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暗涌
周六早上,单梦没有定闹钟,但还是在七点醒了。
生物钟这种东西,比任何闹钟都管用。你连续五天六点半起床,到了第六天,你的身体会自动在那个时间把你推醒,不管你愿不愿意。
他躺在床上,没有急着起来,而是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麻感还在。和昨天差不多,没有变强也没有变弱,维持在一种稳定的状态。无名指和小指最明显,中指次之,食指和拇指最弱。像一个五级台阶,每一级的感觉都不一样。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麻感没有消失,也没有减轻。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了一笔:
“4月26日,周六,早上。麻感稳定。无增强无减弱。手掌边缘有轻微感觉,像有人用手指轻轻划过。”
手掌边缘。
昨天麻感还在指尖,今天已经蔓延到了手掌边缘。虽然很轻微,但确实在蔓延。
单梦放下手机,起床洗漱。
今天不用上课,他有一整天的时间。他打算做几件事:第一,再去看看那盏路灯,确认它的位置。第二,去城东广场,看看那个环卫工人还在不在。第三,把爷爷的笔记本再从头到尾翻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穿好衣服,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他在三楼停了一下。
302的门还是那样,福字下面的胶带翘起的部分比昨天更大了一些。不是被人撕开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开的——胶带下面的门板,似乎有一点点的凸起。
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单梦的眼睛现在比一周前好使多了。
他盯着那个凸起看了几秒,然后继续下楼。
铁西区的周六早晨比工作日安静很多。街道上的人少了一半,大部分是老年人——买菜回来的、遛弯的、坐在路边聊天的。年轻人都在睡觉,这个时间点不会出现在街上。
单梦走到第十六盏路灯那里。
路灯还在五金店往北五米的位置。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又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4月26日,早上,位置不变。”
然后他走到五金店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老板不在,店门关着。周六不开门。
他又走到小卖部,王哥正在门口卸货。
“王哥,那盏路灯,你最近还观察过吗?”单梦问。
王哥擦了擦汗,看了他一眼:“每天都在看。没动过。”
“从三个月前那次之后,就一直没动过?”
“没动过。”
单梦点了点头,道了谢,走了。
他拿出笔记本,在“第十六盏路灯”那一页写下:“4月26日,位置不变。五金店老板不在,未询问。王哥确认位置未变。”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往城东方向走。
今天是周六,城东广场比平时热闹很多。广场上有跳广场舞的大妈、放风筝的小孩、遛狗的年轻人、摆地摊的小贩。音响声、叫卖声、笑声混在一起,嘈杂但热闹,像一个正常城市广场该有的样子。
单梦走到广场边缘,找到了那排绿色的垃圾桶。
那个环卫工人不在。
他在附近转了一圈,没有找到穿橙色马甲的环卫工人。垃圾桶旁边的地面上很干净,没有垃圾,没有水渍,像是刚被清理过。
单梦站在垃圾桶旁边,等了大概十分钟。
没有人来。
他又在广场上转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
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4月26日,城东广场,环卫工人不在。垃圾桶区域异常干净。”
然后他走到广场中央的长椅上坐下,掏出爷爷的笔记本,开始从头翻。
他已经翻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翻都能发现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爷爷的笔记本不是那种按时间顺序写的日记,而是一种很杂乱的记录——有些是按时间写的,有些是按地点写的,有些是按事件写的,还有一些是随手画的图和符号。
他今天想找的东西,是“预视”。
林可可说她偶尔能看到预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爷爷在笔记本里也提到过这个词,但只有一次,而且没有解释。
单梦翻到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在一页的角落里看到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快没墨水的时候写的:
“预视不是看到未来。预视是看到未来的可能性。未来不是一条线,是一棵树。预视者能看到这棵树上有哪些枝条,但看不到哪一根会真正长成。”
单梦把这行字抄在了自己的本子上。
“未来是一棵树。”
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如果你能看到所有的枝条,那你就能知道未来有哪些可能性。但你不知道哪一根枝条会真的长成,因为那取决于无数个变量——你的选择,别人的选择,甚至是一些随机的、无法预测的因素。
所以预视不是预言。预视是“可能性分析”。
单梦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书包。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广场。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站在广场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正看着他。
不是之前那个——单梦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不是同一个人。这个人更高一些,站姿也不太一样,更松散,没有之前那个那么“标准”。
单梦看着他。
他也没有躲,就那么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单梦。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那个黑衣男人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巷子。
单梦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4月26日,城东广场,看到黑衣男人。不是之前那个。更高,站姿更松散。对视两秒后离开。”
然后他往铁西区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没有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今天去了城东广场。”
单梦回复:“你是那个‘朋友’?”
