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一课
周五早上,单梦醒得很早。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而是被一种感觉叫醒的——他的手指尖在发麻。不是昨天那种微弱的跳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敲击,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的指尖都在发麻,无名指和小指最明显。他把手掌摊开,对着窗外的晨光看了看,看不出任何异常。但那种感觉是真实的,不是心理作用。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了一笔:
“4月25日,周五,早上。指尖麻感比昨天更强。无名指和小指最明显。有节奏,像心跳。”
然后他起床洗漱,穿好校服,出门。
下楼的时候,他在三楼停了一下。
302的门还是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福字还在,门把手上的灰还在。但今天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福字下面的胶带有一边翘起来了,像是被人撕开过又重新贴上去的。
他确定昨天那个胶带是完好的。
单梦站在那里,盯着那个翘起的胶带看了几秒,然后继续下楼。
今天上午的课,单梦上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他在乎成绩,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专注本身就是一种训练。当你全神贯注地做一件事的时候,你的感知会变得比平时更敏锐。不是眼睛看得更清楚,不是耳朵听得更远,而是一种整体的提升,像一台电脑清空了后台程序,把所有算力都集中到了前台。
数学课上,他做完了一道函数题,抬起头的时候,余光扫到教室后门的玻璃窗上。
玻璃窗外面,有一张脸。
很模糊,像隔了一层雾。但他确定那是一张脸,贴在玻璃上,正在往教室里看。
他猛地转过头。
玻璃窗上什么都没有。
外面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对面教学楼的灰色墙壁。
单梦盯着那扇玻璃窗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听课。他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字:“教室后门玻璃窗上看到一张脸。模糊。转头后消失。”
他没有害怕。因为他现在知道,这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以前他看不到。现在他的眼睛开始变好了,所以他看到了。
这不是坏事。这是进步。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陈屿凑过来。
“单梦,你今天中午去哪吃?”
“图书馆。”
“又去图书馆?”陈屿皱起眉头,“你最近怎么老往图书馆跑?”
“借的书还没还。”
“什么书?《百年孤独》?”
单梦想了想,陈屿居然记住了这个书名,挺意外的。他说:“对,还没看完。”
“你看书怎么这么慢?”
“因为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马孔多为什么会下雨下了四年多。”
陈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摇了摇头:“算了,我不问了。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奇怪了。”
“我一直都这样。”
“以前没这么严重。”陈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周末去打台球?”
“再说吧。”
“行,你考虑考虑。”陈屿缩回去了。
中午,单梦买了两个面包和两瓶水,装进书包,走向图书馆。
他到的时候,林可可已经在了。
她还是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披着,没有扎马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
她抬头看到单梦,合上了书。
“来了?”
“来了。”单梦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两个面包和两瓶水,推了一瓶水到她面前,“给你带的。”
林可可看了一眼那瓶水,没有推辞,拿起来放在旁边。
“开始吧。”她说。
单梦从书包里拿出爷爷的笔记本,放在桌上。
林可可也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笔记本,放在旁边。
两本笔记本并排放在桌上,像一对孪生兄弟。封面的材质、颜色、磨损的程度都很相似,一看就是同一个年代的东西。
“你爷爷给我的这本,”林可可说,“内容和你的不一样。他给每个人记的东西都不一样。”
“给赵大爷记了什么?”
“我不知道。”林可可说,“他只说,每个人负责不同的部分。你负责记录,赵大爷负责保护,我负责……”
她停顿了一下。
“负责什么?”单梦问。
“负责在你看不到的时候,替你看。”
单梦沉默了几秒。
爷爷的安排比他想象的更周密。记录、保护、替看——三个人,三个角色,互相补充,互相支撑。
“你之前说你见过我爷爷一次。”单梦说,“就那一次?”
“就一次。”林可可说,“但那次他跟我谈了很久。大概三个小时。”
“都谈了什么?”
