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聚会
周四早上,单梦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没有纸条。
他站在座位旁边,盯着空荡荡的桌面看了两秒,然后坐下。没有纸条是好事,说明今天没有人要找他。他需要时间消化昨天沈明远说的那些话——其他观察者小组、修正者组织的管理者、302是入口而不是漏洞。
这些东西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装不下。
他拿出课本,开始早读。今天要背的还是《滕王阁序》,他已经背到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那一段。王勃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才二十多岁,单梦想到这个,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七年活得太没出息了。人家二十多岁写千古名篇,他十七岁连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都做不出来。
但他转念一想,王勃二十多岁就死了。活着比写文章重要。
单梦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阿Q,但很有道理。
上午的课,单梦上得很认真。
数学课讲的是导数,他听懂了。不是那种“好像懂了”的听懂,而是那种“我能自己推导出来”的听懂。他在草稿纸上把老师讲的公式推了一遍,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写完之后发现自己的思路比以前清晰了很多。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他最近变聪明了,还是因为他学会了专注。也许是两者都有。
下课的时候,数学老师路过他的座位,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停了一下。
“你最近进步很大。”老师说。
“谢谢老师。”
“继续保持。”
老师走了之后,陈屿从后排探过头来。
“单梦,你最近是不是开窍了?”
“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吧?你上次月考七十九,这次模拟考你做了多少分?”
单梦想了想,他昨天做的那套卷子还没对答案。他从抽屉里翻出试卷,找了一下标准答案,快速对了一遍。
“一百一十七。”他说。
陈屿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百一十七?!你上次七十九,这次一百一十七?!”
“上次是意外。”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单梦笑了笑,没再解释。
他拿出手机,给林可可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中午能来图书馆吗?有事跟你说。”
林可可很快回复:“能。”
中午,单梦买了两个面包和两瓶水,走向图书馆。
他到的时候,林可可已经在了。她还是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面前摊着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今天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不是那么苍白了,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是很明显。
单梦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把一瓶水推到她面前。
“你昨晚睡了吗?”他问。
“睡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不够。”
“够了。”林可可的语气很平淡,“我睡得少。”
单梦没有继续劝。他知道林可可的性格,她说不困就是不困,你说再多也没用。
“我今天要告诉你一件事。”他说。
林可可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昨天放学后,我见到了第四个人。”
林可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第四个人?你爷爷安排的?”
“对。”单梦说,“他叫沈明远。以前是修正者,后来辞职了。”
林可可的手指停在了笔记本的封面上。
“辞职的修正者?”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修正者可以辞职?”
“他说可以。他做到了。”
“他说什么了?”
单梦把沈明远告诉他的三件事复述了一遍——其他观察者小组、修正者组织的管理者、302是入口而不是漏洞。
林可可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你信他吗?”林可可终于开口了。
“我不知道。”单梦说,“但爷爷信他。”
“你爷爷也信赵大爷,也信我,也信苏晚。”林可可说,“你爷爷信的人很多。但这不代表每一个都是对的。”
单梦看着她:“你觉得他在骗我?”
“我没说他在骗你。”林可可说,“我说的是——你自己要想清楚。”
单梦沉默了几秒。
她说得对。爷爷信的人,不一定都可信。不是爷爷看人不行,而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目的。赵大爷的目的是保护他,林可可的目的是训练他,苏晚的目的是自救。沈明远的目的是什么?
他说是报恩。
报恩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但也是一个很难验证的理由。
“我会想清楚的。”单梦说。
林可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的课,单梦上得心不在焉。
不是因为他不想听,而是因为他一直在想林可可说的那句话——“你自己要想清楚。”
沈明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观察者小组。怎么验证?他不可能去别的城市找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问“你是不是观察者”。那太蠢了,而且危险。
沈明远说修正者组织的管理者是“另一种存在”。怎么验证?他连修正者都看不清脸,更别说修正者上面的人了。
沈明远说302是入口。这个他倒是可以验证一部分——进去看看。但沈明远说了,不要急着进去。爷爷也说了,等你准备好了再进去。
什么时候才算准备好了?
他不知道。
放学后,单梦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城东广场。
他想找苏晚。
不是因为有事要问她,而是因为他觉得三个人应该经常在一起。信息和信息之间有时间差,你晚知道一天,可能就错过了重要的东西。
苏晚在广场旁边的奶茶店里。和昨天一样的位置,靠窗,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奶茶。
“你怎么又来了?”苏晚看到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有事跟你说。”
单梦在她对面坐下,把沈明远的事又说了一遍。
苏晚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左手,摊开在桌上。
“你在干嘛?”单梦问。
“我在感觉。”苏晚闭上眼睛,“你说那个人叫沈明远?”