对方回复:“是。”
“你为什么总是不告诉我你是谁?”
“因为告诉你没有好处。”
“那你能告诉我什么?”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
“你能看到的,都是别人允许你看到的。这句话是对的,也是错的。对的部分是——确实有人在不让你看到某些东西。错的部分是——那个人不是修正者。修正者只是执行者。真正不让你看到的,是别的东西。”
单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别的东西是什么?”
“你现在还不该知道。”
又是这句话。
单梦已经听腻了这句话。但他知道,追问没有用。对方不想说的,他问一百遍也不会说。
他打了两个字:“谢谢。”
对方回复了一个字:“嗯。”
然后没有然后了。
单梦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家走。
中午,单梦吃了碗面,然后坐在桌前,打开爷爷的笔记本,开始整理最近几天学到的东西。
他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从学校文具店买的,蓝色封皮,很普通——开始写自己的“观察者日志”。
他在第一页写下了一个目录:
1.观察者的基础能力:看、记、分辨
2.感知觉醒:指尖麻感,向手掌蔓延
3.修正者:黑衣,无特征脸,记忆不可留存
4.漏洞:302室,门后黑暗,能吞噬光
5.预视:未来的可能性,像一棵树
6.观察者类型:记录者(我)、保护者(赵大爷)、预视者(林可可)
写完目录,他在每一章下面留了空白,准备以后慢慢填充。
这是一个笨办法,但他觉得有用。把学到的东西写下来,整理成系统,比零零散散地记在备忘录里要清楚得多。
他写到第三章“修正者”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昨天在教室里看到的那张模糊的脸,想起了贴在墙上的人形影子,想起了食堂里那个没有吃饭的黑衣人。这些东西之间有关联吗?
他想了想,在“修正者”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修正者不止一种。有专职的(黑衣人),有隐性的(王哥这样的知情者),可能还有别的。”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和爷爷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两本笔记本,一老一新,并排放在桌上。
一本是爷爷花了三十年攒下来的。一本是他花了不到一周攒下来的。
差距很大。但他不急。他有时间。
下午三点,单梦的手机响了。
陈屿打来的。
“单梦!出来打台球!”
“在哪?”
“老地方,铁西台球厅。”
“行。”
单梦换了件衣服,出了门。
铁西台球厅在铁西区的一条巷子里,是一个地下室改造的,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来这里打球的大部分是县城里的年轻人,有学生,也有已经工作的社会青年。
单梦到的时候,陈屿已经开了一桌,正在和一个单梦不认识的人打。
“来了?”陈屿看到他,放下球杆,“这是李飞,我初中同学。李飞,这是单梦,我同桌。”
李飞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看起来比陈屿和单梦大一两岁。他冲单梦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打球。
单梦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他们打。
他不太会打台球,也不怎么感兴趣。但他喜欢这里的氛围——昏暗的灯光、低沉的音乐、球杆撞击桌球的声音,一切都让人放松。在这里,你不需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只需要看着那颗白色的球,把它打进洞里。
陈屿打了几杆,走过来坐下,把一瓶啤酒递给单梦。
“我不喝酒。”单梦说。
“那你喝啥?”
“水。”
陈屿翻了个白眼,去吧台拿了一瓶水给他。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陈屿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感觉你整个人都不太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陈屿想了想,“就是你好像不太……在这个世界上。”
单梦愣了一下。
“不在这个世界上?”