“谈了这个世界。”林可可看着窗外的天空,“他说,这个世界像一件旧衣服,看起来完整,但到处都是缝补的痕迹。修正者就是那个缝补的人。但他们缝补的技术很差,针脚很粗,颜色也不对。普通人看不出来,但我们能看出来。”
“那这件衣服为什么会破?”
林可可摇了摇头:“他没说。他说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他手里。”
单梦想起了爷爷笔记本上的那句话——“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漏洞。”
漏洞。
不是这件衣服上有漏洞。是这件衣服本身就是漏洞。
这两个概念完全不同。
“今天练什么?”单梦问。
林可可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一页,推到单梦面前。
上面写着一行字:
“观察者的第一课:分辨。”
“分辨什么?”单梦问。
“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林可可说,“你现在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你能分得清哪些是真的异常,哪些是你的错觉吗?”
单梦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确实分不清。他看到路灯移动了,但他不确定是真的移动了还是他记错了。他看到后门玻璃窗上的脸,但他不确定是真的有人还是他的幻觉。他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但他不确定是真的有人在跟他说话还是他的脑子在作祟。
“这就是你要学的第一件事。”林可可说,“分辨。不是所有的异常都是真的异常。有些是你的眼睛在骗你,有些是你的脑子在骗你。你要学会把真的挑出来,把假的扔掉。”
“怎么挑?”
林可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本子上画着一个表格,分成三列:观察、验证、结论。
“看到一样东西,记下来。然后找证据去验证。验证通过了,才是真的。验证不通过,就当它是假的。”
“如果验证不了呢?”
“那就先放着。”林可可说,“不要急着下结论。观察者最大的错误,就是把看到的一切都当成真的。你的眼睛会骗你,你的脑子会骗你,你的记忆会骗你。唯一不会骗你的,是重复验证。”
单梦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同样的表格。
“现在,把你最近看到的东西填进去。”林可可说。
单梦想了想,写下了第一条:
观察:铁西区第十六盏路灯向北移动约五米。
验证:?
结论:?
“怎么验证?”他问。
“再去看看。”林可可说,“一次不够。多看几次。今天看,明天看,后天看。如果它一直停在那个位置,那可能不是你记错了,是它真的移动了。如果它又移回去了,那可能你第一次看的时候就看错了。”
单梦点了点头。
他写下第二条:
观察:教室后门玻璃窗上有一张模糊的脸。
验证:?
结论:?
“这个验证不了。”林可可说,“因为它消失了。你没有办法证明它存在过。”
“那就当它是假的?”
“先放着。”林可可说,“如果它只出现一次,可能是你的错觉。如果它反复出现,那就不一定了。”
单梦在“结论”那一栏写了两个字:放着。
他写下第三条:
观察:手指尖发麻,有节奏,像心跳。
验证:陈屿的手不麻。林可可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林可可:“你的手指尖会发麻吗?”
林可可愣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
“不会。”她说。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单梦在“验证”那一栏写了:只有我有。
然后在“结论”那一栏写了:个人特征,原因不明。
林可可看着他写的东西,沉默了几秒。
“你爷爷说你进步快,”她说,“我现在信了。”
“为什么?”
“因为大部分人第一课要花一周才能学会做这个表格。你十分钟就学会了。”
单梦没有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这个表格很简单,就是个三栏笔记法,谁都会做。
“还有别的要练吗?”他问。
林可可想了想,从笔记本里翻出另一页,推到单梦面前。
上面画着一个圆。圆的中心有一个点,从点向外辐射出很多线条,像太阳的光芒。每一条线条的末端都写着一个词。
“这是什么?”单梦问。
“观察者的感知地图。”林可可说,“中心是你自己。向外辐射的每一条线,是一种感知方式。”
单梦仔细看了看那些词: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第六感、预视。
“前五种是普通人的感知。”林可可指着那些线条说,“后两种是观察者的感知。第六感,就是你那种‘觉得不对劲’的感觉。预视,是看到还没发生的事情。”
“你现在能看到预视吗?”单梦问。
林可可摇了摇头:“偶尔。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看不清轮廓,只能看到光和影的颜色。”
“什么颜色?”
