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灰色地带
周五早上,单梦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一条消息。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是沈明远发来的。
“今天放学后,来这个地方。我有东西给你看。”
下面附了一个地址,在城东的一个小区,单梦没去过。
单梦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复:“几点?”
“五点。”
“好。”
他放下手机,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今天他要去见沈明远。不是在校门口偶遇,而是去沈明远住的地方。这让他有些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去一个修正者家里”这件事本身就很不正常——即使那个修正者是辞职的。
他起床洗漱,穿好校服,出门。
下楼的时候,他在三楼停了一下。
302的门还是那样,福字下面的胶带翘起的部分比昨天又大了一些。那个凸起也更明显了,门板鼓出来的地方已经有一指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力往外顶。
单梦盯着那个凸起看了几秒,然后继续下楼。
上午的课,单梦上得很认真。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当你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件事上的时候,你的脑子会变得比平时好用。这不是什么玄学,这是生理规律。你专注,你的神经元就活跃,你的大脑就高效。你走神,你的大脑就怠工。
数学课上,老师讲了一套新试卷,单梦做完了全部大题,只有最后一题的最后一小问没做出来。他问了老师,老师讲了一遍,他听懂了,在笔记本上把解题步骤完整地抄了下来。
陈屿在课间的时候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发出一声感叹。
“单梦,你是不是换了一个脑子?”
“没有,还是原来的。”
“那为什么你突然变聪明了?”
“因为我开始用了。”
陈屿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这话说的,”他最后说,“好像你以前没用过似的。”
“以前也用了,”单梦说,“但只用了百分之三十。现在用了百分之六十。”
“那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呢?”
“留着发呆用。”
陈屿摇了摇头,缩回去了。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单梦去了趟厕所。路过三班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林可可的座位。林可可在,正在低头看书。她的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黑眼圈也淡了一点。
单梦没有停下来,继续走向厕所。
他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右手的水流感应力比昨天更强了,他能感觉到水流的温度和压力的细微变化,甚至能感觉到水龙头内部阀门的开合。
他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区别。但他在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瞳孔颜色的变化,而是瞳孔深处的一个小点。很小,很暗,像针尖一样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他凑近镜子,盯着那个小点看了几秒。
那个小点好像在动。不是移动,而是在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单梦退后一步,揉了揉眼睛,再看。小点还在,但不动了。也许是他的错觉。
他转身走出了厕所。
下午的课,单梦上得心不在焉。
不是因为他不想听,而是因为他脑子里一直在转沈明远的那条消息。“我有东西给你看。”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但沈明远是第四个人,是爷爷安排的,应该不会害他。
他拿出手机,给赵大爷发了一条消息:“赵大爷,沈明远这个人,你认识吗?”
赵大爷过了几分钟才回复:“认识。你爷爷的朋友。可信。”
只有四个字。但“可信”这两个字,从赵大爷嘴里说出来,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有分量。
单梦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抽屉。
放学铃响的时候,单梦快速收拾好东西,跟陈屿说了句“我有事先走了”,然后出了教室。
他走出校门,打开手机上的地址,跟着导航往城东走。
沈明远住的地方在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和铁西区差不多破,但比铁西区安静。小区里的楼都是六层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但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晾衣绳上挂着被子和衣服,一个老太太坐在单元门口择菜。
单梦找到沈明远说的那栋楼,上了四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
沈明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脚上是一双拖鞋。看起来不像一个曾经的修正者,更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进来吧。”他说。
单梦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简单——一张沙发、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没有挂任何装饰,窗帘是深灰色的,拉得很严实。整个屋子给人一种很“干净”的感觉,不是整洁的那种干净,而是没有人气的那种干净。像一个酒店房间,你住几天就走,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坐。”沈明远指了指沙发。
单梦坐下。沈明远从厨房里端出两杯水,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他问。
“你说有东西给我看。”
“对。”沈明远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拿下来一个盒子。盒子是铁皮的,深灰色,有一本书那么大,看起来很旧,边角都生锈了。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
沈明远把照片拿出来,摊在桌上。单梦低头一看,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照片上的人,他认识。
是他爷爷。
不是老年的爷爷,是年轻的爷爷。大概二三十岁的样子,穿着老式的军绿色外套,站在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背景是一栋灰色的建筑,看起来很旧,像废弃的工厂。
“这是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沈明远说。
“我知道。”单梦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些照片是哪里来的?”
“你爷爷给我的。”沈明远说,“他让我在你见到我之后,把这些照片给你看。”
单梦拿起一张照片,仔细看了看。照片里的爷爷站在一扇门前,那扇门是深灰色的,上面没有福字,但门的样子让他觉得眼熟。
302的门。
“这是302?”他问。
沈明远点了点头。“三十年前的302。那时候门还是正常的,没有福字,没有凸起。你爷爷进去过。”
单梦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爷爷进去过?”
“进去过。”沈明远说,“不止一次。他第一次进去的时候,三十岁。最后一次,七十岁。四十年里,他进去过很多次。”
“里面有什么?”
沈明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照片里抽出一张,递给单梦。
这张照片拍的是门里面的东西。
单梦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手指开始发抖。
照片上是一片白色。
不是白色的墙,不是白色的光,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边界的白色。像站在一片白色的虚空里,上下左右前后全都是白色,没有任何参照物,没有任何方向。
和他在梦里看到的白色,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他问。
“你爷爷叫它‘夹层’。”沈明远说,“不是这个世界,也不是另一个世界。是两者之间的空间。”
“夹层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沈明远说,“你爷爷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在里面走了很久,什么都没找到。只有白色,无穷无尽的白色。”
“那他为什么要进去那么多次?”
