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痕迹
周一早上,单梦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打开,字迹是林可可的——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中午图书馆。有事。”
只有五个字,没有多余的内容。单梦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坐下开始早读。
上午的课波澜不惊。数学课讲了一套模拟卷,单梦做了一百二十三分,比上周又进步了一些。英语课听写了一单元单词,他错了两个,比之前少了一半。语文课继续背《滕王阁序》,他已经能背到“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了。
陈屿在课间的时候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数学卷子,发出一声感叹。
“单梦,你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没有。”
“那你怎么进步这么快?”
“可能是因为我开始听课了。”
“你以前也听课啊。”
“以前是耳朵在听,脑子没在听。”单梦说,“现在是耳朵和脑子都在听。”
陈屿用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看着他,但没有继续追问。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单梦去了趟厕所。路过三班门口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林可可不在座位上,桌上的书翻开着,笔放在旁边,像是刚离开不久。
他继续走向厕所。站在洗手台前,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右手的水流感应力已经非常敏锐了——他能感觉到水流从水龙头里冲出来的速度、压力、温度,甚至能感觉到水在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被他的体温加热的细微变化。
他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里的那个小点又变大了。从芝麻大小变成了绿豆大小,在瞳孔深处,像一个黑色的漩涡。他盯着看了几秒,觉得那个小点好像在旋转——很慢,很慢,像一颗遥远的行星在自转。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在转。
单梦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厕所。
中午,单梦买了两个面包和两瓶水,走向图书馆。
他到的时候,林可可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今天她的脸色不太好,比前几天更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单梦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把一瓶水推到她面前。
“你脸色很差。”
“没睡好。”林可可说。
“还是那些杂音?”
“嗯。”林可可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昨天晚上特别大声。不是杂音了,是有人在说话。”
单梦的手指停了一下。
“能听清说什么吗?”
“断断续续的。”林可可说,“‘门’、‘开’、‘来’……就这些。一个字一个字的,不连贯。”
单梦沉默了几秒。又是“门”。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他问。
“不全是。”林可可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推到单梦面前。
笔记本上画着一张图。不是之前那种感知地图,而是一张新图——一条线,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在中间分出了很多分支。线上标着一些日期,从三年前开始,一直到现在。
“这是什么?”单梦问。
“那条黑色线的记录。”林可可说,“我把我能回忆起来的都画上去了。”
单梦仔细看着那张图。
三年前,线出现了。很细,很淡,几乎看不到。
两年前,线变粗了一些。
一年前,线又粗了一些,而且开始有了颜色——不是黑色,是深灰色。
半年前,线变成了黑色,而且开始分出分支。
三个月前,分支开始连接别的东西。
一个月前,分支连接到了苏晚。
一周前,分支连接到了单梦。
现在,主线已经非常粗了,分支也在不断增多。
“这条线是活的。”林可可说,“它在生长。”
单梦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它连接到了苏晚,连接到了我,还连接到了谁?”
林可可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同样的图,但分支的末端标注了名字。
单梦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看到了苏晚的名字,看到了赵大爷的名字,看到了沈明远的名字,看到了顾小雨的名字。
还看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韩松?”单梦抬起头。
“对。”林可可说,“那条线也连接到了韩松。”
单梦的心跳加速了。
韩松。干预派的领头人。那条线也连接到了他。
“这说明什么?”他问。
“说明韩松和那条线有关系。”林可可说,“不是被动的连接,是主动的。他在利用那条线。”
“利用?”
“我不知道他在利用它做什么。”林可可说,“但我能感觉到,那条线的生长速度和他有关系。他离得越近,线长得越快。”
单梦想起了昨天在废弃工厂见到韩松的时候,他的右臂发麻得特别厉害。不是因为工厂里的异常,而是因为韩松在那里。
“你昨天去工厂了?”林可可问。
“去了。见了韩松。”
“你感觉到了什么?”
“右臂发麻,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厉害。”单梦说,“我以为是因为工厂本身有问题,但你说韩松和那条线有关系,可能是他在影响我。”
林可可点了点头。
“你以后少见他。”她说。
“我知道。”
单梦把笔记本还给林可可,站起来准备走。
“单梦。”林可可叫住他。
他转过身。
“那条黑色的线,”林可可的声音很轻,“我觉得它不只是连接我们。它在从我们身上拿东西。”
单梦的后背一阵发凉。
“拿什么?”