“有时候是白色,有时候是黑色。”林可可说,“白色的预视,是好的。黑色的预视,是坏的。但我不确定准不准,因为我看到的太少了,没有足够的数据去验证。”
单梦想起了自己梦里的那道白光。
“我梦到过白色的光。”他说,“好几次。”
林可可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样的白光?”
“很亮,像一把刀,把天空劈开了。”
“梦里还有什么?”
“一个女人。穿白裙子。看不清脸。”
林可可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一些。
“你爷爷说你梦到过她,”她说,“但他没说你梦到过这么多次。”
“你爷爷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他说了你的很多事情。”林可可说,“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潜力最大的观察者。但他也说了,潜力大,危险也大。你不是一个人在看你,你也在被看。”
单梦的后背微微发凉。
“被谁看?”
“修正者。”林可可说,“还有别的。”
“别的?”
“别的。”林可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没有解释。
单梦没有再追问。因为他知道,林可可不说,不是因为她不想说,而是因为她也不知道。或者,她知道但还不能说——就像爷爷说的,“还没到时候”。
下午的课,单梦上得很平静。
他把林可可教他的表格用在了课堂上——把老师讲的知识点分成“已知”“未知”“存疑”三栏,写在笔记本上。这个方法很好用,一节课下来,他对知识点的掌握程度比平时清晰了很多。
数学老师路过的时候看到了他的笔记本,停下来看了一眼。
“这个表格不错。”老师说,“自己想的?”
“同学教的。”
“哪个同学?”
“三班的。”
数学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走了。
单梦继续记笔记。
放学后,单梦没有和陈屿一起走。
他去了铁西区第十六盏路灯那里。
路灯还在五金店往北大概五米的位置。他站在那里,仔细看了看灯杆上的广告。“高价回收旧家电”,电话号码的最后四位是5428,和之前一样。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4月25日,傍晚,第十六盏路灯位置:五金店往北五米。与昨日一致。继续观察。”
然后他走到五金店门口,问了一下老板。
“老板,门口这个路灯,以前是不是在你店门口正对着的位置?”
五金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整理货架,听到单梦的问题,抬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老板想了想,“一直都在那儿啊。没动过。”
“你确定?”
“确定。”老板说,“我在这开店十五年了,门口的路灯就没挪过窝。”
单梦道了谢,走了。
五金店老板说路灯没动过。
但他的记忆告诉他人,路灯动过。
谁是对的?
他拿出笔记本,在“验证”那一栏写了:五金店老板说没动过。
在“结论”那一栏写了:待定。
他需要更多证据。
单梦又去了小卖部。
王哥正在店里看手机,看到单梦进来,放下了手机。
“王哥,我问你个事。”
“说。”
“门口那盏路灯,以前是不是在你店门口正对着的位置?”
王哥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
“你开始练了?”王哥问。
单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说的。”王哥说,“他说你开始练了之后,会问很多问题。让我能回答的就回答,不能回答的就告诉你‘不知道’。”
“那这个问题你能回答吗?”
王哥想了想,说:“那盏路灯,三个月前还在我店门口。现在不在了。”
单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三个月前?”
“对。”王哥说,“有一天早上我来开店,发现它往北移了五米。我不知道是谁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移。但它确实移了。”
“你告诉别人了吗?”
“告诉了。”王哥说,“我跟隔壁面馆的老板说了。他说我记错了,路灯一直都在那儿。”
单梦沉默了。
五金店老板说没动过。王哥说动过了。两个人,两种记忆。
谁是对的?
不对。问题不是谁对谁错。问题是——王哥的记忆没有被修正,五金店老板的记忆被修正了。
为什么?