“对。”
“你们见面的时候,你有没有碰过他?”
单梦想了想:“他给了我一个笔记本,我接过去了。还给了我一个手机,我也接过去了。”
“那你的手上应该有他的痕迹。”苏晚睁开眼睛,看着单梦的右手,“你能让我碰一下你的右手吗?”
单梦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
苏晚用左手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她的手指很凉,像冬天的自来水。单梦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的左手在“工作”。
过了大概十秒钟,苏晚收回了手。
“他的线是灰色的。”她说。
“灰色代表什么?”
“代表中立。”苏晚说,“他不是你的朋友,也不是你的敌人。他的目的不是帮你,也不是害你。他有他自己的目的。”
单梦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自己的目的?”
“对。”苏晚说,“灰色的线意味着连接存在,但方向不明确。他可能是想利用你,也可能是想保护你。我看不出来。”
“你能看出来他的线连向哪里吗?”
苏晚摇了摇头。“我只能看到你们之间的线,看不到他其他的连接。”
单梦沉默了。
沈明远有自己的目的。这不奇怪。每个人都自己的目的。赵大爷的目的是完成爷爷的嘱托,林可可的目的是训练自己的能力,苏晚的目的是去掉手上的印记。沈明远有自己的目的,很正常。
但“目的不明确”这四个字,让他觉得不安。
“我会小心的。”单梦说。
苏晚点了点头,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
“凉了。”她说。
“你本来就不喜欢喝奶茶吧?”单梦看了一眼她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奶茶,“我看你每次都不怎么喝。”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被你发现了。”她说,“我只是觉得坐在奶茶店里不点东西很奇怪。”
“你可以点别的。”
“别的我也不喜欢。”
单梦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生有点可爱。她坐在奶茶店里,点了一杯自己不喜欢的奶茶,只是为了有一个地方可以坐。这很蠢,但也很有她的风格。
“下次你带瓶水就行了。”单梦说,“没人会管你。”
苏晚想了想,说:“好。”
单梦站起来,准备走。
“单梦。”苏晚叫住他。
他转过身。
“你昨天见的那个人,”苏晚说,“他有没有提到302里面有什么?”
“没有。他只说302是入口,有人在另一边推门。”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的黑色印记。
“如果302是入口,”她说,“那我手上的印记,是不是就是那个入口的缩小版?”
单梦愣了一下。
这个想法他从来没有想过。
302是入口。苏晚的印记是从302沾染的。如果302是入口,那苏晚手上的印记,会不会是另一个入口?一个更小的、长在人身上的入口?
“我不知道。”单梦说,“但你这个想法,我会记下来。”
他出了奶茶店,往铁西区走。
天已经暗了。铁西区的路灯亮了起来,惨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路面上。他走到第十六盏路灯那里,停下来看了一眼。路灯还在五金店往北五米的位置,和前几天一样。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4月29日,周四,第十六盏路灯位置不变。”
然后他继续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302的窗户是黑的。
对面五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上那个影子今天又变了——不是竖起来的棍子,不是微微弯曲的人形,而是一个清晰的、人的形状。
一个人站在窗帘后面。
单梦的心跳加速了。
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大概五秒钟。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那个影子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像是在看他。
单梦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走。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影子。
那个影子也看着他。
一人一影,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对视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单梦移开了目光,推开了铁门。
他不是害怕。他是觉得,如果再看下去,那个影子可能会从窗帘后面走出来。
他不想看到那一幕。至少现在不想。
回到402,他煮了碗面,吃完之后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记录。
他写下了苏晚说的话——沈明远的线是灰色的,代表中立,目的不明确。
他写下了苏晚的那个问题——302是入口,那她手上的印记是不是另一个入口?
他写下了对面五楼窗帘后面的影子——今天变成了清晰的人形,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他。
写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张水渍脸在看着他。今天那张脸的表情又变了——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警告。
好像在说:小心那个影子。
“我知道。”单梦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女人的声音,不是苏晚的声音,不是沈明远的声音。而是一种新的声音——很轻,很远,像风吹过空瓶子发出的那种呜呜声。
单梦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觉得,那个声音是从对面五楼传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