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世界烂个大洞,干嘛用我补?

第7章 练习

  周三早上,单梦醒得比平时早。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而是被一种感觉叫醒的——一种“今天要做点什么”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像你明明没有定闹钟,但到了某个时间点,你的身体会自动把你推醒,告诉你:该起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开始,他要训练自己。

  不是训练身体——虽然他也该练练,六十公斤的体重在一七八的身高上确实有点单薄——而是训练“看”的能力。

  爷爷的笔记本里有一句话,他昨晚翻到的时候特别注意了一下:

  “观察者的眼睛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你能看到什么,取决于你想看到什么。”

  单梦把这句话读了三遍,然后合上笔记本,睡觉了。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决定从最基础的开始练——观察。

  不是普通的观察,而是“看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那种观察。

  他洗漱完,穿好校服,出门。

  下楼的时候,他在三楼停了一下。

  302的门还是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福字还贴在上面,边角比昨天更卷了一些。门把手上还是那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

  单梦站在门前,没有伸手去握门把手。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看了大概十秒钟。

  他试着去“感觉”门后面的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方式——就像你在黑暗中知道前面有一个人,不是因为看到了或听到了,而是因为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温度的變化、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感觉到了。

  门后面有东西。

  不是昨天那团吞噬光的黑暗,而是另一种东西——更安静,更沉,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那里,不动,不响,但你只要靠近它,你的身体就会告诉你:离远点。

  单梦收回目光,继续上楼。

  走到四楼的时候,他掏出钥匙开门,进了屋。

  他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对面五楼,深红色窗帘后面的灯,还亮着。

  今天他看得格外仔细。

  他没有盯着那扇窗户看,而是用余光去看。爷爷的笔记本上写过:“有些东西,正眼看是看不到的。要用旁光。”

  单梦当时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笑出来——爷爷把“余光”写成了“旁光”,一个很朴素的错别字。但他没有笑,因为他知道爷爷想表达的意思:有些东西,你越是想看清,它就越模糊。你放松了,它反而清晰了。

  他用了大概两分钟的时间,用余光去感受那扇窗户。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灯光,不是窗帘,而是一个影子。

  一个很淡很淡的影子,贴在窗帘上,一动不动。

  不是人的影子——那个形状不对。太长了,太细了,像一根竖起来的棍子,从窗帘的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

  单梦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三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继续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今天的练习够了。看太多,眼睛会“疲劳”——不是普通的疲劳,而是一种爷爷在笔记本里描述过的状态:“看多了,眼睛会疼。不是眼睛疼,是脑子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面挤。”

  单梦不想体验那种感觉。至少现在不想。

  他背着书包出了门,下楼,穿过铁西区的街道,往学校走。

  今天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他懒,而是因为他边走边在“看”。

  看街道两边的店铺,看路上的行人,看天上的云,看地上的影子。他试图从这些日常的东西里找出“不正常”的地方。

  大部分东西都是正常的。

  面馆的老板在门口择菜,正常。水果摊的老板娘在给橘子喷水,正常。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在公交站台等车,低着头看手机,正常。

  但有一件事不正常。

  路灯。

  铁西区的路灯是那种老式的白色LED灯,灯杆是灰色的,上面贴着各种小广告。单梦每天走这条路,对路灯的位置已经很熟悉了——从小区门口到学校门口,一共二十三盏路灯。

  今天他数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从小区门口往南走,第一盏路灯、第二盏路灯、第三盏路灯……一直到第十五盏,都没问题。

  第十六盏路灯,位置不对。

  它应该在五金店门口,但现在它在五金店往北大概五米的位置。五米不算多,但单梦确定它移动了。因为他记得很清楚,第十六盏路灯的灯杆上贴着一张“高价回收旧家电”的广告,广告上有一个电话号码。每次他路过的时候,都会看到那个号码的最后四位是“5428”。

  今天他路过的时候,广告还在,号码还在,最后四位还是“5428”。

  但路灯的位置变了。

  单梦站在第十六盏路灯下面,抬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

  他没有纠结这件事。

  因为他现在知道,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稳定的。路灯移动五米,和记忆被抹掉一块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他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4月23日,早上,铁西区第十六盏路灯向北移动约五米。广告位置未变。”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了学校。

  上午的课,单梦上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他突然爱上了学习,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训练“观察”这件事,和学习有一个共同点:都需要专注。

  你只有专注了,才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你只有专注了,才能学会那些你不懂的知识。

  两者本质上是一样的。

  数学课上,老师讲了一道函数题,单梦听懂了。不是那种“好像懂了”的听懂,而是那种“我能自己做出来”的听懂。他在草稿纸上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步骤写得很详细,每一步都有理有据。

  做完之后,他看着自己的答案,忽然觉得——其实数学也没那么难。

  以前他觉得难,是因为他没认真听。

  他没认真听,是因为他觉得这些东西没用。

  但现在他觉得,也许这些东西有用。不是对考试有用,而是对他的脑子有用。学数学,能让他的脑子变得更清楚。一个清楚的脑子,才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下课的时候,数学老师路过他的座位,看了一眼他草稿纸上的解题过程,停了一下。

  “这是你自己做的?”老师问。

  “嗯。”

  老师拿起草稿纸看了看,然后放下,看了单梦一眼:“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单梦点了点头。

  数学老师走了之后,陈屿从后排探过头来:“你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开始学习了?”