“就是那种感觉。”陈屿比划了一下,“你坐在我旁边,但我觉得你离我很远。不是距离上的远,是那种……怎么说呢……你懂我的意思吗?”
单梦懂。
他最近确实一直在想那些事情——修正者、漏洞、302、预视——那些东西占据了他大部分的心思。他人在教室里,在食堂里,在台球厅里,但他的脑子不在这里。
“最近事情比较多。”单梦说。
“什么事?”
“家里的事。”
陈屿没有追问。他拍了拍单梦的肩膀,说:“有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单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知道陈屿帮不上忙。但知道有人愿意帮他,这种感觉本身就是一种帮助。
晚上,单梦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今天的备忘录记录——今天记了五条,比前几天少了一些。不是因为他看到的东西少了,而是因为他学会了筛选。不是每一件不正常的事都值得记。有些是重复的,有些是无关的,有些是他现在还理解不了的。记下来也没用,只会让笔记变得更乱。
他打开和林可可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在城东广场看到了一个黑衣男人。不是之前那个。”
林可可很快回复:“你确定不是同一个?”
“确定。这个更高,站姿更松散。”
“他们开始换人了。”
“什么意思?”
“修正者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会轮换。可能是之前的那个被调走了,换了一个新的来。”
“为什么调走?”
“不知道。可能是有别的任务,可能是你超出了他的权限范围。”
单梦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我今天在爷爷的笔记本里看到关于预视的记录。他说预视是看到未来的可能性,不是看到未来本身。”
“对。我看到的那些模糊的光影,就是可能性。不是一定会发生,是有可能发生。”
“你怎么区分好的可能性和坏的可能性?”
“颜色。白色是好的,黑色是坏的。灰色是不确定的。”
“你最近看到了什么?”
林可可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发来一条消息:“我看到了一些黑色的东西。在你身上。”
单梦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什么样的黑色?”
“不清晰。像一团雾,罩在你身上。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可能是有危险,可能是你身边有不好的东西。”
“什么时候看到的?”
“前天。昨天晚上又看到了。今天早上还在。”
单梦沉默了。
一团黑色的雾,罩在他身上。
他想起了那个修正者说的话:“你知道的太多了。他们不喜欢知道太多的人。”
“你觉得那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但我会继续看。如果颜色变深了,我会告诉你。”
“好。”
单梦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脸。
今天那张脸的表情又变了——不是催促,不是肯定,而是一种……担忧。
好像在说:小心点。
“我会小心的。”单梦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他很快就睡着了。
可能是因为今天走的路太多了。
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需要休息,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
黑暗中,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两个字,不是一句话,而是一段话:
“你看到了他们。他们也在看你。你离真相越近,你离危险也越近。但你没有退路。因为你已经看到了。一个看到过真相的人,不可能再假装没看到。”
单梦在梦里听到了这段话。
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他想看到那个说话的人,但眼前只有一片白光。
白光中,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的轮廓渐渐清晰了。
不是脸——脸还是模糊的——但她的轮廓比之前清楚了很多。她站在白光里,朝着他的方向伸出手。
单梦想去握那只手。
但他够不到。
他的手伸出去,指尖触碰到了白光。
白光很暖,像冬天的阳光照在皮肤上。
他的指尖,那股麻感,在触碰白光的那一瞬间,猛地增强了。
不是一点点的增强,而是像有人打开了闸门,能量从指尖涌进了他的身体。
他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微光透过窗帘照进来。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能感觉到。
那股麻感,从指尖蔓延到了手掌,从手掌蔓延到了手腕。
现在他的整个手掌都是麻的。
单梦坐起来,打开台灯。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外表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红肿,没有变色,什么都没有。但里面的感觉是真实的。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三分。
他打开备忘录,记了一笔:
“4月27日,周日,凌晨。梦中触碰白光后,麻感从指尖蔓延至整个手掌。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三分。麻感稳定,无不适。”
他放下手机,关了台灯,重新躺下。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身体比他诚实——他几乎是在头沾到枕头的同一秒就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