沈明远看着单梦,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
“因为他在找一个人。”
单梦的心跳加速了。
“谁?”
“你奶奶。”
单梦愣住了。
他奶奶。他奶奶十年前就走了。他记得很清楚,那年他七岁,奶奶走得很突然,医生说心脏的问题。
“我奶奶不是在医院走的吗?”单梦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奶奶的身体在医院。但她的人,不在。”沈明远说,“你爷爷说,你奶奶在走之前的那天晚上,进了一扇门。”
“302?”
“对。”沈明远说,“你奶奶进去了,没有出来。第二天,她的身体在医院停止了呼吸。医生说心脏骤停。但你爷爷知道,她不是死了,她是在夹层里迷路了。”
单梦的脑子里嗡嗡的。
他奶奶不是死了。是进了302,没有出来。
他爷爷花了四十年的时间,一次又一次地走进那扇门,在白色的虚空里寻找她的踪迹。
“他找到了吗?”单梦问。
沈明远摇了摇头。“没有。找了四十年,没有找到。”
“那他为什么不进去找?一直找?”
“因为夹层会改变人。”沈明远说,“你爷爷说,在里面待久了,你会忘记自己是谁。你会忘记自己要找什么。你会变成夹层的一部分。”
单梦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大部分是白色的虚空,少数几张拍到了夹层里的“东西”——一些模糊的影子,一些说不清形状的光,一些像线条一样的东西漂浮在白色中。
“这些影子是什么?”他指着一张照片问。
“你爷爷说,那是其他迷路的人。”沈明远说,“不是只有你奶奶进去了。很多人进去了,很多人迷路了。那些影子,就是他们的痕迹。”
“他们还能出来吗?”
“能。”沈明远说,“你爷爷出来过很多次。但出来的人,和进去之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记忆。”沈明远说,“每次从夹层出来,你爷爷都会失去一部分记忆。不重要的记忆——某个人长什么样、某件事发生在哪一天、某个东西是什么颜色。那些记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掉了。”
单梦想起了爷爷笔记本上那些缺失的细节。不是没有写,而是忘了。夹层拿走了那些记忆。
“那我奶奶,”单梦的声音很轻,“她可能也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要出来。”
“对。”沈明远说,“你爷爷找了四十年,就是希望能找到她,在她彻底忘记之前把她带出来。”
“他没有找到。”
“没有。”
单梦低下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白色的虚空。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爷爷安排的四个人——赵大爷、林可可、苏晚、沈明远——不是帮他变强的,是帮他进302的。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赵大爷保护他,林可可预视危险,苏晚感知连接,沈明远告诉他真相。
而他的角色,是进去。
替他爷爷,继续找奶奶。
“沈叔。”单梦抬起头,“我爷爷是不是想让我进302?”
沈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但不是现在。等你准备好了。”
“什么时候算准备好了?”
沈明远从照片最下面抽出一张,递给单梦。
这张照片不是拍夹层的,是拍一个人的。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白色的虚空里,背对着镜头,长发及腰。
单梦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这是谁?”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爷爷也不知道。”沈明远说,“但他说,这个人和你奶奶有关。也可能和你有关。”
单梦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微微发抖。
照片里的女人,和他梦里的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同一个背影,同一头长发,同一条白裙子。
“你见过她?”沈明远看到单梦的表情,问了一句。
“梦里。”单梦说,“她经常出现在我梦里。她说‘你还没到时候’。”
沈明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爷爷也梦到过她。”他说,“每次进夹层之前,都会梦到。他说,她是一个信号。她出现的时候,说明夹层在召唤你。”
单梦深吸了一口气。
夹层在召唤他。
不是302在召唤他,是夹层在召唤他。
“沈叔,你进过夹层吗?”他问。
沈明远摇了摇头。“我没有你爷爷那种能力。我不是观察者,我是修正者。修正者进不去。那扇门只对观察者开放。”
“那你能帮我什么?”
“我能告诉你你爷爷没来得及告诉你的东西。”沈明远说,“我能告诉你夹层里有什么,没有什么。我能告诉你进去之后怎么找路,怎么出来,怎么不让自己忘记。”
“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又没进去过。”
“你爷爷告诉我的。”沈明远说,“他把他在夹层里学到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你会需要这些知识。”
单梦沉默了。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
“沈叔,这些照片我能带走吗?”
沈明远想了想,说:“可以。但你爷爷说,不要给别人看。只有你自己能看。”
单梦点了点头,把铁盒放进书包里。
他站起来,准备走。
“单梦。”沈明远叫住他。
他转过身。
“你爷爷还让我告诉你一件事。”沈明远说,“他说,如果你在夹层里找到了你奶奶,不要试图带她出来。”
单梦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她在里面待了十年。”沈明远说,“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你带出来的,可能不是你奶奶,而是别的东西。”
单梦的喉咙发紧。
“那我进去干嘛?”
“找人。”沈明远说,“但不是找你奶奶。是找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你爷爷说,她才是关键。找到她,你就能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单梦走出沈明远的家,下了楼,走在城东的街道上。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起来。他抱着那个铁盒,走得很慢。
脑子里全是爷爷年轻时的照片、夹层里的白色虚空、那些模糊的影子、还有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爷爷这辈子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找奶奶。第二件,记录这个世界的真相。
第一件,他没有完成。第二件,他完成了。
现在轮到单梦了。
他要完成爷爷没有完成的那一件。
但不是现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握了握拳。麻感还在,比以前更强了。不是指尖,是整个手掌。
他加快了脚步。
天黑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