  “因为我突然发现,”单梦说,“学习能让我变聪明。”

  “你本来就不笨。”

  “那是不够聪明。”单梦说,“我要变得更聪明。”

  陈屿看着他,表情复杂:“单梦,你最近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单梦说,“但我没办法跟你解释。”

  陈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吧。等你什么时候能解释了,再跟我说。”

  单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中午,单梦没有和陈屿一起吃饭。

  他跟陈屿说要去图书馆还书,一个人去了操场。

  他走到操场最西边的那个角落,站在单杠旁边,掏出手机,打开爷爷的笔记本翻拍照片。

  他今天要学的,不是“看”,而是“记”。

  爷爷在笔记本里写过一段话:

  “观察者最大的敌人不是修正者,是自己的记忆。修正者可以拿走你的记忆,但你可以在被拿走之前,把记忆‘存’在别的地方。这个‘别的地方’,不一定是笔记本。可以是你的身体,可以是你的习惯,可以是任何东西。关键是,你要在记忆还在的时候,把它转化成别的东西。”

  单梦当时看到这段话的时候,不太明白。

  什么叫“把记忆转化成别的东西”?

  他想了很久,想到了一种可能——把记忆变成身体的本能。

  比如,你学自行车的时候,一开始你要记住怎么保持平衡,怎么踩踏板,怎么转弯。但当你学会了之后,你不需要再去“回忆”那些步骤,你的身体会自动完成一切。那些记忆,变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

  同样道理,他能不能把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变成身体的本能?

  他不知道,但他想试试。

  他闭上眼睛,回忆昨天和那个黑衣男人对话的场景。

  他把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黑衣男人的站姿、说话的语气、歪头的角度、最后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然后他睁开眼睛,在操场上走了几步。

  他试着模仿那个黑衣男人的走路姿态。

  不是因为他想变成修正者,而是因为他在试图“记住”那种姿态——通过让自己的身体去复现它,把那段记忆刻进肌肉里。

  他走了大概二十步,停下来。

  有用吗?

  他不知道。

  但他的身体确实记住了那种感觉——每一步的距离、速度、力度都一模一样的那种感觉。

  这不算什么了不起的能力。但这是他迈出的第一步。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今天的体育课和往常不一样——老师没有说“自由活动”,而是让全班跑八百米。

  操场上哀嚎一片。

  单梦站在起跑线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他的体能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在乡下帮家里干农活的时候,扛过化肥袋,搬过砖,挑过水,耐力比大多数同学强一些。

  “预备——跑!”

  单梦没有冲在最前面,也没有落在最后面。他保持着一个稳定的速度,呼吸均匀,步伐稳健。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超过了前面两个人。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又超过了两个人。

  最后一百米,他开始加速。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是全班第三。

  陈屿跑完之后直接瘫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你……你怎么……跑这么快……”

  “不快。”单梦擦了擦汗,“第三名而已。”

  “我……我倒数第三……”

  单梦笑了:“那你跟我差不多。”

  “差多了!”陈屿翻了个白眼,“你是正数第三,我是倒数第三,能一样吗?”

  “都是第三。”

  陈屿被噎得说不出话。

  体育老师走过来,看了单梦一眼,在记分册上写了几个字:“单梦,三分五十八。”

  “老师,及格了吗?”单梦问。

  “及格了。”老师说,“你这个成绩,在班里算中上水平。继续保持。”

  单梦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跑完步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手指尖有一点点发麻,不是累的那种麻,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指尖跳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记住了这种感觉。

  下午第二节课是物理课。

  物理老师在讲牛顿第一定律——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

  单梦在笔记本上抄下了这句话。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然后在本子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观察者的定律:任何记忆都要保持存在状态,直到修正者迫使它改变状态为止。”

  写完这行字,他自己都笑了。

  这算什么?物理课学魔怔了?

  但他觉得这个类比挺贴切的。

  修正者就是那个“外力”。他们的工作,就是改变观察者的记忆状态——把“记住”变成“忘记”。

  而他的工作,就是抵抗这种外力。

  怎么抵抗?