因为王哥是知情者。他的记忆对修正者来说是“免疫”的,或者至少不那么容易被改。
而五金店老板是普通人。他的记忆被改掉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单梦在笔记本上写下:
“验证结果:五金店老板说没动过,王哥说动过了。结论:路灯确实移动了。普通人的记忆被修正了,知情者的记忆没有被修正。”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王哥,谢谢。”
“不用谢。”王哥说,“你爷爷帮过我。我还他的人情。”
单梦走出小卖部,天已经暗了。
他站在路灯下——不是那盏移动过的,是第十五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无名指和小指的指尖,那股麻酥酥的感觉又出现了。
比早上更强了一些。
而且今天,他注意到一件事——当他专注地思考问题的时候,麻感会增强。当他放松的时候,麻感会减弱。
好像那种感觉和他的思维活动有关。
他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指尖麻感与思维活跃度正相关。专注时增强,放松时减弱。”
然后他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302的窗户是黑的。
对面五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上那个细长的影子还在。
但今天,他注意到一个变化——那个影子变粗了。
不是变大了,是变粗了。像一根竖起来的棍子被加粗了一圈。
单梦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推开了铁门。
晚上,单梦洗完澡,坐在桌前,翻开了爷爷的笔记本。
他今天想找一样东西——关于“指尖发麻”的记录。
他翻了大概二十分钟,在笔记本的后半部分找到了一条。
不是爷爷写的。
是另一个人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下面有爷爷的批注。
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的手会麻麻的,像有虫子在爬。”
下面是爷爷的批注:“这是感知觉醒的初期症状。通常在观察者开始训练后出现。麻感会从指尖开始,逐渐向手掌、手臂蔓延。最终会到达大脑。到达大脑的时候,观察者就能看到之前看不到的东西。这个过程需要多久,因人而异。单梦七岁开始出现麻感,持续了三个月后消失。他没有继续发展,因为被修正了。如果他重新开始训练,麻感会重新出现,而且会比以前更强。”
单梦的呼吸停了一瞬。
七岁。
他七岁的时候就有过这种感觉。
但他完全不记得。
被修正了。
修正者拿走了那段记忆。但他的身体记住了。身体比脑子可靠——爷爷说得对。
他继续往下看。
爷爷在下面还有一行批注:
“麻感不是能力。麻感是能力的前奏。真正的能力,是当你不再感觉到麻感的时候——因为你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那种能量,它变成了你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你不会再‘感觉到’自己在呼吸,但你在呼吸。”
单梦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指尖上。
那股麻感还在。无名指和小指最明显,中指次之,食指和拇指最弱。
他能感觉到它。它不是血液流动的感觉,不是神经被压迫的感觉,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流动,缓慢的,温暖的,有节奏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爷爷说的“感知觉醒”。
他正在觉醒。
单梦睁开眼,拿出手机,给林可可发了一条消息——昨天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我在爷爷的笔记本里找到了关于指尖发麻的记录。他说这是感知觉醒的初期症状。七岁的时候有过,被修正了。现在又出现了。”
林可可很快回复了:“继续保持。不要急。急会出错。”
单梦回了一个字:“好。”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脸。
今天那张脸的表情又变了——不是肯定,而是一种……催促。
好像在说:快一点。时间不多了。
单梦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我会的。”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没有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
但他感觉到了一件事。
他的手指尖,那股麻感,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忽然变强了。
不是一点点的增强,而是像有人拧开了一个水龙头,水流突然变大了。
他能感觉到那种“能量”从指尖向手掌蔓延。很慢,很慢,像蜗牛在爬。但它在动。
单梦没有害怕。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种蔓延。
一分一毫,一寸一寸。
他不知道它要蔓延到哪里。
但他知道,它到的地方,他会看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那张水渍脸在暗处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比昨天大了一些。
单梦没有看到。
他已经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