战争面前，都显得……苍白。而且，我的豆腐比喻，好像不太合适。

　　“那个高僧，“张之维继续说，“他叫……我叫不出他的名字。普陀三寺的，年纪很大了，白眉毛，白胡子。他挡在我面前，说'天师府的未来，不能死在这里'。然后……他就碎了。我抱着他的碎片，不知道该怎么办。像是……像是抱着一堆切坏的豆腐丝，想拼回去，但拼不回去。“

　　我伸出手，握住张之维的手。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满是老茧和伤疤，但现在在抖。像是切豆腐的手，在抖。

　　“大师兄，“我说，“你活着，就是他的愿望。而且……“我顿了顿，“而且你活着，才能继续吃我的豆腐。他拼不回去，但你可以继续吃。这是……另一种延续。“

　　张之维看着我，忽然笑了：“师弟，你这种安慰人的方式……“

　　“是跟大师兄学的，“我说，“你说，'正面打不过，就侧面迂回'。现在，正面是'活着很难'，侧面是'先活着，吃豆腐'。“

　　张之维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笑着笑着又咳起来。但这次，他没有咳血。

　　张怀义是在张之维养伤的第七天，试图偷偷下山的。

　　他收拾好随身的符纸与雷法法器，眼神决绝，刚走到山道拐角，就被我拦在了路口。

　　“二师兄，“我站在石阶上，小小的身影却异常坚定，“你不能走。“

　　张怀义身躯一震，回头看着我，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师弟，别拦我。大师兄重伤，吕仁惨死，我不能就这么守在山里。我要……我要去做点什么！“

　　“师父不会让你去的。“我平静道，“你是天师备选，是龙虎山的后路，你一旦下山，师父会亲自出手把你抓回来。而且……“我顿了顿，“而且你现在下去，是送死。你的雷法，还没练到能同时打十七个忍众。“

　　“我不管！“张怀义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我修为不比大师兄差，我能杀敌，能报仇，我不是只能躲在山里的废物！“

　　“你不是废物，“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道，“你是被强行留下的人。当年大殿之上，师父亲口说，你是龙虎山的退路，所以你想下山，却被拦下了。你不是不想下山，是不能下山。你不是贪生怕死，是身不由己。“

　　我顿了顿，声音放轻，却戳中他最痛的地方：

　　“而且，吕慈也被拦下了。你们两个，现在应该很有共同语言。要不要我帮你传话？“

　　张怀义浑身剧震，怔怔地看着我，这个十二岁的师弟，竟然一眼看穿了他压抑到极致的委屈与不甘。以及……他和吕慈的同病相怜。

　　“我……“他张了张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我就是……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哪怕……“

　　“你要做的不是送死。“我走上前，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你要活着，要变强，要继承天师府，要守住大师兄用命换回来的安稳。这才是你留下的意义。而且……“我压低声音，“而且你要替吕慈活着，替他下山，替他杀敌。他一个人被锁在屋里，很孤单的。“

　　张怀义看着我，久久无言，最终颓然松开拳头，泪水砸在青石板上。他终究没有走成。

　　那个满腔热血、一心赴死的少年道长，被我拦在了龙虎山的山道上，也被命运，拦在了战场之外。

　　我们回到龙虎山时，张之维已经能下床了。

　　他站在山道上，看着张怀义和我，脸色阴沉：“怀义，你私自下山，该罚。沈元，你……“

　　“我去劝二师兄了。“我说，“我没让他走。主要是……主要是他走了，没人帮我劈柴，做饭很累的。“

　　张之维：“……“

　　张清静在远处，嘴角微微抽动。张之维叹了口气，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张怀义肩上——不是惩罚，是某种……拥抱。或者说，是某种……确认他还活着的方式。

　　“下次，“他说，“带上我。要死，一起死。而且……“他看了我一眼，“而且带上师弟，他的豆腐，能救命。“

　　张怀义笑了，眼眶湿润：“师兄，你还没好全。“

　　“没好全也能打，“张之维说，“我是绝顶！而且……“他压低声音，“而且我答应过，不会秃头。毁约的人，会秃头，这是师弟说的。“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师兄，忽然觉得，战争很残酷，但这些人……很温暖。而且，很傻。

　　我转身走向厨房。我要给师兄们做一顿饭，一碗豆腐，清淡的，温暖的，像是某种……承诺。

　　明天，继续练功。

　　明年，继续变强。

　　直到有一天，能和他们并肩，站在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