  爷爷在笔记本里给出了一个答案:“不要只靠脑子记。脑子会忘。身体不会。把记忆刻进身体里。”

  单梦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放学后,单梦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城东。

  不是因为他想去,而是因为他需要验证一件事。

  那个黑衣男人说,“你能看到的,都是别人允许你看到的。”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他今天去城东,应该能看到一些“被允许”看到的东西。如果这句话是假的,那他应该什么都看不到——或者看到的东西和以前一样。

  他想验证一下。

  安阳城东的傍晚和铁西区是两个世界。宽阔的马路上车流不息,路边的商铺亮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广场上有跳广场舞的大妈和遛狗的居民。一切都很繁华,很现代,很有“县城CBD”的感觉。

  单梦站在广场中央,环顾四周。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但这些东西都是“正常”的——正常的灯光,正常的人流,正常的建筑,正常的绿化带。

  他没有看到任何不正常的东西。

  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因为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问题,那问题应该无处不在。不可能只在铁西区有,城东就没有。

  除非——城东的“不正常”被藏得更深。

  或者——他的眼睛还不够好。

  单梦在广场上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广场边缘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广场边缘有一排垃圾桶,绿色的,塑料的,排成一排。垃圾桶旁边站着一个环卫工人,穿着橙色的马甲,正在清理桶里的垃圾。

  单梦看了那个环卫工人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

  他注意到一件事——那个环卫工人的动作,太规律了。

  普通人清理垃圾桶的时候,动作是随机的——弯腰,捡垃圾,扔进垃圾车,再弯腰,再捡,再扔。每一次弯腰的角度、速度、力度都不一样,因为每一个垃圾袋的重量和位置都不一样。

  但这个环卫工人的每一次动作,都一模一样。

  弯腰的角度一样,伸手的速度一样,扔垃圾的力度一样。像一段被循环播放的视频。

  单梦盯着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走了。

  他没有去跟那个环卫工人说话,也没有拍照。他只是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4月23日,傍晚,城东广场,环卫工人。动作过于规律。疑似修正者或相关存在。”

  记完之后,他锁了屏,加快脚步往铁西区走。

  天快黑了。

  他不想在天黑之后一个人走在城东的街道上。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本能——天黑之后的城东,让他觉得不舒服。不是阴森,不是恐怖,而是一种“不应该存在”的感觉。就像你走进一个房间,房间里的每一件家具都是正常的,但整个房间的布局让你觉得——这个房间不应该存在。

  单梦走在回铁西区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

  今天他一整天都在训练自己——训练“看”,训练“记”,训练身体的反应。但他不知道这些训练有没有用。也许有用,也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但他必须试。

  因为如果他不试,他就只能被动地被修正者摆布。他不想那样。爷爷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他看到那句话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

  “小梦,你比我有天赋。我花了三十年才看清的东西,你可能三年就能看清。但天赋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承受看清之后的代价。”

  单梦当时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但现在他隐约知道了。

  代价就是——你再也不能假装这个世界是正常的了。

  你看到的东西越多,你就越孤独。因为你能看到的,别人看不到。你记住的,别人记不住。你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某些真相的人。

  这种孤独,比任何危险都更难承受。

  单梦走到自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302的窗户。

  黑的。

  他又看了一眼对面五楼的窗户。

  灯亮着。窗帘上那个细长的影子还在,和早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推开了铁门。

  楼道里很黑。

  他摸黑上了三楼,在302的门前停了一下。

  他没有去握门把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感觉了一下门后面的东西。

  那种沉重的、像巨石一样的压迫感,还在。但比早上轻了一些。不是因为它变弱了,而是因为他的感知变强了。

  单梦深吸一口气,继续上楼。

  回到家,他煮了碗面,吃完之后坐在桌前,拿出爷爷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今天的记录:

  “4月23日。周三。

  1.铁西区第十六盏路灯向北移动约五米。

  2.城东广场环卫工人动作过于规律,疑似修正者。

  3.操场跑步后指尖发麻,原因不明。

  4.对面五楼窗帘上的影子还在,细长,像竖起来的棍子。

  5. 302门后的压迫感比昨天轻了。不是我变强了,是我的感知变强了。

  今天学到了:观察者的能力是可以训练的。专注是基础。把记忆刻进身体里是方法。孤独是代价。”

  写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放回书包。

  他躺在床上,关了灯。

  天花板上那张水渍脸还在看着他。

  今天那张脸的表情又变了——不是笑,不是哭,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期待。

  好像在说:你终于开始了。

  单梦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我不知道我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我会试。”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传来的。

  那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短,只有两个字:

  “加油。”

  单梦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他,不知道她说的“加油”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是一个人。

  至少,那个声音是站在他这边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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