“能量。记忆。生命力。”林可可说,“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吸。像一根吸管,插在我们身上。”
单梦沉默了。
一根吸管,插在他们身上,在吸东西。
“你能把它拔掉吗?”他问。
林可可摇了摇头。“我看不到它的根。只能看到它的干。根在哪里,我不知道。”
单梦深吸了一口气。
“我会想办法的。”他说,“你先休息。别太累了。”
林可可点了点头,合上了笔记本。
单梦走出图书馆,站在门口,看着操场上的阳光。四月底的阳光已经很暖和了,照在身上让人想睡觉。但他一点都不困。他的脑子里全是林可可说的那些话——黑色的线在生长,在连接,在吸东西。
他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苏晚很快回复:“右手更冷了。冷到胳膊肘了。”
单梦的手指微微收紧。冷到胳膊肘了。离心脏又近了一步。
他又发了一条:“你有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从你身上拿走什么?”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回复:“有。不是疼,是空。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出去。”
单梦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林可可说的对。那条线在吸东西。
下午的课,单梦上得心不在焉。
不是他不想听,而是他的脑子一直在转那条线的事。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从左上角到右下角,在中间分出了很多分支。他在分支的末端写上了自己认识的人的名字——赵大爷、林可可、苏晚、沈明远、顾小雨、韩松。
然后他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忽然,他注意到一件事。
所有的分支都指向一个方向。
右下角。
线的终点。
那条线从哪里来,他看不到。但它要去哪里,他看到了。
右下角。
他翻到爷爷的笔记本里夹着的一张清河地图,把线画上去。线的方向,指向铁西区的最西边。
废弃工厂。
那条黑色的线,终点在废弃工厂。
单梦的心跳加速了。他想起林可可说的——“我看不到它的根,只能看到它的干。”干的方向是废弃工厂,那根的方向呢?根在哪里?
他拿出手机,给林可可发了一条消息:“那条线的干指向哪里?”
林可可回复:“西边。”
“废弃工厂?”
“对。”
单梦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抽屉。
他决定了。周末,再去一次废弃工厂。不是去见韩松,而是去看看那条线的终点到底有什么。
放学后,单梦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城东广场,找苏晚。
苏晚在奶茶店里,还是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奶茶。看到单梦进来,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很勉强,像是硬挤出来的。
单梦在她对面坐下。
“你的手给我看看。”
苏晚犹豫了一下,卷起右手的袖子。
单梦看到那圈黑色印记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
印记已经从手腕蔓延到了肘关节,整个小臂都被一圈一圈的黑色纹路覆盖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灰黑色,而是深黑色,像墨水浸透了一样。纹路的边缘有细小的分支,像植物的根须,往大臂的方向延伸。
“什么时候蔓延到肘关节的?”单梦问。
“昨天。”苏晚说,“一晚上,从手腕到肘关节。”
“一晚上?”
“对。之前一个月才蔓延几厘米。昨天一天,蔓延了十几厘米。”
单梦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加速了。
那条线的生长在加速,苏晚的印记在加速,林可可的杂音在加速,他右臂的麻感也在加速。
所有的事情都在加速。
“苏晚,你信我吗?”单梦问。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信。”
“那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周末,陪我去一趟废弃工厂。”
苏晚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韩松那里?”
“对。但我不是去见韩松。我是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那条黑色的线的终点。”
苏晚沉默了几秒,然后卷起袖子,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的黑色印记。
“好。”她说,“我陪你去。”
单梦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走。
“单梦。”苏晚叫住他。
他转过身。
“谢谢你。”苏晚说,声音很轻,“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单梦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托付。
像一个人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另一个人。
“我不会放弃你的。”单梦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奶茶店。
晚上,单梦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张水渍脸在看着他。今天那张脸的表情又变了——不是理解,而是一种……坚定。
好像在说:你走的路是对的。
单梦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希望你是对的。”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右臂在发麻。不是从肩膀到指尖,而是从脖子到指尖。那股能量已经过了肩膀,到了脖子。他能感觉到它在他的血管里流动,温暖而缓慢,像一条地下河。
他不知道它要去哪里。
但他知道,等它到了它该去的地方,他就会看到之前看不到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